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请神:丙午纪事 > 第9章 归 途(下)

肺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扩张收缩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灼热的空气夹杂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刀子一样刮过喉咙。陈建国感觉自已的双腿已经不属于自已,只是凭着本能和一股不容倒下的意志,机械地向前迈动。汗水早已流干,在脸上、脖子上结成盐渍,又被狂奔带起的风吹得生疼。
窝棚里的发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深处,将原本的疲惫、伤痛和归家的急切,全部灼烧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带着血腥味的决绝。
王援朝的“窃运夺寿之局”,周明的警告,那扇需要钥匙的铁门,旗袍女人莫测的意图……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更加庞大、黑暗且危险的漩涡。而他的家,他病重的妻子,他独守的儿子,很可能早已被这漩涡的边缘触及,甚至可能成为漩涡中心博弈的棋子,或者……牺牲品。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甚至压过了身体的极限。
他必须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眼前的土路、荒草、远处的村庄轮廓,都在剧烈奔跑带来的眩晕感中扭曲、晃动。耳中只有自已雷鸣般的心跳和粗重如牛的喘息。他不敢停下哪怕一秒钟,生怕一停下,那口气就再也提不起来,那早已超负荷的身体就会彻底垮掉。
终于,村庄那灰扑扑的、低矮的房屋轮廓,在视野中逐渐清晰、变大。村口那棵标志性的、半枯的老槐树,在阴沉的天色下,像一柄指向晦暗苍穹的、扭曲的剑。
快到了……就快到了……
村口第一家,就是那个兼卖杂货、有公用电话的小卖部。红色的招牌早已褪色,但字样还勉强可辨。
陈建国几乎是撞开了小卖部那扇虚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柜台后面,正在打瞌睡的老板娘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到陈建国浑身尘土、脸色惨白如纸、双眼布满血丝、扶着门框大口喘气的模样,更是惊得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哎哟!陈、陈木匠?你这是咋了?掉沟里了?脸色这么难看!”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妇人,平时就爱打听东家长西家短,此刻更是瞪大了眼睛。
陈建国没力气解释,也顾不上解释。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抬起颤抖的手,指向柜台角落里那部老旧的红色拨盘电话机。
“电……电话……打、打电话……”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老板娘看他样子实在吓人,不敢多问,连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电话在那儿,你打,你打。要帮忙不?”
陈建国摇摇头,踉跄着扑到电话机旁,背对着老板娘,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的零钱——那是出门前特意备下的。他拿起听筒,手指因为脱力和颤抖,试了三次才勉强将听筒凑到耳边,然后开始拨号。
家里的号码,他倒背如流。但此刻,那七个简单的数字,在他颤抖的手指下,却仿佛重若千钧。每一次拨动转盘,那“咔哒咔哒”的机械声,都像敲在他的心尖上。
“嘟——嘟——嘟——”
忙音。
不是占线的短促忙音,而是那种无人接听的长忙音,规律,空洞,一遍又一遍,敲打着陈建国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没人接?
平安呢?他为什么不接电话?按照约定,他应该守在家里,守着堂屋,守着香火和电话!难道……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并且越收越紧。他握着听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平安!接电话!快接电话啊!”他在心中疯狂地呐喊,额头上刚刚干涸的冷汗,再次冒了出来,混着尘土,顺着脸颊往下淌。
忙音依旧。
“陈木匠,咋了?家里没人?”老板娘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脸上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窥探欲。
陈建国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了她一眼。那眼神里蕴含的焦虑、恐惧和某种近乎野兽般的凶戾,让老板娘吓得后退了一步,讪讪地闭了嘴,不敢再问。
陈建国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已冷静。不能慌,慌了就全完了。也许平安只是暂时走开了?去了厨房?或者……去了西屋看奶奶?电话在堂屋,他可能没听见?
对,一定是这样!再打一次!
他再次拿起听筒,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颤抖的手指,又一次,极其缓慢而用力地,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
忙音只响了一声。
然后,听筒里传来的,不再是单调的忙音。
而是一种声音。
“沙……沙沙……滋滋……”
是噪音!强烈的、不间断的电子噪音!中间夹杂着电流的“滋滋”声,甚至还有极其微弱的、仿佛很远地方传来的、水滴落在金属上的“嗒……嗒……”声!
这声音……和家里之前从未有过!而且,这噪音的质感,让他瞬间想起了纺织厂地下,那污浊空气中蕴含的某种不和谐的“频率”!虽然电话里的噪音经过了电信号的转换,变得扭曲,但那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干扰灵魂的“污秽”感,如出一辙!
是煞气!家里的电话线,被煞气侵扰了!而且侵扰的程度,远比他在窝棚里短暂休息时,最坏的预估还要严重!
平安!平安到底怎么样了?!香火呢?!门呢?!
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陈建国。他感觉自已的血液都要凝固了,握着听筒的手冰冷僵硬。
“平安!!平安你听见吗?!回答我!!”他对着话筒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焦虑而完全变调,如同受伤野兽的哀嚎。
回应他的,只有那持续不断、令人疯狂的“沙沙”声和“滋滋”电流声。
“喂?!喂?!说话啊!!”陈建国目眦欲裂,另一只手狠狠地砸在电话机旁落满灰尘的柜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吓得旁边的老板娘又往后缩了缩。
就在这时,噪音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波动。
紧接着,一个极度模糊、扭曲、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又仿佛浸泡在水里的声音,艰难地从那片噪音的海洋中,挣扎着浮起了一瞬:
“……爸……?”
