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这陌生的天地笼罩得严严实实。
前方百步开外,一点如豆微弱的灯火,随着距离拉近,逐渐清晰起来。
一间孤零零伫立在村口的茅草屋,土墙斑驳,屋顶的茅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仿佛随时都会被掀飞。
屋内透出的昏黄光晕,虽显凄凉,却也带着几分生气。
“咚!咚!咚!”
吕布走到门前,并没有丝毫客套,抬手便是三声重扣。
他即便收着力,那破旧的木门也被震得簌簌落下灰尘,好似下一刻便要散架。
屋内死寂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慌乱的碰撞声,像是碰倒了什么坛坛罐罐。
过了良久,才有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谁……谁啊?夜深了,不……不开门……”
吕布眉头微皱,耐心这种东西,他在并州时就不多,到了这鬼地方更少。
他并未强闯,只是沉声道:“某乃过路军人,路遇匪徒,厮杀至此,借宿一宿。”
屋内又是一阵死寂。
片刻后,门栓发出嘎吱一声轻响,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只浑浊的老眼凑在缝隙处往外瞄,待看清门外站着的如铁塔般巍峨的汉子,以及他手中那杆狰狞恐怖,还滴着不知名黑血的长戟时,老眼猛地瞪大,瞳孔中满是惊恐。
“啊!血……是血……”
老汉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要关门。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却如同铁钳一般,稳稳地扣住了门沿。
“老丈莫慌。”吕布单手撑门,任凭老汉如何使劲,那门纹丝不动,“某若是歹人,这扇门挡不住某手中的戟。某只求一宿歇息,天亮便走。”
老汉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吕布虽沾染血污却英气逼人的脸,见他目光清明,虽有凶气却无邪气,这才颤巍巍地松了手。
“军……军爷请进,只要不杀我们就成……”
吕布侧身进屋,高大的身躯让这低矮的茅屋显得更加逼仄起来。
屋内陈设简陋至极,一张缺了腿的方桌,两个草墩子。
角落里的土炕上,缩着一个老妇和一个六七岁的小孙子,两人抱作一团,正惊恐地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血腥味的闯入者。
吕布也不客气,将方天画戟往墙角一靠,“咚”的一声闷响,沉重的分量让地面都震了震。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草墩子上,解下腰间的酒囊晃了晃,早已空空如也。
老汉见状,连忙去灶台边盛了一碗糙米粥,又摸出两个黑乎乎的杂面馍馍,战战兢兢地端了过来:“军爷,家里穷,只有这些……您凑合一口。”
吕布接过来,几口便将那糙得拉嗓子的馍馍吞下肚,又将米粥一饮而尽。
并州苦寒,行军打仗时连生马肉都吃得,这点粗食算不得什么。
腹中有了食,吕布这才有心思打探。
“老丈,此地是何地界?”吕布抹了一把嘴角。
老汉见这凶神恶煞的军爷吃了东西,神色似乎缓和了些,胆子也稍微壮了点,蹲在灶台边答道:“回军爷的话,这儿叫槐树村,归清河县管辖。”
“清河县……”吕布在脑海中搜寻了一番,大汉确实有清河县,却不知是否是同一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看似随口问道:“方才某来时,见村东头有座宅院,阴气森森,里面还有些不干不净的东西。那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话,老汉刚放下的心猛地又提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带着炕上的老妇都哆嗦了一下,死死捂住孙子的嘴。
“军爷……您……您去过那王家老宅?”老汉的声音都在发抖。
“路过,宰了几只在里面吃人的怪物。”吕布语气平淡,仿佛说的是踩死了几只蚂蚁。
“宰……宰了?”老汉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天书一般,随即重重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恐惧与悲凄,“那王家啊……造孽啊。”
在老汉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吕布渐渐听明白了原委。
那宅子本是村里富户王员外的家。
就在半个月前,不知犯了什么邪祟,一夜之间,一家七口人暴毙而亡,死状凄惨,浑身精血尽失。
村里人好心去收尸,谁知到了半夜,那七具尸体竟然直挺挺地爬了起来,见人就咬。
去收尸的几个壮汉被咬死当场,没过多久,也都变成了那种只会喝血吃肉的怪物。
“村里凑钱请过道士,那道士拿着桃木剑进去,就再也没出来……”
老汉抹着眼泪,“如今村里人跑的跑,死的死,咱们也是没处去,只能硬挺着。到了晚上,谁也不敢出门,哪怕听见外面有动静,也只能装聋作哑。”
吕布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神色未变。
“那为何不一把火烧了?”
老汉苦笑一声:“烧?谁敢去啊?离得近了就被吸了阳气,那宅子周围几百步内,连草都枯死了。
军爷,您既有本事逃出来,明日一早还是赶紧走吧,这地方……不干净。”
“逃?”吕布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刚想说话,耳朵却微微一动。
屋外原本死寂的夜色中,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声响。
“沙……沙……沙……”
是鞋底在沙土上拖行的声音,沉重、僵硬,而且不止一个。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有一群人正排着队,朝着这间茅屋走来。
老汉显然也听到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瘫软在地上,牙齿打颤:“来……来了……它们闻着味儿来了……”
“谁来了?”吕布明知故问,眼中却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是王家的僵尸!还有……还有被咬死的张大毛、李二狗……”
老汉绝望地指着门缝,“军爷,您身上的血气太重,把它们引来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吕布缓缓站起身,他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此时月上中天,惨白的月光洒在村道上。
只见二十多道黑影正摇摇晃晃地朝这边逼近。
它们有的穿着绸缎寿衣,有的穿着粗布短褐,有的甚至肠穿肚烂,拖着半截身子。
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双臂前伸,指甲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一张张青黑色的脸上,挂着诡异而贪婪的表情。
领头的,正是几个穿着寿衣的王家人,而在它们身后,则是更多穿着破烂衣裳的村民尸体。
尸群所过之处,阴风阵阵,连地上的尘土都卷着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