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炷香熄灭的瞬间,陈平安像被针扎了似的,浑身一激灵,猛地从半昏沉的状态中惊醒。
他刚才居然靠着墙,在极度的恐惧和疲惫双重压迫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或者说,是短暂地失去了意识。梦里全是门外的撞击声和奶奶凄厉的哭喊,还有父亲在无边黑暗里渐行渐远的背影。
堂屋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已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只有两炷香还在燃烧,烟气重新变得笔直,但不知为何,陈平安总觉得那两股青烟显得有些孤单,甚至……脆弱。
他连滚爬爬地扑到香炉前,手忙脚乱地去拿备用的线香。手指抖得厉害,划了三次火柴才点燃。他捏着三炷新香,想要插进香炉,补上那熄灭的一炷。
可就在香头即将触碰到炉中香灰的刹那,他犹豫了。
父亲只说“香火不能断”,可没说过香炉里必须时刻保持三炷。如果现在插进去,是补上了“数”,但这新燃的香,和原来剩下的两炷,燃烧速度、烟气……能算“续”上了吗?万一弄巧成拙呢?
他举着香,僵在那里,额头冷汗涔涔。这个平时看似简单的动作,在此刻却重若千钧,仿佛一个选择错误,就会招来灭顶之灾。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新香的香灰已经开始弯曲、掉落。不能再犹豫了!
陈平安一咬牙,没有将新香插进原来的香炉,而是转身冲进厨房,在碗柜最底下找到一个多年不用的、粗陶的小香炉。他胡乱擦了擦灰,将三炷新香插进去,点燃,然后把这个小香炉,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八仙桌的另一头,正对着大门的方向。
做完这个,他才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已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两个香炉,一新一旧,一大一小,五炷香,烟气在堂屋上空缓缓交融。堂屋里的光线似乎因此而明亮、稳定了一些。那股始终萦绕不散的阴冷和甜腥气,也似乎被浓郁了些的香火气暂时压了下去。
陈平安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八仙桌的腿,大口喘气。他摸了摸脖子上的桃木碎片,暖意仍在。又看了看门闩上焦黑的痕迹,以及门槛下隐约露出的铜钱边缘。
父亲留下的东西,似乎暂时起了作用。
但真的安全了吗?
他不敢确定。门外的“东西”只是被逼退了,并没有消失。他能感觉到,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虽然淡了,但依然存在,只是从之前的咄咄逼人,变成了阴冷的、耐心的蛰伏,仿佛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等待着猎物松懈的时机。
“爸……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陈平安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呢喃。十七年来,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渴望父亲的归来,渴望那双粗糙但有力的大手,能像小时候一样,拍拍他的头,说一句“没事,有爸在”。
可现在,父亲自身难保。
他想起父亲临走前那双决绝的眼睛,想起那口压在工具箱底的断煞斧。父亲面对的东西,恐怕比家里这个“奶奶”,要可怕得多。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只是在这里被动地等待,祈求香火不灭。
陈平安猛地抬起头,目光在堂屋里逡巡。父亲留下了那几样东西,肯定不只是为了让他守在这里。那张毛边纸上,父亲提到了“权宜之计”,提到了“暂保一时”。父亲一定还留下了别的线索,或者,这个家里,还藏着别的、能帮他理解现状、甚至找到出路的东西。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堂屋正中央,被红布盖得严严实实的那尊“神像”上。
从他记事起,这尊“神像”就一直摆在那里,逢年过节,父亲会极其郑重地上香、叩拜,但从不掀开红布,也绝不许他靠近、触碰。小时候他顽皮,曾偷偷想掀开一角看看,被父亲发现后,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三天没能下床。父亲当时铁青着脸,只说了一句话:“那是咱家的根,也是咱家的债。碰不得,问了折寿。”
从那以后,陈平安对这尊蒙着红布的“神像”,就只有敬畏和远离。
可现在……“根”和“债”?
