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西装内袋里,拿出另一份折叠整齐的a4纸。
我将它展开,平铺在讲台上,压住了那份屈辱的承诺书。
“林总监,您说得对,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我直视着她。
“您还说,我是分行的榜样。”
“一个好的榜样,除了要会埋头做事,更要懂得抬头看路。”
“要懂得,如何正确地评估自己的价值。”
林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眼里的那份志在必得迅速褪去,化为一丝警惕。
“蒋欢,你想说什么?”
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警告。
我没有理会她,而是转向台下。
“六年来,我为分行创造了近十亿的管理资产,维护着全行最重要的客户群体。”
“每一次晋升,林总监都告诉我,年轻人要多沉淀,下次一定是你。”
“每一次调薪,林总监都告诉我,行里有名额限制,你的学历没优势,要懂得感恩平台。”
“我沉淀了六年,也感恩了六年。”
“直到昨天,我才终于明白,在林总监眼里,我和我六年心血维护的客户,不过是您用来给亲外甥练手的工具。”
“我的隐忍和不敢辞职,是您眼中‘离了这点工资活不了’的软弱。”
“我的价值,就是那份摆在屏幕上,用来公开羞辱我,逼我滚蛋的业绩承诺书。”
全场哗然。
窃窃私语声涌起。
林蔓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一派胡言!”
她厉声喝道,抢过我面前的麦克风。
“蒋欢!你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扰乱会场秩序!”
她死死瞪着我。
“我看你是被外面什么野鸡公司骗了,想用这种方式来抬高身价,逼分行给你特殊待遇?”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我们行不吃这一套!”
她转向台下,试图稳住局面。
“各位!蒋欢因为个人发展诉求得不到满足,心态失衡,现在说的都是气话,大家不要相信!”
“保安!”她冲着门口喊,“把她给我带下去!”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野鸡公司?”
我轻声开口,声音通过我面前还没被拿走的麦克风,传遍全场。
“林总监,您说的野鸡公司,是指瑞士信贷投行吗?”
林蔓的吼声戛然而止。
全场的嘈杂也瞬间消失。
我拿起讲台上那份我自己的文件。
“就在昨天,我正式接受了瑞信亚太区总部的offer。”
我将文件展示给台下。
“职位,是高级合伙人。”
“负责的,是他们在大中华区的超高净值客户家族办公室业务。”
我的视线落回到林蔓身上。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哦,对了。”
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林总监,您之前私下找我谈心,说年底会考虑提拔我做团队主管。”
“我很感谢您的器重。”
“只是我很好奇,我们分行一个团队主管的年薪,有瑞信开给我的十分之一吗?”
全场死寂。
林蔓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她扶住了讲台,指着我,手指剧烈颤抖。
我将那份offer收好,重新放回口袋。
然后,我拿起她放在那里的签字笔。
我平静地将笔盖合上。
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所以,林总监。”
我看着她惨白的脸。
“这份承诺书,我不签。”
“这份工,我也不打了。”
“你不珍惜,自有识货的人,捧在手心里。”
说完,我把麦克风轻轻放回原位。
转身,准备走下讲台。
就在这时,林蔓身后那块巨大的投影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那份鲜红的《业绩承诺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突然弹出的视频通话窗口。
窗口里,是一张全行上下无人不识的脸。
国字脸,不怒自威。
正是我们分行六年前的创始大客户,张董。
他此刻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视频接通的瞬间,他的声音通过会场的音响,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林蔓!”
“我每年几千万的管理费,是让你拿来给我开追悼会的吗?!”
林蔓僵在原地。
她嘴唇翕动,发出几声不成调的声音。
“张张董”
她踉跄着扑到讲台边,对着摄像头挤出一个笑容。
“这是个误会,天大的误会!”
“蒋欢她年轻,冲动,因为一些个人诉求没得到满足,所以才”
“至于小杰,我外甥,他刚从国外回来,我是想让他跟着蒋欢多学习,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屏幕里的张董面无表情。
“学习?”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怎么听小蒋说,是练手?”
林蔓的身体猛地一颤。
“林蔓。”
张董的声音冷了下去。
“我张某人放在你们行的那几个亿,是给你拿来给你外甥,练手的吗?”
“不不是的张董”林蔓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够了。”
张董冷冷打断她。
“蒋欢刚才说得对。她的价值,你林蔓不懂,你们分行不珍惜。”
“我懂。”
“我珍惜。”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响彻全场。
“所以,我今天当着你们全行所有人的面,把话放在这里。”
“蒋欢去哪儿,我张某人的钱,就跟到哪儿!”
“一分,都不会留给你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
林蔓整个人软了下去,双手死死扒住讲台的边缘,才没有滑到地上去。
那张脸灰败无比。
我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我理了理西装的领口,转过身,迈步走下讲台。
台下的同事们无声地为我让开一条路。
我走到会场门口,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几声尖叫。
我没有回头。
我推开门,将六年的屈辱和压抑关在了身后。
门外的走廊,灯光明亮。
我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瑞信赵铭发来的消息。
“蒋小姐,欢迎加入。张董已经决定,将全部资产转入我们为您开设的家族办公室。”
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我身后另一间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分行的行长钱军,带着两个助手冲了出来。
他一脸惊惶,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几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蒋欢!你不能走!”
“出事了!总行刚刚打来电话,说张董投诉,要立刻清盘我们行里所有的资产!”
“行长,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平静地看着他,“我已经不是你们行的员工了。”
“有关系!”
钱军急得快要跳起来。
“总行下了死命令,如果张董的资产流失,我们整个分行,从我到下面所有负责人,全部就地免职!”
他死死盯着我。
“蒋欢!算我求你!你现在回去跟张董说,就说是个误会!林蔓已经被停职了!你想要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
“只要你能把张董留住!”
我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钱行长。”
“你现在知道求我了?”
“当初林蔓用她外甥顶掉我的晋升名额时,你在哪里?”
“当初她克扣我一半项目奖金时,你又在哪里?”
“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傲慢和愚蠢,付出代价。这是林蔓的代价。也是你的。”
说完,我不再理他,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钱军绝望的咆哮。
我走到电梯口,按下了下行键。
电梯门缓缓打开。
里面站着一个人。
林蔓的亲外甥,李杰。
他正捧着一个纸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