“呜哇——呜哇——”
婴儿的啼哭声变得越来越响亮,在安静的社区街道中回荡不止,听起来相当恕Ⅻbr/>秦川胜站在路口中央,注视着声音的源头——对面那栋独栋一户建。
他冷静地踱步,缓缓向其靠近。
经历一系列九死一生的怪异事件之后,他原本就谨慎的行事风格,变得愈发滴水不漏。
在没有彻底摸清对方底细前,他不打算贸然地采取任何激进的行动。
秦川胜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自从修行了那门能驾驭鬼魂的阴役牵魂法后,他对魂魄一类存在的感知,已经有了显著的精进。
“呀啊——呀啊——”
秦川胜闭上眼睛,仔细地辨听一会儿。
很快,他便在心中得出一个初步的判断。
这哭声的源头,多半是当年在那间房子里的婴儿亡灵在集体作祟。
从声音的混杂程度上来判断,其数量还绝对不少。
根据昨天他在那盘残破的dv录像带里看到的信息来看。
这些可怜婴儿的惨死,多半与这间房子的旧主人石井润子,脱不了干系。
至于她为何要这么做,眼下仍无从得知。
不过,这些婴儿为何会在此啼哭,倒并不难理解。
刚刚诞生于世的婴儿,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会说。
尚在襁褓之中的懵懂年纪,就被人用残忍的方式夺去了生命,怨念定然不小。
但是它们无法像强大的怪异一样宣泄怨念,便只能通过这种本能的哭泣方式,来向世界诉说冤屈。
与那些动辄就能扭曲时空、甚至拥有神明之名的骇人怪异相比。
这种仅凭怨念滞留、不断重复生前执念的婴儿魂魄,反倒显得没有那么可怕。
况且,当初那个因为残秽而诞生的婴灵,他都能直接一口一口地活活吃掉。
这种程度的怨灵作祟还不足为惧,以如今的手段完全可以应付。
想到这里,秦川胜也就放下心来。
他稍稍平复一下心神,决定立刻潜入到对面的石井润子旧居去看看。
秦川胜走到那栋一户建的门前。
确实和dv录像带里的小林雅文来探访时所拍到的情形完全一样。
门口并没有像日本寻常住户那样,在门牌上工工整整地装有写着主人姓氏的木牌。
整个大门紧锁,上面还贴着警方的封条,恐怕没法直接进去。
看来只能用一点有“巧思”的小手段了。
秦川胜在心底盘算着。
他又警惕地四下张望一圈,随后悄无声息地绕行到这栋房子的右侧墙边。
墙边有一个长方形花坛,花坛上面种满漂亮的紫藤花。
但因为常年没人打理,藤蔓早就已经枯死,只剩下一些干巴巴的枝干。
就从这里踩着花坛爬上去吧。
秦川胜仰头看向二楼没有关闭窗户的开放式阳台上。
以他的身高与体能,再加上这种建筑本身的结构特点,想要不声不响地翻进去,简直是易如反掌。
日本常见的独栋住宅,多为两到三层的木结构。
与厚重的混凝土墙体不同,这类木造外墙结构轻薄,转角与外置构件密集,极易形成攀爬时的着力点。
再加上外露的雨水管、空调外机架、燃气管道等设备,本是为了维护方便,却在无形中成了现成的“梯子”。
而二层又多为小型阳台与露台,这也让从外部攀入上层屋内变得格外容易。
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日本社会时常会爆发各种入室抢劫的案件。
就在秦川胜准备动手攀爬的时候。
余光突然瞥见房子外墙的拐角处,似乎竖着一块社区统一安装的告示牌。
上面用图钉密密麻麻地贴着警方发布的、各种各样的告示。
这种告示牌,在日本的居民社区里很常见。
通常来说,上面贴着的一般都是些有些年头未能破案的未解悬案。
本着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的职业态度,秦川胜靠近告示牌,细致地看了起来。
告示牌的上半部分,确实如他所料,贴着几张年代久远的悬赏海报。
