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撕开一道鱼肚白,长沙城郊的雾就浓得化不开,草叶上的露水打湿裤脚,凉得刺骨。金平背着装软器的木盒,脚步都放轻了,只觉得背上沉甸甸的,不光是器物,还有一整夜没敢松下来的心神。
周震海走在最前,不往大路走,专挑田埂、荒沟、芦苇荡钻,这是土夫子返程的死规矩——避人眼,避狗叫,避晨耕的农户,避巡夜的保丁。阿彪断后,帆布包斜挎在胸前,一只手始终按在包口,眼神扫过四周,耳朵支棱着听动静,散土走江湖,靠的就是这份警惕。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三人钻进一片废弃的窑厂,断砖残瓦堆得老高,挡风遮人,是南派土夫子现成的分货点。
周震海先绕着窑厂转了一圈,确认没人跟踪、没留尾巴,才挥了挥手:“就在这分,天亮透之前必须散。”
阿彪把帆布包轻轻放在干燥的砖堆上,金平也小心翼翼放下木盒,三人蹲成一圈,谁都没先开口。土夫子分货,不抢不争,按老规矩来,这是行里传了几辈的分寸,乱了规矩,下次没人敢搭伙。
周震海先把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摆得整整齐齐:软器一类——帛书、木牍、残绢;硬器一类——玉璧、玉璜、错金带钩、铜灯、漆耳杯;最重的一件,就是他贴身藏着的长沙王金印。
他先指着那枚金印,声音压得很低:“这方印是王侯重器,太扎眼,市面上不敢露,露了就是杀头的祸。我先收着,找机会走湘江水路,送到两广的暗庄,出手之后,咱们三个人再分大头。”
金平和阿彪都点头,这是行里的共识——重器不分当场,共藏共卖,谁也独吞不了。
周震海接着拿起玉璧、玉璜、错金带钩:“这些是明器里的硬通货,好出手,不惹眼。按老规矩:我是掌眼、定穴、带队,拿六成;阿彪是搭手,探机关、清险地,拿三成;平子你是学徒,递工具、守洞口、护软器,拿一成。”
这话一落,阿彪半点意见没有,拱了拱手:“周把头公道,我没话说。”
金平心里一热,他知道自已只是学徒,出力最少,能拿一成已经是师傅照顾。按土夫子的狠规矩,学徒有时候只给饭吃,不给现钱。
周震海把几件小巧好卖的玉蝉、小铜印挑出来,分成三份:“现钱不拖,这几件当场分,你们拿去各自找相熟的铺子出手,换了钱先顾家用。剩下的大件,等金印出手,一起结算。”
阿彪接过属于自已的那一份,用棉纸仔细裹好,塞进怀里贴身的布袋里。金平捧着手里的玉蝉,玉质温润,触手生凉,这是他第一次靠倒斗真正拿到属于自已的东西,手心都微微发颤。
“记住,”周震海盯着两人,眼神严肃,“销赃有三不:不进大铺子,不找生脸掌柜,不跟同行炫耀。长沙城里,只去太平街西头的‘聚古轩’,掌柜老宋是自已人,嘴严、价公道,不会黑你们的货,更不会报官。”
阿彪应道:“晓得,我常年跟老宋打交道,稳。”
金平也牢牢记住了聚古轩这个名字,这是师傅给他指的第一条活路。
分货刚毕,周震海忽然抬手,示意噤声。
雾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农户,不是路人,步子稳、踩点准,专往窑厂这个方向来。
阿彪瞬间摸出腰间的短铁凿,金平也下意识抓起身边的洛阳铲,三人立刻贴在断墙后,大气不敢出。
脚步声在窑厂外停住,接着传来一声咳嗽,是个老烟腔的嗓子,隔着雾飘进来:
“周把头,别藏了,长沙地面刨土,你以为能瞒过我老冯?”
周震海脸色一沉,低声骂了句:“是北派的老冯,在长沙蹲了大半年,专抢汉墓的口子。”
金平心里一紧,他听师傅说过,北派土夫子狠,不讲规矩,抢墓、黑吃黑、杀人越货都敢干,和南派守分寸的路子完全不一样。
外面的老冯又笑了一声,带着威胁:“泥河边上的黄肠题凑,你们掏了,我都看在眼里。把东西留下一半,我放你们走,不然,今天这窑厂,就是你们的埋骨地。”
阿彪攥紧了凿子,就要冲出去,被周震海一把按住。
周震海缓缓站起身,挡在金平前面,声音不高却很硬:“老冯,南派北派,井水不犯河水。这墓是我先定的穴、先清的险,按行规,先到先得,你抢不着。”
“行规?”老冯嗤笑,“在长沙,我就是规矩。要么留货,要么留命,你选一个。”
雾里人影晃动,显然不止老冯一个,至少带了两三个帮手。
周震海不动声色,往后递了个眼色,让金平和阿彪往窑厂后门挪,自已正面拖住对方。他手里悄悄攥住那柄开棺的扁铁撬,指节发白:“老冯,你要硬抢,咱们就鱼死网破。我周震海在长沙混了二十年,真要闹起来,你在湘江水路,半步都走不出去。”
双方僵持着,雾越来越浓,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弩弦。
金平紧紧跟在阿彪身后,心脏狂跳,他知道,这才是倒斗最凶险的一关——不是墓里的机关,是墓外的人心。
周震海忽然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真要拼,我奉陪!但我提醒你,官府的巡捕今早就在泥河一带查盗掘,你敢闹,咱们一起进去吃牢饭!”
这话一出,外面的老冯明显顿了一下。
他是求财,不是求死。
僵持片刻,老冯恶狠狠丢下一句:“周震海,你给我等着!这梁子算结下了,长沙城,咱们走着瞧!”
脚步声渐渐退去,消失在浓雾里。
三人都松了口气,后背全被冷汗浸透。
周震海收起铁撬,脸色凝重:“看见了吧,平子。墓里的机关能防,人心的鬼防不住。老冯盯上咱们了,接下来一段日子,都不安全。”
他快速把剩下的器物收好,催促道:“立刻散伙,各走各的,三天后,在城南城隍庙后门碰头。这几天别回家,别去常去的地方,别露财,别联系任何人。”
阿彪背上包,对两人拱了拱手:“周把头,金平兄弟,保重,城隍庙见。”说完,一头扎进浓雾,不见了踪影。
周震海拍了拍金平的肩膀,把分给他的几件小玉器塞进他怀里:“自已藏好,别丢,别卖急了。记住,遇事稳,别慌,别信陌生人,别贪小便宜。”
“师傅,你呢?”金平低声问。
“我去引开老冯的人,”周震海笑了笑,却带着几分狠劲,“他敢盯我,我就让他找不到北。”
浓雾彻底笼罩了长沙城郊,窑厂空荡荡的,只剩下满地碎砖。
金平揣着人生第一笔倒斗换来的器物,独自走进茫茫白雾里。他第一次明白,这一行不光有黄土、古物、机关,还有追杀、黑吃黑、生死一线。
师傅说的没错——倒斗倒的是器物,守的是心,躲的是祸。
而这场泥河汉墓的风波,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