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撞击声停了。
不是那种戛然而止的停,更像是力气用尽后的暂歇,带着一种不甘的、拖泥带水的余韵。门板还在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轻响,像挨了一记闷棍后的呻吟。
陈平安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手脚冰凉,嘴唇不住地哆嗦。他死死盯着那扇老旧的木门,枣木门闩在刚才剧烈的撞击下,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缝隙里,渗进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不是奶奶身上常年卧床的老人味,也不是院里的泥土草木气,而是一种……甜腻的、带着铁锈和腐烂水草混合的腥气。
这气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平安……我的孙儿……你真的不要奶奶了么……”门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不再是凄厉的哭喊,反而变成了一种絮絮叨叨的、带着无尽委屈的哽咽,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磨着人的神经。“奶奶好冷啊……外面有东西在看我……它要抓我走了……你开开门,让奶奶再看你一眼,就看一眼……”
声音贴着门缝钻进来,丝丝缕缕,钻进耳朵,直往脑仁里钻。
陈平安猛地抬手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仿佛能穿透皮肉骨骼,直接在他脑海里回荡。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奶奶瘫痪前,总是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用那双干枯但温暖的手,一下下摸着他的头,叫他“乖孙”的样子。
不,不是奶奶。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父亲说过,瘫痪在床的人,三魂七魄不稳,最容易招东西。门外的,绝不是奶奶!是“它”在模仿奶奶的声音,是“它”在利用他对奶奶的感情,想骗他开门!
香!对,看香!
陈平安连滚爬爬地扑到香炉前。三炷线香还在燃烧,但烟雾的形状已经彻底乱了。不再是笔直向上的三股,而是扭曲缠绕在一起,像三条垂死挣扎的灰蛇,盘旋着,扭动着,颜色也变得灰暗发黑。尤其是中间那炷,香头燃烧的速度明显不正常,暗红色的火星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香灰积了更长一截,弯弯曲曲地垂着,尖端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焦黑色。
陈平安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记起父亲说过,香形如蛇绕,大凶;香灰焦黑不落,主阴祟缠身,怨气凝而不散。
必须做点什么!
他冲到八仙桌旁,手忙脚乱地拉开抽屉。里面是父亲平时放杂物的地方,有钉子、锤子、半截蜡烛、几盒受潮的火柴,还有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木盒。他记得父亲离家前最后检查工具时,曾把这个木盒拿出来摩挲了很久,又郑重地放了回去。
陈平安一把抓过木盒。盒子很轻,没有上锁。他掀开盒盖,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符咒,只有几样不起眼的东西:一小块用红绳系着的、暗沉沉的木头,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碎片;一枚边缘磨得光滑的铜钱,康熙通宝,字迹都模糊了;还有一小撮用黄纸包着的、黑灰色的粉末,闻着有股焦糊味。
木盒底部,垫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的毛边纸。
陈平安颤抖着手打开毛边纸,上面是父亲歪歪扭扭、却极为用力写下的几行字,墨迹很深,力透纸背:
“平安我儿,若父七日未归,或家中香火有异(烟乱、色黑、速燃),则事急矣。速将盒中‘镇物’(木、钱、灰)依下法处置,或可暂保一时:
一、
桃木碎(系红绳者)佩于胸前,贴身勿离。
二、
古铜钱压于堂屋门槛之下,正对大门。
三、
炉中灰(焦香灰)混以此盒中‘坟头土’(黑灰),撒于门窗缝隙及母亲床周。
切记:此仅为权宜之计,阻外邪一时,难以根除。若门外声响不止,或有物试图闯入,则……则取父枕下黑布包中‘断煞斧’之刃上锈,化水,泼于门闩及自身额前。此斧饮煞,其锈剧毒,慎用!慎用!!