海报上用醒目的黑体字,写着几个震惊整个日本社会的名字:
世田谷一家杀害事件、井之头公园碎尸杀人案。
这些都是时隔二十多年,动用无数警力却至今都没能成功破案的悬案。
看到这里,秦川胜冷笑一声。
案子是破不了的。
警方每年照例回到现场鞠躬、默哀、献花的面子工程,是直接拉满的。
他向告示牌右侧看去。
旁边贴着几张比较新的、由警视厅生活安全部发布的宣传海报。
上面用可爱的卡通形象,提醒着社区居民,要注意提防最近猖獗的“盗摄”行为。
相对的,如果社区附近曾经发生过某些没有那么恶劣的普通犯罪事件,警方也会在这里张贴告示。
不过,这些对于秦川胜来说,也是些没什么用的信息。
他继续往下看,很快便发现最底下的一张篇幅极大的悬赏海报。
看起来是由当地警署联合某个动物保护组织,共同发布的通告。
***
【小金井警署紧急征求线索!】
警方目前正对近期发生在小金井市及周边社区的宠物犬失踪、虐杀案件展开紧急调查。
据报案人反映,附近社区曾出现过一起诡异的事件——
所有登记在册的宠物犬,在同一夜间集体失踪,随后被发现全部惨死。
经现场勘察,案发地点遗留有大量来源不明、死状凄惨的鸽子尸体。
此外,还发现若干由麻绳编织而成、用途不明的圆形绳圈。
如有任何相关线索,请立即联系小金井警署……
***
“宠物犬集体死亡……鸽子尸体……圆形绳圈……”
秦川胜盯着海报上被特意加粗的关键词,眉头紧锁,联想到了一件事。
他曾在新闻上看到过。
武藏野地区似乎也密集地发生过类似的、大规模虐杀宠物狗的事件。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东京的动物保护组织闹得特别凶。
他们甚至发起声势浩大的游行示威,给警视厅和相关的皮草行业,带来了极大的舆论压力。
这也间接导致他当时连修行黔犬敛形术所必需的黑狗皮,都因为货源被严查而买不到。
而海报末尾提到的两个东西——“鸽子尸体”和“圆形绳圈”,更是让秦川胜瞬间警惕了起来。
根据先前的经历来看,这两样东西多半都和祸具魂有着直接的联系。
秦川胜稍稍地将这个线索在心底留意了一下。
随后,他不再耽搁,踩上花坛边缘,双手一扒,悄无声息地翻进二楼的阳台。
这栋一户建的内部构造相当标准,阳台直接连接着主人的卧室。
秦川胜弯腰从阳台的落地窗闪身进入主卧,里头空无一人。
而就在他踏进屋内的同时,一直在耳边萦绕不散的婴儿哭泣声戛然而止。
秦川胜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木匣。
看来是察觉到黑柿木阴匣中那两位重量级怪异的气息后太害怕,主动选择退避了。
也好,省去不少麻烦。
他抬眼打量这间主卧。
主卧的情形,与昨日dv录像中所见一模一样。
凌乱不堪,地面堆满发霉的食物包装和难以辨认的垃圾。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腐臭,还夹杂着某种和动物羽毛很相似的古怪气味。
真正诡异的是,这间屋子里的“装饰品”。
卧室的天花板上、以及四周的墙壁上,竟然密密麻麻地悬挂满用麻绳编织而成的圆形绳圈。
这些绳圈,看起来和他在近畿那间自杀屋里所见到的东西很像。
但不同的是,与那间屋子里随意丢弃的风格不同,这里的看起来明显要规整许多。
它们似乎是严格地按照某种特别的神秘规律,被精心地摆放起来的。
而在未悬挂绳圈的墙面空隙中,则用黑色记号笔画满彼此勾连的圆形诅咒图案,层层叠叠,几乎不留空白。
他看得入神,忽然感觉鞋底一阵粘腻。
低头看去,次卧地板上竟然铺着不知名动物的毛发。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还算完整的白色羽毛,放在眼前细细地观看。
随后又大胆地将那根羽毛放到自己的鼻尖,狠狠过了下肺。
