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她瞳仁里炸开细碎的光,脸颊漫上胭脂般的潮红,连呼出的气息都烫了几分:“公子可知……这些字纸值多少金?”
“值多少金不重要。”
他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重要的是,它们找到了该读的人。”
司礼礼指尖抚过宣纸边缘,墨香似有温度。
她从未想过,那些足以镌刻进史册的词句,竟会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推到她面前。
字迹在灯下晕开,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她抬眼望向桌案另一侧,李呈玄的侧脸在烛火中明暗不定,仿佛一尊被光影雕琢的玉像。
这份馈赠太重,重得让她心口发紧——一个活在风月场中的名字,竟也能借着这些笔墨,挣脱时间的泥沼么?
她端起酒杯,琉璃盏沿贴上唇边,话尚未出口,却见对面的人眉峰微微一蹙。
那并非不悦,更像听见了远处蜂鸣的警觉。
司礼礼将酒液咽下,喉间滚过一线温热:“公子可是……被外头的声响扰了?”
李呈玄的确听见了。
修为臻至九品后,世间诸音便难逃其耳。
此刻醉仙居外的嘈杂,如同水面上突兀炸开的油花——咒骂、推搜、器皿碎裂的脆响,交织成一片粗粝的喧哗。
尤其那一声“锅保坤!你辱我父亲清名!”
嘶哑却锐利,直直刺破夜色。
侍女推门禀报时,司礼礼已失了兴致,腕间玉镯轻轻磕在桌沿:“让嬷嬷清场罢。”
“我去看看。”
李呈玄起身,衣袂带起一阵微风。
未等回应,人已掠过珠帘。
司礼礼只来得及瞥见他消失在楼梯转角的一片衣角,迅捷得像一道投进暗处的影仔。
楼下大堂已空了大半,几个龟公正收拾着狼藉。
李呈玄步履未停,径直穿过厅堂,踏入门外被灯笼染红的夜色里。
画舫前的空地上围拢着人群,哄笑与起哄声浪般涌来。
中心处,一个锦衣少年被反拧着胳膊按在地上,挣扎时冠帽歪斜,甚是狼狈。
另一华服公子则斜倚着仆从,鞋尖几乎要点到那少年鼻尖。
“磕三个头,再从小爷胯下钻过去,今日便饶你。”
锅保坤嗓音拖得绵长,每个字都浸着得意。
被制住的范思哲猛地昂头,额上青筋暴起:“做
春秋大梦!锅保坤你记着,哪天落到小爷手里,定让你连口热乎的都赶不上!”
四周爆出更响的哄笑。
锅保坤脸色一沉,抬脚便要踹下——
“诸位好雅兴。”
一道声音不高不低地切进来,像冷泉淌过燥热的石滩。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醉仙居门内步出一人。
灯笼暖光拂过他眉眼,竟让喧闹场静了一瞬。
那般容貌气度,不似该出现在这市井混局之中。
范思哲眼睛骤然亮了,仿佛抓住浮木的溺水者,扯开嗓子喊道:“姐夫!快救我!”
“姐夫”
二字如石子投湖,涟漪在人群里迅速扩散。
范家
的夫婿……那便是当今六皇子,定王殿下。
无数道目光钉在李呈玄身上,惊疑、恍然、敬畏,在夜色里无声交织。
他却不疾不徐,朝着那片混乱的中心走去,步履踏过青石板,稳得像在自家庭院信步。
锅保坤瞧见李呈玄那张脸,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
这位六皇子自幼深居简出,鲜少露面,可终究是天家血脉。
郭家世代在礼部任职,锅保坤随父出入宫宴,自然认得那张脸。
“殿、殿下……”
他舌头打了结,两腿发软地挪上前。
李呈玄眼皮都未抬,只漫不经心捻着袖口:“方才嚷嚷着要人钻裤裆的,是你?圣上亲家的膝盖,你也配受?”
这话像冰锥子扎进脊梁骨。
锅保坤扑通跪倒,额头抵着冷硬的地砖:“定王明鉴!都是玩笑……我与范家公子情同手足,闹着玩的!”
那几个揪着范思哲衣领的纨绔早已松了手,齐刷刷伏在地上抖如筛糠。
范思哲趁机踹开眼前人,骂咧咧啐了一口:“再碰小爷试试!”
转身却换了副面孔,弓着腰凑到李呈玄跟前:“姐夫您来得真巧!”
“早晨瞧你溜出门时眼神飘忽,便跟来看看。”
李呈玄目光掠过地上那排哆嗦的身影,周遭看热闹的百姓早已跪倒一片,呼声此起彼伏。
他没再多言,拎着范思哲的衣领踏出醉仙居的门槛。
三楼厢房的菱花窗隙里,司礼礼指尖掐着绢帕,听丫鬟低声禀报。
“木公子……竟是六皇子?”
她眉尖蹙起,酒意散尽后只剩凛冽的清醒,“旁人可曾察觉?”
丫鬟摇头如拨浪鼓。
“管好舌头。”
司礼礼声音轻得像叹息,“除非你想永远说不出话。”
待房门合拢,她倚着妆台坐下。
铜镜里映出苍白的脸。
原来那些温言软语皆是试探?莫非身份早已暴露?
更漏滴到三更时,一道黑影翻出醉仙居的后墙,悄无声息融进夜色,朝定王府的方向掠去。
二皇子寝宫内烛火通明。
樊无救垂首立在阶下,将白日里醉仙居前的
细细道来。
案几上的烤鸡只剩骨架,二皇子抓着最后一块腿肉,油渍顺着指缝往下淌。
“老六去了醉仙居?”
