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
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此为天地间阴气最为鼎盛的时刻,也是修习左道之术最合适的时辰。
秦川胜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规整地摆满从黑猫宅急便纸箱里取出的各种材料。
桑木制成的长弓、七支用桃木削成的利箭、一叠厚厚的白纸灯笼。
以及……一个稻草按照一比一的比例,精心捆扎而成的、与成年男人等身大小的草人。
草人做得十分逼真,四肢俱全,看起来格外恕Ⅻbr/>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光是看到这副场景,恐怕都会吓得魂飞魄散。
秦川胜却没有任何特别的感受。
他伸手凌空一挥,《玄都万法真解宝藏》浮现而出。
当即开始参读这门凶名赫赫的诅咒禁术——钉头七箭书的法诀要义。
***
【钉头七箭书】
凡行钉头七箭书之法,当筑台以象极,立草人以代形。
一曰草人:刈菁束秸,绾作人状,置之法台,以为彼身之替。
二曰名讳:以朱书彼之姓名于素笺,或径题于草人胸背,以定其神、锁其魄。
再取被咒者贴身之物藏于草人腹中,以为羁縻之引。
三曰双灯:顶悬催魂灯,置草人首上,招其神。足置促魄灯,置草人足下,摄其形。
四曰桑弓桃矢:弓,取桑木为干,桑者,丧也,主凶。箭,斫桃枝为矢,桃者,杀也,毙魂。
五曰法台:垒净土为台,高三尺六寸,上陈草人、双灯、符纸等应愿之物。
六曰行持:施法者仗剑登坛,步七星之罡斗。手掐诀目,口诵催魂之咒。
每日子午二时,对草人三拜九叩。
书无形之符于虚空,引幽冥之气入草身。
如是二十一日,魂魄尽附,乃以桑弓桃矢,射草人目与心,彼身即溃,魂飞魄散,吐血而亡。
***
秦川胜将这繁复的仪轨仔细地读罢之后,心中了然。
简单来说,这门左道咒术的核心步骤就是:
先造一个法台,然后把绑着对方生辰八字和贴身媒介的草人放上去。
点上两盏能够勾魂夺魄的油灯。
随后,施法者需要像上班打卡一样坚持。
连续二十一天,每天在子时和午时这两个阴阳交汇的时刻,对着草人作法。
最后,等到二十一天大功告成。
再用特制的桑木弓和桃木箭,对着草人的要害部位狠狠地来上几下。
那么,那个被贴上名讳的“幸运儿”,哪怕远在天边,其本体也会直接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这点倒是和他前世熟知的钉头七箭书很相似,步骤也是一模一样的考究。
单从最终达成的效果来看,这门法诀确实劲到没边,不愧其左道之名。
当然,与之对应的便是它苛刻的准备时间,需要耗费整整二十一天,才能够成功咒死一个目标。
时间成本确实是有点太高了。
但若是他肯耗费心血去布置,其威力也绝对会让东京本地那些只会小打小闹的蹩脚咒术师大开眼界。
秦川胜继续细细地研读下去。
在这段法诀的末尾,还附上了一串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
从注解的行文风格来看,它显然并非法诀本身的内容。
更像是在梳理其历史脉络,用以交代传承与演变的来龙去脉。
秦川胜饶有兴致地看了下去。
***
【源流考辨】
昔年封神之役,西昆仑散人陆压真人持此书之真传原本。
于岐山大营,助西周丞相太公望,咒杀截教金仙赵公明于无形。
术成之后,陆压真人飘然而去。
其后此书流落人间,真诀渐佚,惟余仪轨。
后世方士得残篇于古冢,参详补缀,仿其形而作伪钉头七箭书。
此术初成之时,效力远逊真传。
徒书被咒者名号,如呼空谷,应者寥寥,故必得媒介为辅,方得羁縻。
然此术有一异处,为真传所无:每戮一人,其术益凶,其威益炽,渐补真诀之缺。
若有人持此术咒杀百人而不死,伪诀自补,台崩而法自成。
***
看完这段详尽的源流考辨,秦川胜恍然大悟,面色也随之一喜。
原来如此!
他明白了这门法诀的所有利弊。
坏消息:
这钉头七箭书果然是后人仿制的伪作,而非陆压道人所持有的真传本体。
而且,这门伪术极其看重“媒介”的存在。
如果仅仅只知道对方的名讳,是没办法直接咒死一个他想要咒死的目标的。
必须要有对方的毛发、血液、或者是贴身衣物作为媒介才能发动。
好消息:
这门专精咒杀的诅咒禁术,哪怕只是赝品,成长性也堪称恐怖。
咒杀的人越多,它的威力就越强,仪式也会随之不断简化。
甚至到最后,有可能反过来超越传说中的本尊。
真要是让他练到了“台崩而法自成”的至高境界,恐怕就算是祸具魂,也得避他锋芒!
