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请神:丙午纪事 > 第10章 门 里门外

“建国……是建国吗?你回来了?”
那苍老、虚弱、带着痰音,与陈建国记忆中母亲声音一模一样的呼唤,如同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心脏,将他全身的血液和动作,瞬间冻结在深秋阴冷的空气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院门外,陈建国保持着预备冲撞的姿态,僵立如石雕。肩膀上传来撞击后的剧痛,肺部火烧火燎,心脏狂跳欲裂,但这些生理上的感受,此刻都被一股更深邃、更冰冷的寒意彻底覆盖、淹没了。
母亲……
那张布满皱纹却总是带着慈祥笑意的脸,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干裂、却总是温暖的手,那在病榻前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却仍念叨着“好好照顾平安”的嘱托……无数关于母亲的记忆碎片,在听到这声音的刹那,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
但紧随其后的,是更猛烈的、几乎要将他理智撕碎的惊骇与恐惧。
母亲死了。十年前,他亲手送走的。葬在后山,坟头的柏树都有一人高了。
那现在,隔着一扇厚重的木门,用着他母亲的声音,呼唤着他名字的……是什么?
是幻觉?是自已过度疲惫、精神紧绷产生的幻听?
不!那声音如此清晰,如此真实,甚至带着母亲说话时特有的、尾音微微上扬的腔调!绝不可能是幻觉!
是门外的“东西”搞的鬼?像模仿平安奶奶一样,模仿了他母亲的声音?可是,那“东西”不是应该盘踞在堂屋门外吗?怎么跑到院门这里来了?而且,母亲的声音……与奶奶的声音,给人的感觉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奶奶的声音模仿虽然逼真,但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和怨毒。而此刻门内这个“母亲”的声音,除了那股诡异的“真实感”,竟隐隐透着一丝……属于“母亲”这个身份特有的、关切和疲惫交织的复杂情绪?
这更让陈建国毛骨悚然。如果连情绪都能模仿到这种程度,那这东西的可怕,远超他的预估!
“建国?你怎么不说话?撞到门了?疼不疼?”门内的“母亲”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还夹杂着一声虚弱的咳嗽,“咳咳……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毛毛躁躁的……快进来,外头冷,妈给你留了饭……”
留了饭……
陈建国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一种混合了极致的悲痛、愤怒和被亵渎的恶心感。这东西,不仅模仿母亲的声音,还在模仿母亲生前常做的、等他晚归留饭的举动!它在利用他对母亲的思念和愧疚!它在试图瓦解他的心防!
“闭嘴!!”陈建国猛地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扭曲变形,“你不是我妈!我妈早就走了!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滚出来!!”
吼声在寂静的村尾回荡,带着一股绝望的戾气。
门内,静了一下。
然后,那“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里带上了浓浓的委屈和伤心,甚至带上了哭腔:“建国……你说什么胡话呢?妈不是在这儿吗?你是不是在外面累坏了?受委屈了?快进来,让妈看看……妈就你一个儿子,不惦记你惦记谁啊……”
那哭腔,那委屈,那带着母性本能的心疼语气……几乎与记忆中的母亲受委屈时,一模一样!
陈建国感觉自已的脑袋像要炸开一样。理智在疯狂地尖叫:假的!都是假的!是邪祟的蛊惑!不能信!千万不能信!
但情感深处,那个失去母亲十年、午夜梦回时常感愧疚的儿子,却因为这逼真到极致的模仿,而产生了一丝连他自已都厌恶的、细微的动摇和酸楚。
不!不能这样下去!这东西在攻心!比直接的冲撞和恐吓,更加歹毒,更加致命!