父亲去“送神”,家里被“东西”找上门,香火将断,这一切的源头,是否就与这尊“神像”,与父亲那“请神匠”的身份有关?
一个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亵渎的念头,不可抑制地从陈平安心底冒了出来:掀开它,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恐惧依旧在,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求生欲和对父亲处境担忧的情绪,压过了恐惧。
他慢慢站起身,因为蹲坐太久,双腿麻得像有无数蚂蚁在爬。他踉跄着,一步一步,挪向那张供奉“神像”的条案。
条案是上好的老榆木,颜色沉暗,边缘被岁月摩挲得光滑。红布是厚重的绒布,暗红色,边角绣着一些同样暗色的、难以辨认的缠枝花纹。布面落满了灰,但依旧能看出父亲经常打理拂拭的痕迹。
陈平安的手颤抖着,伸向红布的一角。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绒布表面,一股难以言喻的凉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那不是温度的寒冷,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冷。
他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
不行……不能碰……父亲说过,碰了会折寿……
可是,不碰,就这么等死吗?等香火烧完?等门外的“东西”再次撞进来?等父亲可能再也回不来?
陈平安的眼睛红了。他死死咬着牙,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动作更快,更决绝。他一把抓住红布下垂的一角,闭上眼睛,用力向上一掀——
红布被扯了下来,扬起一片陈年的灰尘。
陈平安屏住呼吸,睁开眼,向条案上看去。
下一刻,他愣住了,瞳孔因为极度的惊愕和困惑而骤然收缩。
条案上,并没有什么狰狞可怖的神像,也没有庄严宝相的法身。
那里只放着一件东西。
一把尺子。
一把老旧的、木工用的“营造尺”。
尺身是深褐色的硬木,因为常年使用和摩挲,表面泛着温润的包浆。尺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精细无比的刻度,不是常见的寸、分,而是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扭曲如虫蛇的符号和图形。尺的一端,镶嵌着一小片暗沉沉的金属,像是铜,又像是某种合金,上面同样蚀刻着难以辨认的纹路。
尺子就静静地躺在条案中央的红布衬垫上,没有任何神异的光华,也没有散发什么可怕的气息,看起来就是一件颇有些年头的旧工具。
这就是陈家世代供奉的“神像”?这就是父亲口中不能碰的“根”和“债”?
一把尺子?
陈平安茫然地站在那里,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狰狞的鬼神雕像、诡异的图腾、甚至是什么被封存的邪物——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把看似普通的尺子。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拿起来仔细看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尺身的前一刻——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震颤声,从尺身上传了出来。
不是空气震动的声音,更像是某种共鸣,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
紧接着,陈平安眼前的景象,骤然发生了变化!
堂屋还是那个堂屋,香炉、八仙桌、竹床上的母亲、紧闭的大门……一切陈设都没有变。但在这真实的场景之上,他“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看”到,从堂屋大门外,延伸进来无数道灰黑色的、如同蛛丝般纤细的“气”。这些“气”阴冷、粘稠,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它们试图钻过门缝、窗缝,侵入屋内,但大部分在接触到门缝窗缝附近那些他撒下的香灰与坟头土混合物时,就像碰到了烧红的烙铁,发出“嗤嗤”的轻响(这声音并非真实可闻,更像是一种感知),被阻隔、灼烧,变得淡薄、退缩。
但仍有极少几缕极其细微的灰黑“气”,顽强地渗透了进来,如同狡猾的毒蛇,在堂屋的地面、墙壁上游走。其中一缕,正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朝着竹床上昏迷的母亲缠绕过去!