眼下,秦川胜当即按照法诀上所言,开始动手搭设草台。
他将混着阴干泥土的稻草,堆砌成一个三尺六寸高的方形法台。
法台成型之后,又将一比一大小的草人竖立在法台正中央。
接下来,便是这门咒术最为重要的一步——
在草人身上贴上被咒者的名讳,以及塞入能够定位其魂魄的贴身媒介。
只不过,由于他还没想好,到底该让哪个幸运儿,来第一个承受这门禁忌咒术。
所以,这一步便只得暂时作罢。
但是,即便只是一个空空如也的法坛、一个没有写上任何名字的草人。
当它被立起来的那一刻,秦川胜依然能够感受到强烈的阴气。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将注意力从这门刚参透的左道奇术上移开。
转而准备去修缮在近畿中损伤的黑柿木阴匣,以及重新雕刻一副威力更胜从前的钟馗傩面。
就在秦川胜准备动手的时候。
“嗡嗡嗡——”
被他随手扔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刺耳的来电音效,打断了他已经沉浸到修行状态中的思绪。
秦川胜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屏幕上的通知栏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信息和未接来电。
最顶部的来电提醒,显示着一个他许久未曾联系的名字:高柳和歌子。
秦川胜拿起手机,划开接听键。
他将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动手整理桌子,一边说道:“么西么西。”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阵粘腻的女人声音:
“哦呀哦呀,秦川胜,好久不见。你最近在关西那边,闹出的动静可真不小啊。”
“有话快说。”秦川胜的回应,一如既往地简短。
电话那头的高柳和歌子似乎早就习惯他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她不紧不慢地说道:
“呵呵,你还真是老样子。没什么大事啦,就是想跟你汇报一下进度。
你先前交给我处理的那些不动产证明,因为那几套房子的地段都有些偏僻,不太好出手。
所以,想要变现的话,处理起来需要的时间可能要稍微久一些。”
“嗯。”秦川胜应了一声。
他知道以高柳和歌子这种无利不起早的性格。
她绝对不会只因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特意在这个时间点打来电话。
果不其然。
电话那头,她话锋一转,颇为微妙地说道:
“秦川胜,听说……
你最近,好像和追弔祸征局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们,打上了交道?甚至还接了他们的大单?
好像连追弔祸征局的系长,都对你另眼相看。真是越来越了不起了呢。”
秦川胜懒得理会她这阴阳怪气的奉承。
不过,对方的消息确实是灵通得可怕。
自己这边才刚刚和高木达成合作,她这个远在赤坂的中间人,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了。
“但是呢,我还是得好心提醒你一句。”
高柳和歌子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严肃。
“你可别忘了,大约在一个月前,我交给你的那单委托,寻找常喜家失踪新娘的事情,你可得抓紧点办了。
虽然雇主那边没有催,但是以你的能力,我想……你应该早就已经有相关的头绪了吧?”
听到她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秦川胜立刻就明白了。
高柳和歌子这个女人,多半是通过什么情报渠道得知的。
已经知道了自己将深水雏子安置在灵类相谈所的事情。
既然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和高木有接触。
那么关于深水雏子的这件事,她肯定也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是,她却没有在电话里,直接点破这件事。
反而用这种旁敲侧击的方式来提醒自己。
这其中,肯定有某种缘由。
不过,无论如何。
深水雏子这位体内寄宿着白无垢、并且战斗力极强的少女。
她在目前这个阶段,是自己身边一个极其重要的战力补充,绝对不能就这么轻易地交出去。
而且,好不容易才用破秽九针,将她体内的白无垢暂时稳定了下来。
万一现在把她交出去,招惹到她,她体内的力量可能会再次失控。
那到时候,麻烦绝对不小。
“知道了。”秦川胜敷衍地回应了一句,算是把这件事给糊弄了过去。
电话那头的高柳和歌子,似乎也并没有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
她又笑着说道:
“哎呀,看来你最近确实是在忙追弔祸征局的那个大委托呢。
这样吧,秦川胜。看在我们过去合作了那么多次的交情的份上。
我可以破例,免费帮你一个小忙。就当是提前投资你这位未来不可限量的新星了。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我这个‘中间人’,动用一下人脉帮你处理的麻烦事?”