陈建国狠狠咬了一下自已的舌尖,剧痛和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瞬。他猛地想起周明笔记里的话,想起“红煞”的特性,想起这东西可能具备的迷惑人心的能力。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想干什么,”陈建国盯着紧闭的院门,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冰冷,尽管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种决绝的狠劲,“给我从我家滚出去!离我儿子远点!否则,我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不再试图撞门。面对这种能模仿至亲声音、玩弄人心的邪祟,暴力破门可能正中下怀。他必须用别的办法。
他的手,缓缓摸向别在后腰的“断煞斧”。冰冷的斧柄入手,带来一丝粗砺的真实感和凛然的煞气,让他心神稍定。同时,他另一只手悄悄探入怀中,摸到了那个贴身藏着的、用油纸包好的铁皮糖盒。
周明留下的东西,那搓“坟头土”,或许有用。那土取自封镇刘巧珍棺材的地方,蕴含着“红煞”本源的煞气,也沾染了那邪局的气息。用在这里,或许能起到“同类相斥”或者“引动源头”的效果?他不敢确定,但此刻别无他法。
然而,就在他准备有所动作时,门内的“母亲”声音,再次发生了变化。
那委屈的哭腔消失了,伤心担忧的语气也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空洞的语调。
“建国,你不信妈,妈不怪你。”声音依旧苍老虚弱,却不再有那么多情绪起伏,“妈知道,妈走得早,没看到平安长大,没看到你成家立业,是妈对不起你,对不起陈家……”
陈建国握着斧柄和糖盒的手,猛地一紧。这话,几乎与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断断续续说出的遗言,一字不差!
“可是建国啊,”门内的声音继续平静地说道,却让陈建国感到一股更加刺骨的寒意,“妈虽然走了,但妈一直惦记着你们,惦记着这个家。妈没走远,妈就在这儿,在看着你们呢……”
“看着你们爷俩,一个为了救媳妇,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折寿损福;一个年纪轻轻,就要一个人守着空屋子,担惊受怕,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看着你媳妇躺在床上,有进气没出气,受着活罪……”
“看着你娘(指平安奶奶)瘫在床上,神志不清,被那些脏东西缠着……”
“这个家,就要散了,建国。妈心疼啊……”
一字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精准无比地刺向陈建国内心最深处、最脆弱、最愧疚的角落。将他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压力、恐惧、自责、对家人的亏欠感,全部血淋淋地剖开,摊在面前。
陈建国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无法抑制的寒意和绝望。这东西,不仅模仿声音,它似乎还能……窥探人心?捕捉到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和愧疚?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陈建国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他自已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妈不想怎么样,”门内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慈祥”,“妈只是心疼你们,想帮帮你们。建国,把门打开,让妈进去。妈有办法,能救你媳妇,能让你娘好起来,能让平安不再害怕,能让这个家,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陈建国喃喃重复,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像以前一样,母亲还在,妻子健康,奶奶硬朗,平安无忧无虑……那曾经平凡却温暖的日子,是他午夜梦回时,最奢侈的渴望。
“对,像以前一样。”门内的声音充满诱惑,如同恶魔的低语,“只要你打开门,让妈进去。妈什么都不要,只想再看看你们,再给你们做顿饭,再抱抱平安……然后,妈就安心了,就走了,再也不来打扰你们。你们一家,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打开门……一切就都好了……”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渺,仿佛带着催眠的力量,丝丝缕缕,往陈建国因为疲惫、伤痛、焦虑而早已脆弱不堪的精神防线里钻。
陈建国的手,缓缓地从斧柄上松开,无意识地垂落。眼神中的锐利和冰冷,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迷茫和……一丝微弱的希冀所取代。开门……只要开门……一切就能回到从前?母亲能回来?妻子能得救?平安能解脱?这个家,能重新拥有温暖?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一旦出现,就开始疯狂蔓延。
他的脚,仿佛有了自已的意识,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动了一小步。手,颤抖着,缓缓抬起,伸向那冰冷的、厚重的门闩……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门闩的前一刹那——
“叮铃铃——!!!”
一阵刺耳、急促、疯狂的电话铃声,猛地从院内堂屋的方向,穿透厚重的院墙和木门,无比清晰地传了出来!钻进了陈建国的耳朵!
这铃声如此突兀,如此尖锐,瞬间打破了那“母亲”声音营造出的诡异平静和催眠氛围,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夹住了陈建国即将沉沦的神智!
陈建国的身体剧烈地一颤,伸向门闩的手猛地僵在半空,眼中的迷茫瞬间被惊恐取代!
电话!家里的电话!又响了!
这一次的铃声,比之前在小卖部通话时更加急促,更加疯狂,仿佛带着某种警告,或者……最后的呼救!
平安!是平安吗?!他遇到了什么,需要这样疯狂地打电话?还是……电话那头,又出现了别的什么东西?
