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裴之珩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虞晚乔站在很远的地方,背对着他。
他喊她的名字,她不回头。
他追上去,想抓住她,却只抓到一把虚空。
“阿乔!”
裴之珩猛地睁开眼,后背全是汗,衬衫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只是一个梦而已。
可那股不安,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口。
他想起昨晚那通还没打完的电话,可还没摸到手机,就听到了沈念薇的声音。
“裴哥哥,你醒啦?”
沈念薇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饭盒。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
“我去医院的食堂打了早饭,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各样都拿了一点。”
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里面摆着包子、鸡蛋、小米粥。
“刚才进来看了你几次,都睡得熟,没舍得叫醒你。”
裴之珩看了一眼那些吃食,又移开目光。
“不用这么麻烦,想吃什么直接打电话让饭店送就行。”
沈念薇不赞同地摇摇头,一边把筷子摆好一边说:“那怎么行,饭店送过来可贵多了。”
她顿了顿,手覆上小腹,声音软下来。
“现在有了宝宝,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每一笔都要精打细算,可不能像以前那样大手大脚了。”
裴之珩一愣。
他看着她,恍惚间,仿佛看见了虞晚乔的影子。
他赚到第一桶金的时候,带着虞晚乔去商场买戒指。
柜员把戒指一枚一枚摆出来,让她试戴。
她试了几个,低头看手上的戒指,又抬头看标签上的价格,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她一把拉过他,急匆匆地把他拽出了珠宝店。
站在商场走廊里,她双手叉腰,仰着脸教训他:“那些戒指也太贵了!有钱了也不能这么花你知不知道?日子要精打细算,钱要花在刀刃上!你这大手大脚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他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只能笑着投降。
那天,他们没买那些闪闪发亮的钻戒。
她拉着他的手,在商场角落里找了个卖银饰的小柜台,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对最便宜的银戒指,素圈,什么花纹都没有。
“就这个吧。”她把男戒套在他无名指上,把自己的那个套上,举起来对着灯看了又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好看。”
后来他赚的钱越来越多,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
她买过很多东西,给家里添置这个添置那个,可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始终没换过。
戴了十年,磨得发亮,边角都圆润了。
裴之珩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那枚,不知什么时候摘了。
他突然很想见她,很想很想,想看看她现在在干什么,想问问她膝盖疼不疼,想告诉她那个梦,他追不上她的时候,心里有多慌。
裴之珩站起来:“早餐我不吃了,你慢慢吃。”
他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回公司一趟。”
沈念薇愣了一下:“这么急?吃了再走”
“不吃了。”
到了停车场,裴之珩才发现车钥匙忘拿了。
他暗骂一声,转身往回走。
病房的门虚掩着,他伸手去推,里面传来笑声。
裴之珩的手停在半空中。
隔着那道门缝,他看见沈念薇靠在床头,举着手机,嘴角噙着一抹笑。
手机那头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听筒,有些失真,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薇薇,你这招可真高!故意上门挑衅,又假装被打,我看裴之珩对那个虞晚乔应该彻底失去耐心了吧?恭喜你啊,看来用不了多久,你就要成为新的裴太太了!”
裴之珩僵在原地,血液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
“现在说这个还太早。”沈念薇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照我看,裴之珩对虞晚乔,好像还有感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吃惊的声音:“啊?那怎么办?”
“怎么办?”沈念薇轻笑了一声,“只能再下一剂猛药了。”
“什么猛药?”
“裴之珩不是最在乎这个孩子吗?”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要是这个孩子,被虞晚乔亲手害死了,你猜,他会不会恨死虞晚乔?”
裴之珩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攥得他喘不上气。
电话那头也愣了愣:“可可要是没了孩子,你也没了依仗啊。”
“依仗?反正这个孩子也不是裴之珩的。要是生下来,迟早会被发现,不如趁着现在,用它来换一个裴太太的位置,一石二鸟,多划算。”
裴之珩的脑子“嗡”的一声响了起来,脸上瞬间失了血色,站也站不稳。
孩子,不是他的。
他想起昨晚沈念薇捂着肚子喊疼的样子,想起她哭着说“宝宝会不会有事”的样子,想起她攥着他的袖口说“裴哥哥你别走”的样子。
全是假的。
裴之珩又想起了虞晚乔。
想起她站在门口,仰着脖子问他“你信她还是信我”的样子,想起她跪在雨里,说“裴之珩,我没错”的样子;想起她那双眼睛像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睛。
直到这一刻,裴之珩才重要意识到他做了什么。
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钝器一下一下砸着,砸得血肉模糊。
他没时间去追究沈念薇,没时间去质问她为什么要骗他。
他只想见虞晚乔,立刻,马上。
裴之珩转身就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下楼的。
电梯太慢,他走楼梯,一步三级,好几次差点踩空,腿在抖,手也在抖,浑身都在抖。
跑到停车场的时候,他脸色白得像纸。
距离家里越近,心脏跳得越快,那股不安越来越浓,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
终于到了门口,他迫不及待地下车,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在地上。
他顾不上疼,慌慌张张地爬起来。
院子里很安静。
昨晚虞晚乔跪过的地方,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从那片暗红色开始,有一行脚印,向外延伸,深深浅浅的,每一个都带着血。
裴之珩站在那里,看着那行脚印,他忽然觉得自己呼吸不上来了。
不会的,他这么告诉自己。
她那么爱他,爱了十年,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她一定是回房间了。
对,回房间换衣服,处理伤口,然后躺在床上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哄她,等他回来道歉,等他回来像以前那样,把她抱在怀里说“好了好了不气了”。
她一定在等他。
这个认知让裴之珩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跌跌撞撞冲进门,“阿乔!”
没有人应,客厅安静得可怕。
他站在那里,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这个家里有关于她的所有痕迹都消失了。
她走了,不要他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直直扎进胸口,捅得他整个人都弯下腰去。
裴之珩觉得眼前一黑。
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