秦川胜从她的话里听出了非常明显的讨好之意。
像高柳和歌子这种顶级生意人,居然会主动提出“免费”帮自己。
这种情况相当反常。
既然对方主动送上门来,那他自然也就不打算客气了。
目前他想要调查祸具魂,唯一的线索就只有录像带里,那个名叫“石井润子”的疯癫女人。
与其自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去小金井市慢慢打听。
不如就让高柳和歌子这个手眼通天的地头蛇,利用她的情报网去替自己把这个女人给找出来。
“可以。”秦川胜干脆地说道,“帮我查一查一个叫‘石井润子’的女人。”
“年龄大概在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外貌普通,身边可能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
最关键的特征是……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可能不太正常。”
高柳和歌子闻言,立刻爽快地笑了起来。
“哎呀,多大点事儿。找人这种小事,你就放心地包在我身上吧。一有消息,我马上给你打电话。”
说完,她便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秦川胜将手机扔到一旁,继续埋头处理手头上的事。
他从一堆符纸中找出几张专门用来镇压阴气的黄色符篆。
随后小心地将已经出现好几道裂纹的黑柿木阴匣,用符篆一层一层地包裹了起来。
眼下暂时没有合适的、能够承载阴役的极阴材料。
顶级的千年阴沉柳木,实在是太难寻了,连阮文德都找不到。
也只能用这种符篆封印的笨办法,当个临时的权宜之计。
先遮住阴匣上的裂纹,省得里面的阴气泄露出来。
处理完阴匣,秦川胜又翻出一块质地坚硬的柳杉木。
这种杉木在日本产量最高,材质轻软,纹理直,拿来雕刻面具也说得过去。
他拿起刻刀,专注地重新雕刻钟馗傩面。
等到秦川胜将这繁琐的准备工作,全都忙活完之后。
他再次望向窗外,时间也悄然来到清晨时分。
秦川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
他照例没有任何想要去睡觉的打算。
修行了身上这几种邪功之后,睡眠这种生理需求,对他来说意义已经不大了。
只是,连续高强度地工作了这么久,头脑还是感到有些疲惫。
该补充点“营养”了。
秦川胜走到抽屉前,摸出几瓶连包装都没拆封的、贴着外文标签的“狠货”。
氟甲睾酮、曲托龙、氧甲龙,这些都是在健身圈里被誉为禁药的恐怖药物。
无论是其合成代谢的能力,还是其带来的雄激素效应,都极其强悍。
算得上是类固醇药物里效果最顶级的“九龙之王”。
当然,副作用也相当恐怖。
它们拥有着极高的肝毒性,长期使用,绝对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永久性损伤。
这些药物,在当今世界上,早已经不属于安全用药的范畴。
在大多数国家,都属于被严格管制、甚至是明令禁止的非法使用药品。
对于秦川胜来说,这些副作用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熟练地拆开包装抽出针剂,面无表情地将这几种狠货一股脑地全都扎进自己的肱二头肌里。
“呀嘞呀嘞——”
秦川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昏沉感一扫而空,立马元气满满。
他穿上西服,将钟馗傩面和一应法器全都揣进怀里。
这一趟的目的地是奥井家的宅子,严格来说,已经算是私闯民宅。
行事自然要低调为上,正因如此,并不适合开那辆吉姆尼过去。
他当即决定乘坐第一班的中央线,再转山手线,前往位于东京都西部的小金井市。
……
三十分钟后。
东京,小金井市,某处幽静的居民社区。
秦川胜依照便条上记下的地址按图索骥,很快便来到了目的地。
看起来是一个典型的日式社区十字路口。
路口的位置,两栋白色的标准一户建小楼,隔着一条狭窄的小路遥遥相对。
与周围那些亮着温暖灯光的邻居家不同。
这两栋小楼的四周,都被警方用醒目的黄色警戒封条,给一圈一圈地围了起来。
封条旁边,还立着一块白底黑字、写着“立入禁止”的警告牌子。
屋内的所有门窗,也都是紧紧地关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秦川胜走到位于左侧的小楼门口,门旁的铭牌上写着两个汉字——奥井。
看来这里就是当年那个家破人亡的奥井家了。
秦川胜的目光,又转向对面那栋同样被封锁的屋子。
那么,那边应该就是那个精神失常的女人,石井润子的旧居。
他站在路口中央,四下张望一圈。
清晨时分的社区,空无一人。
秦川胜正准备伸手扯开形同虚设的警方封条,先进入奥井家查看。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
“嗡——”
怀中的钟馗傩面突然颤动了起来。
傩面在颤动!附近一定有怪异!
与此同时,一阵凄厉的婴儿哭泣声,从他身后那栋屋子里隐隐传来。
那里是石井润子的旧居!
“呜哇——呜哇——”
“呀啊——呀啊——”
婴儿的哭声此起彼伏,听起来绝对不止一个!
这与小林雅文那盘dv录像带中,已故的奥井凉子女士所描述的情形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