而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从两个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烟气。在他此刻的“视野”里,那是乳白色的、温暖而柔和的“气”。这些乳白色的“气”弥漫在堂屋中,与那些侵入的灰黑“气”相互接触、抵消。正是这些乳白色的“气”,构成了一个脆弱的保护层,守护着这个家,尤其是守护着母亲。
他还“看”到,自已脖子上挂着的桃木碎片,正散发着微弱但持续的淡金色光晕,像一层薄薄的光膜覆盖着自已。门槛下那枚铜钱,则像一枚小小的锚,定住了堂屋的“地气”,让那些灰黑“气”难以从地下侵入。
而最让他震惊的,是那把营造尺。
尺子本身并没有发光,但在它周围,空气仿佛发生了奇异的扭曲。那些试图靠近条案的灰黑“气”,在进入尺子周围大约一尺范围内时,就会诡异地偏折、消散,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看不见的、排斥一切阴邪的力场。
不仅如此,陈平安还隐隐“感觉”到,从这把尺子上,延伸出两条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线”。
一条是暗红色的,充满了沉重、暴戾、不祥的气息,它穿透了堂屋的墙壁、屋顶,笔直地射向东南方向的天空尽头——那正是父亲去的,纺织厂的方向!这条线此刻正在微微震颤,传递来一种混乱、痛苦和极度危险的情绪波动,让陈平安的心脏也跟着揪紧。
另一条是灰白色的,更加微弱,几乎随时会断掉,它连接着西屋的方向——那是奶奶的房间。这条线上传递来的,是一种虚弱、混乱,以及一种被强行“拉扯”、“模仿”的诡异感。
眼前的异象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钟,就如同潮水般退去。
陈平安闷哼一声,感觉像是被人用重锤在脑门上狠狠敲了一下,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的强烈眩晕感袭来,伴随着恶心欲呕的感觉。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干呕了好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过了好半晌,那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才慢慢平息。
他抬起头,再看向条案上的营造尺。尺子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古朴,陈旧,没有任何异常。堂屋里也恢复了正常,看不到那些灰黑或乳白的“气”,只有实实在在的家具和袅袅青烟。
但陈平安知道,刚才那一切绝不是幻觉。
那把尺子……让他“看”到了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看到了这个家里正在发生的、无形中的凶险对抗!看到了与父亲、与奶奶之间那种神秘而凶险的联系!
这就是“请神匠”一脉传承的东西?不是呼风唤雨的法术,而是这种“观气”、“辨煞”、“感应吉凶”的能力?
父亲让他守香火,不仅仅是因为香火是“信号”和“屏障”,更是因为,在某种情况下,香火可能是激发或者维持这种特殊感知的媒介?而自已刚才靠近尺子,阴差阳错地,短暂地触及了这种能力?
陈平安的心跳再次加速,但这一次,除了恐惧,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明悟和……一丝微弱的机会。
他挣扎着爬起来,没有再试图去碰那把尺子。他知道了它的重要性,也隐约明白了父亲为何将它供奉于此,又严令禁止触碰。这尺子或许是“根”,能让他看到真相;但也可能是“债”,贸然接触的后果,或许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他转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他走到香炉前,仔细观察着那两炷旧香和旁边小香炉里的三炷新香。在新奇的“视野”消失后,他依然能凭借一种模糊的直觉,感受到香火之“气”的强弱变化。
旧香燃烧平稳,但“气”已显疲弱。新香旺盛,但“气”似乎与这个堂屋、与这个“家”的联结还不够紧密、稳固。
他想了想,拿起父亲裁纸用的小刀,走到母亲床边。母亲依旧昏迷,气息微弱。陈平安咬了咬牙,用刀尖在母亲枯瘦的指尖轻轻刺了一下,挤出一滴暗红色的血珠。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滴血,抹在了那三炷新香的香脚上。
血液渗入香体,很快消失不见。
下一刻,陈平安清晰地感觉到,那三炷新香燃烧升起的乳白色“气”,似乎骤然凝实、壮大了一分,并且与竹床上母亲的气息,与这个堂屋,产生了一种更紧密、更浑然一体的联系。整个堂屋里那股被香火气支撑起来的、脆弱的“保护感”,也随之稳固了些许。
做完这个,他又走到大门边,侧耳倾听。
门外一片死寂。
但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灰黑色的“气”,依旧盘踞在门外,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在黑暗中缓缓蠕动,等待着下一次机会。它似乎对门闩上那焦黑的、散发着“断煞斧”锈水气息的痕迹,依旧心存忌惮。
暂时,是安全的。
陈平安背靠着大门,缓缓坐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不敢再睡。他必须保持清醒,观察香火,感受那种玄之又玄的“气”的变化。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那是父亲所在的方向。
暗红色的线……父亲,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你……还撑得住吗?