父
建国
留字”
“断煞斧……”陈平安猛地想起,父亲出门时,别在后腰的那把用红布包着的斧子。原来那斧子叫“断煞斧”,上面的锈还能这么用。
他来不及细想,立刻将那块不起眼的桃木碎片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木头贴着皮肤,传来一股微弱的暖意,竟让他狂跳的心稍微稳了稳。又将那枚铜钱塞进堂屋门槛正下方的砖缝里。最后,他捏起那一小撮焦香的香灰,又打开黄纸包,将里面那撮被称为“坟头土”的黑灰色粉末混合在一起。
粉末混在一起,没什么特别的气味。他小心翼翼地将混合物一点点洒在门缝、窗缝,以及母亲躺着的竹床周围,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圈。
做完这一切,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门外的絮叨声不知何时停了。
那股甜腻的腥气似乎也淡了一些。
堂屋里只剩下线香燃烧的细微“滋滋”声,以及他自已粗重的喘息。香炉里的烟雾,虽然依旧盘绕,但颜色似乎恢复了些许正常的青灰色,燃烧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好像……有点用?
陈平安刚想松一口气——
“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暴烈的撞击,猛地砸在门板上!
整个门框都跟着一震,屋顶簌簌落下灰尘。那碗口粗的枣木门闩,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裂缝骤然扩大!
“陈!平!安!”
门外的声音彻底变了!不再是奶奶苍老的呜咽,而是一个尖锐、高亢、充满了无尽怨毒的女声!像是用指甲刮擦玻璃,又像是夜枭的啼哭,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穿透门板,直刺耳膜!
“开门!让我进去!把香灭了!把那该死的香给我灭了!!”
伴随着尖啸,撞击接二连三,如同重锤擂鼓!
“砰!砰!砰!”
门板剧烈震动,门轴呻吟,门闩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陈平安甚至能看到,厚重的实木门板上,开始向内凸起一个个拳头的形状!
它要进来了!它真的要闯进来了!
陈平安脸色惨白,连滚爬爬冲向父亲的卧室。掀开枕头,下面果然有一个用黑布紧紧包裹的长条状物体。他抖着手解开黑布,里面是一把尺余长的短柄斧头,斧身黝黑,斧刃却雪亮,只是靠近刃口的地方,凝结着几块暗红色的、类似铁锈的斑块。
这就是“断煞斧”?刃上锈?
他冲回堂屋,抓起桌上一个父亲喝水的大瓷碗,又冲进厨房,从水缸里舀了半碗凉水。回到堂屋,他捏着斧子,颤抖着用指甲去抠斧刃上那些暗红色的“锈斑”。
“锈斑”异常坚硬,他用尽力气,只刮下一点点暗红色的粉末,落入碗中。粉末入水即化,清水瞬间变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浑浊的暗红色,并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类似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怪味。
“砰!!”又是一记猛撞。门闩中间一段,终于不堪重负,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了!
陈平安再不敢犹豫,他端起碗,将小半碗暗红色的水,猛地泼向那根岌岌可危的门闩!
“嗤——!”
水泼在门闩上,竟然发出一阵烧红的烙铁放入冷水中的声音!一阵浓郁的白烟猛地从门闩上冒起,烟雾中夹杂着一种焦臭的气味。
与此同时,门外那尖锐的、充满怨毒的撞击和嘶吼,骤然变成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啊——!!!”
那叫声完全不似人声,高亢、扭曲,充满了痛苦和疯狂,瞬间穿透耳膜,直刺灵魂!陈平安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铁锤砸中,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叫声持续了足足好几秒,才戛然而止。
门板不再震动了。
门外死一般的寂静。连之前那种无处不在的窥视感和甜腥气,也仿佛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平安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湿透了全身。他看向门闩,被泼了锈水的地方,颜色变得焦黑,像是被火烧过,但总算没有彻底断裂。那诡异的白烟也散去了。
堂屋里,香炉中的三炷香,烟雾重新变得笔直,向上袅袅升起,颜色也恢复了正常的青白。只是燃烧的速度,似乎比之前又快了一点点。
危机……暂时解除了?
陈平安靠在墙上,浑身脱力,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看向竹床上的母亲,母亲依旧昏迷着,脸色蜡黄,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刚才那一切,母亲知道吗?奶奶在西屋,还好吗?
他想去看看,但身体却沉重得像灌了铅,恐惧依旧攥紧着他的心脏。父亲留下的东西暂时逼退了门外的“那个”,但它真的走了吗?还会回来吗?
