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明月独照 > 第105章 突兀

突兀
院子里的阳光一寸一寸地挪动,从葡萄架的顶端滑到了青石板地面上。
沈明月走进堂屋,在外婆旁边坐下:“外婆,你看什么呢?”
外婆坐在竹椅上,手里捧着那套大字版《辞海》,指尖轻轻翻过书页。
她安静地翻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抚了抚封面。
“这套书,我以前在镇上新华书店见过。”外婆说,“当时想买,后来想想,家里已经有小的了,就没舍得。”
沈明月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随手拿起桌子上的豆角剥着。
“那您现在是舍不得看?”
外婆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转头看了门口处的秦昭一眼。
秦昭正站在桂花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看远处田埂上的白鹭。
外婆收回目光,低声说着。
“明月,你帮我把那个柜子打开,最上面那层,有个红布包着的东西,拿给我。”
沈明月放下手里的豆角,起身走进屋里。
堂屋角落立着一个老式的樟木柜,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但被擦得很干净。
她打开柜门,踮脚够到最上面那一层,手指碰到一个柔软的包裹。
她小心地取下来,红布包得严严实实,像是怕落了灰。
她走回院子,把包裹递给外婆。
外婆接过来,放在膝盖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对银镯子。款式很老,镯面上刻着缠枝莲纹,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像是戴过很多年,又被妥善地收了很多年。
“这是你太外婆传下来的,”外婆指尖轻轻摩挲过镯面,“本来该给你妈。那时候她嫁人得急,没来得及拿。后来我替她收着,一直收着。”
她把镯子递到沈明月面前,“现在给你。倒是不值钱,所以不是让你戴的,是让你收着的。以后你有了女儿,传给她。”
沈明月低头看着那对银镯子,银光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
她伸手接过,指尖碰到镯面的时候,觉得那层银已经被岁月磨得很薄了,薄到能感受到曾经戴过它的人留下的温度。
“外婆,我不能收”
“拿着。”外婆的语气很轻,“你妈当初选错了人,是眼睛被蒙住了。你这个不会。”
她说着,目光淡淡地扫了一下桂花树下的方向,“我看得出来,他的眼神和待你的方方面,都是真心的。”
沈明月顺着她的眼神朝着秦昭的身影看去,视线又挪回手中捧着的那对镯子,没有再推辞。
她把红布重新包好,收进自己包里。
她知道,这是外婆对秦昭的认可。
沈明月将豆角拿去厨房给奚璎的时候,外婆走到院子里。
秦昭正站在桂花树下,手里那杯茶已经凉了。
外婆在他旁边站定,轻声说着。
“明月从小不会撒娇,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
秦昭转过头,看着外婆的侧脸。
“你让她自在一些,”外婆说,“就是对她好了。她懂事太早,往后你可以让她不用那么懂事。”
秦昭轻轻点头,“外婆,我知道。”
外婆点了一下头。
她转身往回走。
秦昭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外婆走进堂屋的背影。
天边还有最后一层橘红色的光,落在院角的辣椒叶子上,将那些青色的果实镀上一层暖色。
外婆的七十大寿,是乡下老院近些年最热闹的一天。
秦淩请了全村人来给外婆过寿宴。
他一早便托村长帮忙张罗,在院子里整齐摆开十张红木圆桌。
院角临时搭起土灶台,两口大黑铁锅轮番烧着柴火,沸水翻滚,白雾袅袅升腾,混着饭菜香气飘满整条巷子。
墙上贴着大红纸手写的寿宴菜单,字迹端正工整,是村里老教师的手笔,简简单单几道农家菜,却透着实打实的隆重热忱。
全村的邻里乡亲几乎都来了,三三两两围坐闲谈,笑语声此起彼伏,填满了整座青瓦小院。
外婆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衬褂,是奚璎提前好几日亲手挑选、清洗熨烫的,干净体面,素雅端庄。
老人安安稳稳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看着满院热闹烟火,嘴上连连念叨太折腾、太破费,眼角的笑意却始终未曾散去,眉眼间满是欣慰。
院里人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秦昭褪去了秦氏掌权人的疏离冷感,挽着衬衫袖口,安静帮忙摆桌、搬凳子、分碗筷,动作利落沉稳,没有半分豪门总裁的矜贵架子。
秦淩更是全程忙前忙后,妥帖周全,招待着往来的乡亲,待人温和有礼,分寸恰到好处,将整场寿宴打理得面面俱到。
厨房内热气氤氲,秦淩从让人专门请来的厨师,正在这充满地气儿的地方大展拳脚。
乡邻的闲谈碎语,顺着晚风轻轻飘进院里。
“要说奚璎也是苦尽甘来,前半生熬得太苦了。”
“可不是嘛!以前跟着沈正源,看着光鲜,实则处处受气,半点体面没有。现在这位秦先生,温柔稳重,事事护着她,可比沈正源强百倍!”
“当年沈正源不知好歹,放着这么好的妻子不珍惜,如今人家日子越过越好,他反倒落魄了,都是自己作的。”
细碎的议论声声真切。
无人留意的地方,院墙外的巷口,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了许久。
车窗半降,一道阴沉的目光牢牢锁着院内的景象,将满院的热闹、圆满和温情尽数收入眼底。
宴席过半,气氛正好。
酒菜过半,欢声笑语不绝,外婆抬手示意大家动筷,眉眼慈祥,满目安然。
谁也没有预料到,这份安稳热闹,会被一道沈正源的身影骤然打破。
院门口的木门被人从外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突兀地划破满院喧闹。
沈正源缓步走了进来。
他比上次见面消瘦许多,身形憔悴,眼窝深陷,眼底覆着一层浓浓的阴郁与疲惫。
如今的他已然褪去了昔日沈家长辈的体面矜贵,只剩满身的偏执。
他面色暗沉、目光锐利地扫过热闹的院落,掠过满桌佳肴,最终沉沉落在忙碌的奚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