铃声如同冷水浇头,将陈建国从那种被蛊惑的、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彻底浇醒!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全身,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刚才……竟然差一点……就信了!就主动去开门了!
如果不是这通电话……
陈建国猛地后退两步,远离院门,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死死盯着那扇门,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和重新燃起的、更加冰冷的愤怒与警惕。
“咯咯咯……”门内,那“母亲”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怨毒、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令人牙酸的冷笑声。
笑声里,再无半点慈祥与关切,只剩下赤裸裸的、被识破伪装后的恶意与嘲讽。
“可惜了……”那声音变得嘶哑、扭曲,不再刻意模仿母亲,而是恢复了一种更加本质的、充满阴寒怨气的语调,“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你就能和你‘妈’团聚了,陈建国……”
陈建国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已保持清醒。他不再理会门内的挑衅,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持续不断、疯狂作响的电话铃声上。
平安还在里面!他还活着!他在用电话求救,或者示警!
必须立刻进去!但绝不能从这扇门进去!这扇门,还有门后那个能窥探人心、模仿至亲的诡异存在,太危险了!
他的目光,迅速扫向院墙。老宅的院墙是青砖砌成,一人多高,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有些松动。翻墙进去!从侧面,避开正门这个明显的陷阱!
他不再犹豫,转身冲向院墙侧面一处墙砖风化严重、墙头生着杂草的地方。他后退几步,一个短促的助跑,猛地蹬踏在墙壁借力,双手死死扣住墙头凸起的砖缝,用尽全身力气,向上一窜!
疲惫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潜能,他勉强将上半身探过了墙头。
院子里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堂屋的门紧闭着,但窗户里透出昏黄摇曳的灯光,以及……一种奇特的、淡金色的、仿佛有实质的光晕,笼罩在堂屋的门窗上!那光晕给人一种沉重、稳固、仿佛能隔绝一切邪祟的感觉——是乌木牌的力量?平安动用了乌木牌?
而在堂屋门口的空地上,陈建国看到了让他瞳孔骤缩的一幕——
一个模糊的、近乎半透明的、由灰黑色气息凝聚而成的人形轮廓,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堂屋门外,面朝着那扇被淡金色光膜覆盖的木门。轮廓的“头部”位置,两团深邃的黑暗,如同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内。正是之前感知中,盘踞在堂屋门外的那个东西!
但此刻,它似乎被那淡金色光膜牢牢阻挡,无法寸进,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最耐心的猎手。而它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怨毒气息,与院门外那个模仿母亲的、充满蛊惑意味的气息,截然不同!这是两个不同的“东西”?!
院门外那个擅长蛊惑人心、模仿声音的,是什么?堂屋门口这个充满怨毒、静静守候的,又是什么?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都与纺织厂的“红煞”有关?还是这老宅里,本身就藏着不止一个麻烦?
陈建国心头骇然。家里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凶险!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院子其他地方。西屋门窗紧闭,一片死寂。但隐约能感觉到,里面有一种更加阴湿、污秽的气息在潜伏。是平安提到过的“床下的东西”?
而就在他趴在墙头,飞快地观察院内情况时——
“砰!”
一声沉闷的、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的撞击声,突然从堂屋里面传了出来!
不是撞门,更像是……人体倒地的声音?
紧接着,那疯狂响个不停的电话铃声,戛然而止。
堂屋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也随之猛地闪烁了几下,变得明灭不定。
笼罩在堂屋门窗上的淡金色光膜,也随之剧烈地波动、荡漾起来,光芒明显暗淡了一分!
不好!平安出事了!就在堂屋里!
陈建国肝胆俱裂,再也顾不上隐藏,用尽最后力气,双手猛地一撑墙头,整个人翻过院墙,重重地摔在院内冰冷坚硬的土地上。
落地时,左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可能扭伤了。但他浑然不顾,连滚爬爬地跳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堂屋那扇紧闭的、覆盖着波动暗淡的金色光膜的木门。
“平安!!”他嘶声大吼,拔出后腰的“断煞斧”,朝着堂屋门口,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而那个一直静静“站”在堂屋门外的灰黑色人形轮廓,在陈建国翻墙落地、发出声响的刹那,猛地“转”过了“头”,那两团深邃的黑暗,如同最恶毒的视线,瞬间锁定了陈建国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