父亲……你现在又在哪儿?你遇到的东西,比家里的这个……更可怕吗?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如墨,离天亮,还早得很。
三十公里外,纺织厂地下。
陈建国手里的防风火机,火苗剧烈地晃动着,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他的手在抖。
他死死盯着棺材盖上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扎着麻花辫、笑容腼腆的姑娘,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他记忆最深处,搅起了沉淀六十年的、带着血腥味的淤泥。
“刘巧珍……”他喉咙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
怎么会是她?
六十年前,丙午年。他陈建国还不是木匠,只是个跟着师傅在纺织厂工地打杂的半大孩子。那时候,这座纺织厂是市里的重点工程,红旗招展,人声鼎沸。刘巧珍是厂里的文艺骨干,人美,歌甜,是很多小伙子梦里的对象。
他还记得,那年夏天特别热,刘巧珍代表厂里去市里参加汇演,得了一等奖,回来时戴着大红花,坐在拖拉机上,对着路边的他笑了笑,还扔给他一颗水果糖。
糖很甜,他一直没舍得吃。
但没过多久,就出事了。先是有人说在厂区东南角,也就是现在这个锅炉房附近,晚上能听见女人唱戏的声音,调子就是刘巧珍汇演时唱的那段。后来,陆续有值夜班的工人说撞了邪,不是机器莫名其妙启动,就是看到白影飘过。厂里压下了消息,只说是有人装神弄鬼。
直到七月十五,中元节那天晚上。
刘巧珍失踪了。
全厂找了两天,最后是在即将封顶的锅炉房烟囱底下发现的。人已经没了,死状……很不好看。厂里定性为失足坠落,匆匆办了丧事,给了抚恤金,就把这事盖了过去。但私下里流传着各种说法,说她死前穿着那套演出服,说她眼睛瞪得老大,说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红色的、像是头绳的东西……
而那一年,就是丙午年。
师傅后来私下跟他说过,刘巧珍死的地方不对,日子也不对,怕是成了“地缚灵”,怨气难消。但那时厂子已经建成投产,声势正旺,人烟气重,加上厂领导从不知哪里请了人,悄悄做了法事,据说把那东西“镇”在了出事的地下。没想到,镇在了这口棺材里?
不,不对!
陈建国的目光猛地转向那口黑色的柏木棺材。棺材的制式、木料,还有周围那些符纸的风格……这绝不是当年纺织厂领导有能力做出来的东西!这棺材,这些符,更像他们“请神匠”一脉的手法,而且是极其古老、霸道的那种“封镇”之法!
谁把刘巧珍的尸身收敛进了这样一口棺材?又是谁,有这么大本事,用了这种近乎绝户的“封镇”手段?当年所谓的“失足坠落”,到底隐藏了什么?
“咯咯……咯咯咯……”
一阵轻微的声音,将陈建国从混乱的思绪中猛地拉了回来。
声音来自棺材内部。
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轻轻刮擦着棺木内壁。
陈建国浑身的寒毛瞬间倒竖,猛地后退一步,手中断煞斧横在胸前,死死盯住那虚掩的棺盖缝隙。
“呼——”
一股冰冷的气流,夹杂着浓烈的甜腥味,从缝隙中吹了出来,将火机的火苗压得几乎熄灭。
棺盖,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被推开,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了一下。
陈建国额角的冷汗滑了下来。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说的话:“建国……记住……咱家这手艺……送神容易……请神难……封镇……更是损阴德……折阳寿……非万不得已……绝不可为……尤其……尤其是‘红煞’……”
红煞!
陈建国的目光落在棺材盖上那件染血的工装上。发黑的血渍,扭曲如人脸。
“红煞冲堂,家破人亡……”他喃喃念出那句老话,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如果刘巧珍当年真的是枉死,又身着红衣(演出服),死于极阴之地(锅炉房下),时辰还是中元节……这简直就是孕育“红煞”最完美的温床!再加上这六十年的封镇积累的怨气,以及今年又一个“丙午年”的激发……
这哪里是简单的“送神”?这分明是要放出被镇压了六十年、已成气候的“红煞”!