纺织厂地下,幽深通道中。
陈建国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咳嗽都仿佛要把肺叶咳出来。喉咙里一股腥甜味往上涌,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刚才在密室里,强行催动镇煞符和安魂诀,看似暂时镇住了棺材,实则对他自身的消耗巨大。那种消耗不是体力,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关乎精气神的东西。他感觉自已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尖叫、哭泣。
他知道,这是长时间身处煞气浓郁之地,又被那“红煞”的怨念冲击所致。再待下去,不用棺材里的东西动手,他自已就先要垮掉。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到地面上去喘口气,理清思路。
他强迫自已迈开沉重的双腿,沿着来时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手中的防风火机,光线已经变得极其微弱,电池快要耗尽了。昏黄跳动的火苗,只能照亮脚前方不到一米的范围,两侧是无限延伸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
通道里寂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已的脚步声、喘息声,以及火苗燃烧的噼啪声。但他总有一种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无声地尾随着。每当他猛地回头,火光照亮的却只有空荡荡的、布满锈迹和苔藓的通道。
是心理作用?还是……
陈建国不敢细想,只是加快了脚步。
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来的时候,这条通道虽然曲折,但大致是直线向下。可现在,他感觉自已已经走了很久,按道理早该看到进来时的那段向下的陡坡,然后才是向上的出口。可眼前,通道依旧平坦,甚至隐隐有向下的趋势。
而且,周围的景象也似乎有些不同了。墙壁上的锈迹和苔藓,颜色似乎更深了些,空气也更冷,那股甜腥味若有若无,始终没有完全散去。
迷路了?
陈建国心里一沉。在这种地方迷路,几乎是致命的。火机即将熄灭,没有食物和水,更可怕的是,黑暗中还潜藏着未知的凶险。
他停下脚步,强迫自已冷静下来。慌乱只会死得更快。他闭上眼睛,不再依赖视觉,而是仔细感受着周围的“气”的流动。
这是他作为“请神匠”的基本功之一——“辨气”。不同的地方,气场不同。生路有“生”气,虽然微弱;死路、凶地,则“煞”气、“死”气弥漫。
片刻后,他睁开眼,眉头紧锁。
不对劲。
他此刻所在的这段通道,“气”极其混乱、污浊。既有来自后方密室方向的、浓烈如实质的“红煞”怨气,也有地底本身阴寒的“地煞”之气,还混杂着一种……陈腐的、像是很多年没人踏足过的“寂灭”之气。
几种气息交织缠绕,形成了一片感知上的“沼泽”,让他难以清晰分辨方向。
更让他心头凛然的是,在这片混乱的气息中,他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波动。
那波动……很像他家里那炷“守护香”燃烧时,特有的那种平稳、温暖、带着家族印记的“生气”!
但这怎么可能?隔着几十公里,厚厚的土层和废弃厂房,他怎么可能感应到家里的香火?
除非……
陈建国猛地想起陈家祖训里提到过的一种极端情况:当血脉至亲面临生死大难,且家中“根器”(那把他供奉的营造尺)被触动时,在一定条件下,可能会产生一种跨越空间的、微弱的共鸣。
平安出事了?还是那炷香……
陈建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出来还不到一天!家里有他布下的后手,有平安守着,按理说不该这么快出问题!难道门外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还要凶、还要急?
担忧、焦虑,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内心。他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家去。
但他知道,此刻困在这个诡异的地下迷宫里,自身难保,焦虑毫无用处。他必须首先找到出去的路!