味真足儿。
秦川胜立刻得出了结论,肯定地自语道:“这是鸽子的羽毛。”
鸽子这种鸟类,不同于其他的飞禽。
它们会通过皮肤分泌出一种特殊的脂质类油脂,来维护羽毛的光泽和防水性。
这些油腻的分泌物很容易粘附空气中的各种尘土和细菌。
发酵后便会产生类似于氨气、硫化氢等极其难闻的臭味,也就是俗称的臭鸡蛋味。
他国中的时候,曾经跟着学校去动物园修学旅行,在鸽舍前闻过一次这种令人终身难忘的味道。
所以,他绝对不会认错。
“等等……好像不太对……”秦川胜皱起了眉头。
屋内的气味,并不只是垃圾与鸽羽带来的腥臭。
其中还夹杂着另一股更为浓烈的气息,有点像是动物尸体腐烂之后,才会散发出的尸臭。
秦川胜暂时不理会这些旁支末节,转而再次将整间屋子扫视一遍。
圆形绳圈、诅咒图案,鸽子羽毛……
这些东西的出现,倒也并未超出他的预料。
小林雅文那盘dv录像带中,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背后恐怕都指向同一个源头——祸具魂。
同时,他也很清楚。
一个正常的普通人,是绝对不会在自己的家里搞这些充满诅咒意味的鬼东西的。
布置者多半就是那个疯女人石井润子。
至于当初那起鸽子咒杀事件中始终无法确定的施术者,如今也渐渐有了头绪,很可能就是她。
不仅如此,整间主卧的布局还透出一种强烈的仪式感,像是在进行某种诡异的祭祀。
念及此处,他想起高木发来的关于祸具魂的调查档案——
“江户时代,古信浓国曾存在过一个名为‘下荫村’的村落,村子是信浓一带咒术师秘密聚集之所。
他们在山谷中发展出一脉独立流传的咒术体系,被称为‘下荫流’。
有一门被列为绝对禁术的咒杀之法——祸具魂法。
此术需借助复杂仪式,制造出能够承载诅咒的实体,其名为‘祸具魂’。”
秦川胜思绪回转。
既然绳圈与图案都与祸具魂有关,那么这些复杂的布置,很可能正是祸具魂法的一部分。
换而言之,祸具魂法这门禁术本身,或许也就囊括了这些东西。
至于档案中未曾提及、却出现在此地的鸽子羽毛……
他很快联想到先前遭遇那起鸽子咒杀事件时的推测。
这些鸽子极有可能正是施行祸具魂法的媒介。
原因也相当简单。
在日本神道教中,白鸽通常被视为神明传递信息的神使,或者说,眷属。
最为人熟知的说法,便是作为稻荷神的信使而闻名。
传说中,稻荷神神体现世时,便是由白鸽引路。
因此,在许多稻荷神社中,白鸽常被视为招来丰收、祈求健康与吉祥的象征,代表着神明与人世间的连接。
而据高木所言,祸具魂这种存在,很可能也属于“神”的一种。
神道语境中的神,本就兼具善恶两面。
既然如此,以神使为媒介,施行恶神之术——祸具魂法,也就说得通了。
只是,人终究无法与神直接沟通。
古时下荫村的咒术师,便通过祸具魂法,借助鸽子作为媒介,与祸具魂建立联系,再操纵其散播灾祸。
到目前为止,所有的线索再次收束到鸽子咒杀事件。
思绪至此,已足够清晰。
秦川胜收回目光。
眼下这间屋子已经没有更多值得深究的线索,不如去别处看看。
他避开地上的杂物,走出主卧,沿着逼仄的走廊,朝着隔壁房门紧闭的次卧中走去。
还没等他伸手去拧动门把手。
一股比主卧里的味道还要浓烈的恶臭,便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那股味道很复杂,像是什么动物尸体腐烂了整整一个盛夏之后,所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
熏得他几乎想要当场呕吐出来。
“该死。”秦川胜连忙捏住自己的鼻子,一把推开了门。
当他看清次卧内的景象时,瞳孔不由得瞬间收缩!
这间面积不大的次卧墙壁上,竟然从上到下悬挂了足足有上百个之多的、用陶土烧制而成的面具!