是平安的声音!虽然扭曲失真得几乎难以辨认,但陈建国还是听出来了!那是他儿子的声音!充满了疲惫、恐惧,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哭腔?!
“平安!是我!爸!你怎么样?!家里怎么样?!香火呢?!门呢?!”陈建国语无伦次,对着话筒狂喊,恨不得能顺着电话线钻过去。
“……沙……门……还好……香……有……东西……灯……”平安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在强烈的噪音中,更加模糊不清,只能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语。
门还好?香还有?东西?灯?什么灯?
陈建国的心脏揪成了一团。他强迫自已冷静,用尽量清晰、短促的词语吼道:“平安!听我说!不管发生什么!守好香火!别开门!等我!我马上回来!听到没有!等我!”
“……嗯……爸……快……沙……滋滋……有……代价……”平安的声音更加微弱,最后几个字几乎被彻底淹没在骤然加剧的噪音中。
代价?什么代价?平安在说什么?
“平安!你说清楚!什么代价?!喂?!平安!!”陈建国对着话筒狂吼。
“咔——!”
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噪音猛地炸开,仿佛电话线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掐断,或者被强大的干扰彻底摧毁。
紧接着,听筒里重新恢复了那种空洞、规律的忙音。
“嘟——嘟——嘟——”
电话,彻底断了。
陈建国呆呆地握着听筒,维持着接听的姿势,仿佛一尊瞬间失去灵魂的泥塑木雕。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只有那布满血丝的眼球,在微微颤抖。
平安的声音……那最后提到的“代价”……电话里那诡异的噪音……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陈木匠?你、你没事吧?”老板娘战战兢兢的声音,将他从极度的冰寒中唤醒。
陈建国猛地放下听筒,那动作大得差点把电话机从柜台上带下来。他转过身,看也没看老板娘一眼,从怀里胡乱摸出几张零钱,看也不看就拍在柜台上,然后,如同出膛的炮弹,撞开小卖部的门,冲了出去。
“哎!陈木匠!钱给多了!”老板娘在后面喊了一声,但陈建国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门外。
他冲上了回家的路。不是走,是跑。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燃烧着最后一点生命潜能的,亡命般的奔跑。
肺部的剧痛,心脏仿佛要炸开的狂跳,双腿肌肉的哀鸣,眼前一阵阵发黑带来的眩晕……所有这些,都被他强行屏蔽。他的脑海里,只剩下平安那断断续续、充满恐惧的声音,电话里那令人疯狂的噪音,以及“代价”那两个字带来的、深入骨髓的不祥预感。
快!快!快!
风声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他抄了近路,穿过收割后裸露着稻茬的冰冷田埂,跳过干涸的水渠,荆棘划破了裤腿和手臂,带来细密的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家!就在前面!他已经能看到村尾那棵熟悉的老樟树,能看到自家院墙那斑驳的青砖!
越靠近家,他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就越发浓重。并非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气场的变化。
自家小院上空,那一片区域的天色,似乎比周围更加阴沉、晦暗。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在这里变得清晰可辨,虽然依旧很淡,但确确实实存在,如同一条无形的、充满恶意的丝带,缠绕在老宅周围。
而且,他隐隐感觉到,自家院子里,似乎存在着不止一股阴邪的气息!除了之前在电话里感知到的、与纺织厂“红煞”同源的污秽感,似乎还有一种更加隐蔽、阴湿、充满怨恨的东西,潜伏在某个角落,如同暗处的毒蛇。
是门外的那个“东西”还在?还是……有别的什么,进来了?
陈建国的眼睛瞬间红了。他不再有任何掩饰,不再顾及可能惊动什么,如同发狂的猛兽,低吼着,冲到了自家那扇紧闭的、厚重的院门前。
院门从里面闩着。这是老规矩,他不在家,平安一定会闩好院门。
“平安!开门!爸回来了!!”陈建国用拳头,用肩膀,疯狂地撞击着厚重的木门,发出“砰砰”的巨响。声音在寂静的村尾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几只寒鸦,扑棱棱地飞走。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没有脚步声,没有平安的应答。
只有一片死寂。一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陈建国的心沉到了谷底。平安出事了?还是……他不能开门?
他不再犹豫,后退几步,然后猛地加速,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用肩膀撞向院门!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院门剧烈震动,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门闩很结实,没有撞开。
陈建国被反震力弹得踉跄后退,肩膀传来骨裂般的剧痛。但他不管不顾,深吸一口气,再次后退,加速——
就在他准备发动第二次撞击时,院门内,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平安的声音。
是一个苍老的、虚弱的、带着痰音的,他无比熟悉的声音。
是他母亲的声音。
“建国……是建国吗?你回来了?”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颤抖,带着惊喜,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陈建国的身体,瞬间僵住了。撞门的动作停在半空,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母亲?
他的母亲,他的亲娘,早在十年前,就已经病逝了。
葬在后山,是他亲手捧的土。
那现在,门里面这个,用着他母亲的声音,叫他“建国”的……
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