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还挂着两行刺眼的红字。
【警告:情绪波动违规,权重下调
5%。】
【当前信用分扣除:50。】
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这50分的扣分记录,就像是白衬衫上一滴洗不掉的红油漆,时刻提醒着他刚才那“可耻的生理性失态”。
马大勺灌了一大口冰水,试图用低温来冷却自已那个总是想“报警”的泪腺系统。
他现在缩在那张昂贵的电竞椅里,坐姿僵硬得像个等待检阅的新兵。
他必须用接下来“冷静”的操作,来洗刷这个职业污点。
“咳……兄弟们。”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他努力装作若无其事,
“刚才只是……一点小意外。
我们做事要有始有终。
既然通关了记忆,最后一步就是完成任务。”
他操作着鼠标,手有些抖。
屏幕上,为了让约翰达成“去月球”的愿望,罗莎莉恩博士做出了一个决定。
既然约翰的愿望源于那个被遗忘的约定,而现在的约翰已经不记得了。
那么,要想让他去月球,唯一的办法就是——重构他的记忆。
在新的记忆脚本里,罗莎莉恩将童年的River,从约翰的身边移开了。
只有让约翰在童年没有遇到River,他才不会有那个“被遗忘的约定”,
他才会按照设定,去努力学习,去当宇航员,去追寻月球。
看到这一幕,弹幕里原本应该是一片叫好声。
毕竟,这才是最高效的手段。
为了目标,清除干扰项,这是理性世界的基操。
但现在,弹幕稀稀拉拉,透着一股犹豫:
【……一定要这样吗?】
【虽然是为了任务,但把她删了……心里有点堵得慌。】
【这就是最优解。主播快点操作吧,看着难受。】
马大勺看着屏幕上那个小River被移出画面,只剩下小约翰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树桩旁。
他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如果是两个小时前,他一定会拍手称快:
“干得漂亮!甩掉累赘,男人就要搞事业!”
但现在,他张了张嘴,视线扫过右上角那个【-50分】的红字,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这不合逻辑。”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为了团聚而分离?为了去月球而删掉那个在月球等你的人?这算什么最优解……”
但他不敢多说。
他怕自已再说下去,那刚刚平复的情绪指标又要爆表。
游戏继续推进。
新的记忆生成了。
约翰没有遇到River,他努力读书,考上了军校,最终进入了NASA。
他穿着帅气的宇航服,走在通往发射架的连廊上。
而在人群中,有一个短发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是River。
在这个新的记忆世界里,她也成为了一名宇航员。
即便没有童年的相遇,即便没有那个约定。
他们的轨迹,依然在引力的作用下,无可救药地纠缠在了一起。
轰——
巨大的火箭点火升空。
激昂而又悲壮的《To
the
Moon》主旋律响起。
飞船冲破大气层,窗外是浩瀚的星空。
约翰转过头,看向旁边的驾驶位。
River坐在那里,向他伸出了手。
在那轮巨大的、黄色的月亮背景下,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兔子回到了月亮上。
安雅守护了约定。
约翰终于……回家了。
而就在这一瞬间。
画面的色调突然变暗,那是现实世界的视角。
病房里,那台一直监控着老约翰生命体征的仪器,发出了最后一声长鸣。
“滴——————————”
那条起伏的绿色波浪线,拉成了一条毫无生气的直线。
老约翰走了。
带着那个最完美的梦,走了。
屏幕渐渐黑了下去。
只剩下制作人员的名单在缓缓滚动。
背景音乐还在响,那是八音盒版的旋律,清脆,残忍,又温柔。
马大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通关大作那样,大喊“奈斯”,或者高呼“收工”。
他也没有趁机向观众讨要打赏,或者推销他的那些能量饮料。
他就像是一尊被抽干了灵魂的雕塑。
红色的系统警告已经消失了,但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直播间里几十万观众,也陪着他一起沉默。
没有弹幕。
没有礼物特效。
只有一种仿佛参加葬礼般的肃穆。
直到字幕滚完,画面回到了电脑桌面。
马大勺才像是突然惊醒一样,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有些慌乱地看向摄像头,眼神躲闪。
他想说点什么。
就像作为一名S级主播,为了挽回刚才被扣掉的50分印象分,这时候他必须做个完美的总结陈词。
比如:“这游戏虽然画质垃圾,但剧情逻辑还算及格。”
比如:“这就是不进行情绪管理的下场,大家引以为戒。”
他张了张嘴。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最后,他只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极其微弱的话:
“今天……就到这吧。”
他顿了顿,摘下耳机,扔在桌子上。
发出了“哐”的一声巨响。
“我累了。”
滋——
没有任何预告,没有那句标志性的“关注主播不迷路”。
直播信号被直接切断。
屏幕瞬间黑了下来。
只留下几十万一脸茫然的观众,对着黑屏上倒映出的自已的脸,久久回不过神来。
……
廉价公寓里。
陈歌看着那变成黑色的直播窗口,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他靠在轮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永远霓虹闪烁、永远不知疲倦的城市。
这个世界依然高效,依然冰冷,依然在精密地运转。
但是。
陈歌低头看了一眼后台的数据。
那款名为《去月球》的游戏,下载量开始疯狂跳动。
一颗名为“情感”的病毒,已经种下了。
“晚安,约翰。晚安,River。”
陈歌关掉了光脑,闭上了眼睛。
“晚安……这个该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