那些面具的大小,约莫比一个成年人的脸还要再大上一圈。
它们的造型,更是让秦川胜感到一阵恶寒的“熟悉”。
那些面具,全都是和他在常世里遇到的胜大人,以及在井之头公园的摄像机屏幕里所瞥见的祸具魂的面孔,极其地相似。
每一张面具的眼睛部分,都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嘴巴的位置也被挖出一个圆形坑洞。
秦川胜没有贸然地去伸手触碰墙上的这些东西,而是贴近一些,开始仔细观察。
这些用陶土烧制而成的土偶面具,其质地和工艺看起来都非常的老旧。
恐怕其存在的年月,已经远远超过了这栋房子的房龄。
而且,几乎每一张面具的表面,都沾满早已干涸的黑红色斑驳痕迹。
痕迹的颜色和质感,只能让人联想到一种东西——血。
就在秦川胜观察面具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的窥视感。
他猛然转头望去,背后竟然空无一物,只有一个快要顶到天花板的老式衣柜,柜门紧紧关闭着。
原本消失的婴儿哭声,再一次突兀地响了起来!
“呜哇——呜哇——”
“呜哇——呜哇——”
这一次的哭声,比之前在屋外听到的要急促得多。
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伴随着恐怖的哭声,巨大的老式衣柜也开始剧烈颤动了起来!
“砰!砰!砰!”
衣柜的内部,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柜门!
秦川胜立马掐出剑指,准备随时祭起铜钱剑。
“砰——”
衣柜柜门突然打开,一阵带有浓烈尸臭味的恶臭腥风扑面而来。
秦川胜顺势望了过去。
衣柜内部被通体黑紫色的婴儿尸体挤得满满当当。
死婴一个挨着一个,一个叠着一个,像是一堆黑色篮球一样,将整个柜体塞得毫无空隙。
一眼看过去,粗略估计,至少有二三十个之多!
而且,它们的样子,几乎都还没有彻底成型,大多还保持着胎儿在母体中的蜷缩姿态。
一个看起来稍微成型一些的死婴,从堆积如山的尸体堆里滚落到了秦川胜的脚边。
本该早已失去任何生命体征的躯体,却缓缓伏地而动。
它趴在满是鸽子羽毛的地上,朝着秦川胜伸出了枯瘦的小手。
嘴巴一张一合,似乎还想发出之前的哭泣声。
“呜哇——呜哇——”
哭泣声只响了两声,便变为了一阵悠长的呼唤:
“ka……gu……ta……ba……”
“kagutaba”,也就是“祸具魂”,这个象征禁忌与灾祸的名字,自死婴口中吐出。
“呼——”窗外猛地刮起一阵狂风。
次卧没有关严的窗户,被狂风吹得“砰”的一声撞在墙上,窗帘随之高高翻卷。
“扑棱棱——”
窗外又响起一阵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
秦川胜猛地转过头。
窗台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一只白鸽。
它通体雪白,唯有那双黑豆大小的眼睛猩红如血。
白鸽静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死死盯住了他。
它先是低低地“咯咯”叫了几声,随即,鸟喙中传来阵阵低语。
“ka……gu……ta……ba……”
这一幕,让秦川胜想起井之头公园的遭遇。
那场咒杀的先兆,同样是鸽子的降临。
看来,又是冲他来的。
既然已经吃过一次亏,自然不可能再栽第二次。
正思索间,他忽然从这只鸽子身上,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与今夜凌晨修行钉头七箭书,在法台上对草人所感知到的阴气极为相似。
他心中一动,立刻反应过来,这股气息很可能正是附着在它身上的咒杀之力。
咒杀……
秦川胜立马发动鬼脑,开始在短短几秒内快速思考。
鸽子是神使,是咒术师与恶神沟通的媒介,同时又承载着咒杀之力。
若是……将它送回施术者那里呢?
念及此处,他心中一动,猛地出手一把扼住白鸽的喉咙。
他要以铜钱剑为引,施展从君那里炼化所得的精神控制之力,反向操控,令其沿来路折返,以怪异反制怪异!
白鸽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猩红的眼睛顿时变得清澈了起来,拼命扑腾起翅膀。
“现在知道跑了?”秦川胜冷笑一声,“晚了。”
话音落下,他掐起剑指,召出铜钱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