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司结束后的第一个月，我搬了家。
从国贸那套蒋川租的公寓，搬到了望京一间五十平的小户型。房子是我自己签的合同，押一付三，刷的我自己的卡。
房间不大，够放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把椅子。
够了。
赔偿款还没到账。法院判了蒋川和许莉连带赔偿一千二百万，外加“心声”app的全部技术权益归还。但蒋川账户已经被冻结，许莉那边也在走执行程序。
王律师说，钱迟早能拿到，急不来。
我不急。
我急的是另一件事。
“心声”的代码库，在官司期间被法院封存。三千万的融资款，投资方已经启动了撤资流程。蒋川那边的运营团队在判决下来的第二天就散了，服务器欠费，用户数据面临丢失风险。
我写了三年的东西，眼看着要烂在那里。
说不心疼，那是骗人的。
我给王律师打了个电话。
“技术权益既然判给了我，服务器的数据我能不能先接管？”
“可以，但你得自己承担运维费用。法院那边我去沟通。”
我挂了电话，算了一下银行卡余额。
七万三。
服务器一个月的费用，两万四。
够撑三个月。
三个月，够了。
第二个月，我把“心声”的服务器迁移到了新的云平台上。
数据没丢。用户还在。日活从巅峰时期的八十万掉到了不到三万，但核心功能还跑着。
我一个人维护不了全部模块，只能砍掉一些边缘功能，把服务器成本压到最低。
每天的日程很简单。早上八点起床，写代码到中午，吃个外卖，继续写。晚上十一点关机，躺床上刷会儿手机，睡觉。
没有蒋川在旁边念叨“格局”和“运作”，耳根子清净得很。
闺蜜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
【你一个人扛得住吗？要不要我帮你介绍几个投资人？】
【我同事的老公在红杉，要不要牵个线？】
我回她：【再等等。产品没准备好，见投资人也是浪费时间。】
她发了一串省略号，最后跟了一句：【陆青青，你这人就是轴。】
轴就轴吧。
上一次不轴，把信任交给别人，赔了三年青春。
这一次，我只信自己敲出来的东西。
第三个月快结束的时候，银行卡余额只剩九千块。
外卖从三十块的套餐降到了十五块的拌面。
泡面又回到了我的桌上。
这天晚上，我正在调一个推荐算法的参数，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陆青青女士吗？”对方的声音很稳，带着职业化的礼貌。
“我是。”
“我是盛华资本的投资经理，姓周。我们注意到”心声”最近在技术层面做了一次架构升级，想跟您聊聊。”
我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知道的？”
“陆女士，我们是做投资的。”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您在代码托管平台上的提交记录是公开的。您最近三个月的更新频率和代码质量，我们技术团队评估过了。”
“想约您见一面。方便吗？”
我盯着桌上那碗吃了一半的泡面，沉默了几秒。
“方便。”
见面约在盛华资本的办公室。中关村那边，不算远。
我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背着我那个装满文件的旧双肩包，坐了四十分钟地铁。
盛华的办公室在写字楼三十二层。前台领我进了一间会议室。
桌子对面坐了三个人。
投资经理周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
技术总监，头发比我还少。
还有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坐在正中间，名牌上写着：林薇，盛华资本合伙人。
周明给我倒了杯水，开始介绍。
“陆女士，我先说结论。我们看好”心声”的技术底层，尤其是您独创的情感语义识别算法。市面上没有第二家做到这个精度。”
他翻开一份报告推到我面前。
“但坦白说，”心声”目前的商业数据很难看。日活两万八，月留存不到百分之十五。按正常估值模型，不值钱。”
我没吭声。这些数字我比他清楚。
“可我们看的不是现在。”林薇开口了。
她说话很直接，没什么废话。
“技术壁垒够高，算法专利在你手里，市场需求还在增长。缺的只是运营和资金。”
她看着我。
“我们愿意投。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能再一个人干了。”
林薇把一份投资意向书翻到关键条款那一页。
“我们出两千万，占股百分之二十五。但你必须在三个月内组建一支完整的运营和市场团队。合伙人可以你自己选，但必须有。”
“陆女士，一个人能跑得快，但跑不远。你应该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我拿着那份文件，手指在纸页边缘来回摩挲。
上一次有人跟我谈合伙，谈资源，谈运作。
那个人叫蒋川。
我抬头看着林薇。
“股权结构，我要绝对控制权。技术决策，我有一票否决权。任何涉及核心代码的变动，必须经过我同意。”
林薇没有犹豫。
“可以。”
“投资协议里写清楚，白纸黑字。”
“没问题。”
我又看了一遍那份意向书。周明紧张地盯着我，笔盖在手里转来转去。
技术总监头发掉了一根在桌上，他自己没发现。
我忽然想笑。
三个月前我还在吃泡面，现在有人拿两千万坐在我对面等我点头。
“行。”我说。“我签。”
周明的笔盖飞了出去。
投资款到账那天，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招人。
我去楼下超市买了一箱泡面。
不是因为穷。是因为写代码写到凌晨的时候，确实没有比泡面更方便的东西。
蒋川嫌它没营养，上不了台面。
但我的第一行代码，就是嚼着泡面写出来的。
闺蜜知道融资的消息后，语音轰炸了我整整二十分钟。
【陆青青！两千万！你发了！】
【你现在是不是身价过亿了！】
【请吃饭！必须请吃饭！】
我回她：【没过亿。算上专利估值，大概值个几千万吧。】
【请吃饭可以，你选地方。】
她秒回：【国贸大酒店！就去那儿！就去蒋川办发布会那个地方！我要在他的伤心地吃帝王蟹！】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最后回她：【换个地方吧。那家酒店的帝王蟹不新鲜。】
那个地方，那些人，那些事。
没必要再回去了。
半年后。
“心声”的日活突破了两百万。
新组建的运营团队很能打，市场那边签下了三个品牌合作。技术团队扩充到了十二个人，全是我自己面试招进来的。
盛华那边很满意，已经在谈b轮了。
这天下午，我在公司的新办公室里调代码。
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是：【“心声”app创始人侵权案后续：蒋川获刑三年六个月，许莉获刑两年。】
我点进去看了一眼。
配图是法院门口的照片。蒋川低着头，被法警带上了车。许莉跟在后面，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遮不住肉眼可见的狼狈。
评论区很热闹。
最高赞的那条写着：【所以当初那个在发布会上举证书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创始人？牛。】
底下跟了一条回复：【人家现在拿了盛华两千万，日活两百万。蒋川在里面蹲着呢，许莉的投行圈子全封杀了。这叫什么？这叫天道好轮回。】
我关掉新闻，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光线很好。办公桌上摆着一盆绿萝，是搬进新办公室那天同事送的。长得挺好，叶子绿油油的。
桌角还放着一碗泡面。
我拆开泡面的包装，给自己泡上。
热水冲下去，面饼咕噜咕噜冒着泡。
调料包撕开，红油浮上来。
香。
我端着泡面，转过椅子，面对着落地窗。
窗外是整个望京的天际线。
吃一口面，写一行代码。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