他终于明白,那个姓周的女人,还有她背后的人,为何肯出那么高的价钱,又为何非要找他这个几乎绝迹的“请神匠”了。一般的道士和尚,恐怕连靠近这棺材都难!
棺盖又动了一下,缝隙变大了一丝。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但那股甜腥味更加浓郁了,还夹杂着一股陈年尘土和木头腐朽的混合气味。
不能让它出来!至少现在不能!
陈建国眼神一厉,知道不能再犹豫。他迅速放下工具箱,从里面拿出那捆浸过桐油的麻绳。这绳子不是普通麻绳,是用老陈家的秘法,混了黑狗血、朱砂和几样特殊药材泡制的,专捆阴邪。
他动作极快,但手很稳。先用麻绳在棺材中段绕了三圈,打了个特殊的捆尸结,绳子勒进棺材厚重的木板,发出“嘎吱”的声响。接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沓黄符——不是普通的黄纸朱砂符,而是用他指尖血混合特制墨水画的“镇煞符”。
他口中念念有词,是陈家代代相传的、拗口晦涩的“安魂镇煞诀”,每念一句,就将一张符拍在棺材的不同方位:头、尾、左、右、上。符纸贴上棺木,无风自动,发出“哗啦”的轻响,上面的血色符文似乎亮了一下。
棺材里的刮擦声停了。
那股冰冷的吹息也消失了。
密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火机火苗跳跃的噼啪声,和陈建国粗重的呼吸声。
暂时……镇住了。
陈建国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这棺材,这“红煞”,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十倍。仅仅靠近,用上家传的手段,就几乎耗掉他大半精神。真要“送”走,凭他一个人,几乎不可能。
他必须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棺材是谁封的?封在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还有那个周明……他当年明明应该已经死了!为什么那个女人会说他还活着,还“不太好”?
信息太少,谜团太多。
陈建国疲惫地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再次落在那张黑白照片上。照片上的刘巧珍,笑容清澈,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巧珍姐……”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对不住……当年我没能……但现在,我得知道真相。为了我家里人,也为了……让你安息。”
他收起照片和那件染血的工装,用一块准备好的黑布仔细包好,放进工具箱最底层。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口被麻绳和黄符暂时禁锢住的黑色棺材。
棺材静悄悄的,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陈建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暂时的宁静。棺材里的东西正在积蓄力量,等待下一个冲破束缚的时机。而他留在家里那炷香……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必须加快速度了。
拿起火机,他最后扫视了一圈这个不大的密室。除了棺材,角落里似乎还散落着一些东西。他走过去,用脚拨开厚厚的灰尘,看到几个锈蚀的齿轮零件,半截生锈的铁链,还有……
他的目光一凝。
在墙角最深处,灰尘掩盖下,似乎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的反光。
他蹲下身,小心地拂开灰尘。那是一枚徽章,铜质的,表面布满绿色的铜锈,但还能依稀辨认出上面的图案——交叉的镰刀锤子,下面是一行模糊的字:“江北第三纺织厂
先进生产者”。
徽章背面,刻着一个名字:周明。
陈建国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捏起那枚徽章,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周明……他真的曾是这里的工人?那他和刘巧珍的死,又有什么关系?那个女人特意提起他,是警告,还是提示?
将徽章也收好,陈建国不再停留,提起工具箱,转身快步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密室。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无尽的黑暗和那口不祥的棺材,重新锁在了里面。
幽深曲折的地下通道,仿佛没有尽头。火机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身后是无边的黑暗,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无声地蛰伏在阴影里,静静地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
而在他头顶上方,隔着厚厚的土层和废弃的厂房,夜空如墨,不见星月。
老陈家堂屋里,那三炷守护香,其中一炷,悄然无声地,燃到了尽头。香头最后一点暗红,挣扎着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化作一小撮灰白的香灰,无声地落在了香炉中。
只剩两炷香,还在顽强地燃烧着。
青烟袅袅,在昏黄的灯光下,勾勒出诡异而孤独的形状。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