他再次静心凝神,这次不再试图分辨复杂的“气”,而是将全部心神,专注于寻找那一丝微弱的、属于家里香火的“生气”波动。那波动太微弱,时断时续,如同风中的烛火,但在这一片污浊混乱的气息背景中,它又是如此独特,如同黑夜里的北极星。
找到了!
波动来自……左前方?不,更像是从斜上方传来的,非常微弱,但方向大致可以确定。
陈建国不再犹豫,握紧即将熄灭的火机,朝着那个感应到的方向,迈开了脚步。他不再关注通道本身是向上还是向下,是转弯还是直行,只是凭着那种玄妙的感应,坚定地向前。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黑暗浓稠得化不开。火机的光芒越来越暗,最终,“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绝对的黑暗瞬间将他吞噬。
陈建国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没有惊慌。他闭上眼睛,彻底放弃了视觉。黑暗中,其他感官似乎被放大了。他听到自已沉重的心跳,听到远处极其细微的、仿佛水流滴落的声音,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明显的尘土和霉菌气味,以及那一丝始终萦绕不散的甜腥。
而那一丝来自家里的、微弱的“生气”波动,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反而显得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他像个盲人,又像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在漆黑一片、不知深浅的地下通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个认定的方向,摸索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突然,他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伸手扶住墙壁,摸到的不是粗糙的砖石,而是一种冰冷的、光滑的金属质感。
是管道?通风管?还是……
他顺着墙壁摸索,摸到了一个方形的、边缘有锈蚀凸起的口子。有微弱的气流,从这个口子吹出来,带着一股地面特有的、不那么污浊的气息。
是通风口!通往地面的通风口!
陈建国精神一振,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他摸索着找到通风口边缘的固定螺丝,大部分已经锈死,但仍有几颗可以松动。他用断煞斧的斧柄当做撬棍,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开始撬动那锈蚀的格栅。
“嘎吱……嘎吱……”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在寂静的通道里回荡,格外恕Ⅻbr/>终于,“哐当”一声,锈蚀的格栅被他整个撬了下来,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个仅容一人钻过的、黑乎乎的洞口出现在面前。一股明显的、带着夜晚凉意的空气涌了进来,虽然依旧夹杂着工厂废墟特有的尘土味,但比起通道里那污浊甜腥的气息,简直如同甘露。
陈建国没有丝毫犹豫,先将工具箱塞进去,然后自已也蜷缩起身体,艰难地从那个狭窄的洞口钻了进去。
通风管道内部更加狭窄,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他只能匍匐前进,每动一下,都激起大量灰尘,呛得他连连咳嗽。但他顾不上了,只是拼命地、朝着有新鲜空气流动的方向爬去。
爬了大约十几米,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
是月光!从管道另一头的出口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
陈建国心中狂喜,加快速度。当他终于从那个位于厂房外墙根底部、被杂草半掩的通风口爬出来时,整个人几乎虚脱,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贪婪地呼吸着夜晚清冷的空气。
出来了!终于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了!
他翻身躺在地上,仰望着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弯惨淡的下弦月,孤零零地挂在天边,洒下清冷的光辉,勉强照亮了周围废弃厂房的狰狞轮廓。
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他挣扎着坐起来,看向家的方向。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种对家里香火、对儿子平安的担忧,却比之前更加灼心。
他必须尽快回去!但在回去之前,他需要弄清楚一些事情,需要找到一些答案,关于这纺织厂,关于那口棺材,关于周明,关于六十年前的真相。只有弄清楚这些,他才有可能真正解决家里的危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疲于奔命,被动应付。
陈建国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灰尘。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座如同巨兽匍匐的废弃主厂房上。
月光下,厂房巨大的阴影,仿佛有生命般,在地上缓缓蠕动。
他知道,真正的凶险,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与儿子陈平安,各自在不同的战场上,与看不见的敌人,进行着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生死搏斗。
夜风呜咽,穿过废弃厂房的空洞窗口,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哨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