他丢开骨头,在锦袍上蹭了蹭手,“新婚燕尔跑那儿作甚?总不会是跟着他小舅子胡闹罢?”
“范家公子见着定王时,神色惊诧不似作伪。”
樊无救低声道,“应当不知殿下同在楼中。”
二皇子盯着跳动的烛芯,忽然咧开嘴,油光在唇边泛出古怪的亮。
樊无救话音落下片刻才再度开口:“殿下,那件事的时机过于巧合。
属下还留意到,用折梅枝伤我之人,其身形轮廓与定王极为相似。”
“断无可能。”
二皇子斩钉截铁地摇头,袖口拂过案几边缘。”
我深知六弟底细,他从未涉足武道。
九品之境何等遥不可及,怎会落在他身上。”
樊无救静默了数息,阴影里的身形凝滞如石雕。”
或许……此人与定王有所牵连?”
“他既已迎娶范弱若,便是明示退出棋局。”
二皇子指尖轻叩紫檀木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按常理,不该再将矛头指向我才对。”
“殿下,”
樊无救的嗓音压得更低,仿佛夜风钻过窗隙,“有时看似不争,恰是最凌厉的争夺。”
二皇子倏然抬眼,目光如淬冰的刀锋掠过对方低垂的面容。
同个时辰,范府书房。
范思哲双膝触地,将白日遭遇一五一十摊开在父亲面前。
柳如钰攥着绢帕立在儿子身侧,指节捏得发白。
“老爷,先让孩子起来罢。”
她嗓音发颤,“思哲在外头吃了多少苦头!若不是定王恰巧路过,咱们儿子怕是……”
她缓了口气,绢帕按了按眼角:“如今想来,若若许给定王倒是福分。”
范健扫了妻子一眼,才朝地上抬了抬手。
范思哲如蒙大赦般爬起来,袍摆还沾着未拍净的尘土。
“你说定王是从醉仙居出来的?”
范健问得缓慢,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
范思哲忙不迭点头。
柳如钰插话道:“醉仙居本就是才俊云集之地,去那儿有什么稀奇?况且若若正怀着身子,男人家总得寻个地方散散心……”
“没问你。”
范健眼风扫过去,柳如钰立刻噤声。
他转向儿子:“醉仙居现身的九品高手,你觉得身形肖似定王?”
“千真万确!”
范思哲比划着,“孩儿虽只瞥见背影,可方才回府时恰见姐夫穿过回廊,那肩宽步态,简直一个模子刻的!”
范健眼中精光一闪:“难道定王身负九品修为?”
柳如钰忍不住嘀咕:“可京中都说定王只通文墨,不谙武事啊……”
“正是此处蹊跷。”
范健喃喃低语,指尖在案上虚划,“木子玄……木子……李。”
更深夜重。
李呈玄侧目望去,范弱若已在枕畔沉入梦乡。
他悄无声息系好衣带,躺回锦衾之中。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双阖着的眼睫忽然掀起。
“这可是你自找的。”
他唇间逸出气音,右手凌空一拂,若有若无的流光没入范弱若眉心。
见她呼吸愈发绵长,他才重新闭目。
不出片刻,一道纤薄黑影滑入室内,快得只在纱帘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涟漪。
来人虽蒙着面,但紧身夜行衣勾勒出的曲线分明属于女子。
她掠至床畔,暗夜中眸光如猫般精准锁住榻上二人——正是白日的木子玄与范家才女。
“果真是李呈玄。”
杀意自她眼底一掠而过。
并指如电,直取床上男子颈侧要穴,打算制住人便带走。
指风触及皮肤的刹那,李呈玄身躯微震,旋即归于沉寂。
“且看你耍什么把戏。”
司礼礼心中冷哼,将人往肩上一甩,纵身跃出轩窗。
浓夜似化不开的墨。
她扛着人刚掠过定王府第三重院墙,幽凉嗓音忽从肩头传来:“司姑娘深夜携本王私奔,莫非是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司礼礼浑身剧震,竟将人直抛出去,连退七八步才稳住身形。
面纱上方那双杏眼里满是惊骇:“你……穴道怎会未封?”
李呈玄衣袂翩然落地,不紧不慢理了理腰间束带。”
苦禾一脉的封穴手法与潜踪之术,”
他语气淡得像在评点茶汤,“看来也没传闻中那般玄妙。”
司礼礼面色骤白,指尖已悄然探向袖中暗刃。
指尖拂过窗棂时未惊起一粒尘埃。
她屏息立在檐角阴影里,衣袂与夜色融成一片。
北齐苦禾亲传的闭息术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连心跳都压得缓了三分。
九品之下,本该无人能识破这层伪装。
廊下灯笼忽然晃了晃。
“既然来了,何必学梁上燕雀?”
司礼礼脊背倏然绷紧。
声音是从三丈外的石径传来的,可那人的吐息却像贴着耳廓擦过。
她看见李呈玄负手立在月洞门前,袍角被晚风掀起又落下,仿佛已在此处候了整宿。
“殿下说笑。”
她指尖扣住袖中冰凉的短刃,喉间却泛起干涩,“醉仙居的曲谱落在此处,妾身特来寻回。”
李呈玄低笑一声。
那笑声碾碎满庭虫鸣,惊起檐头两只宿鸟扑棱棱飞走。”
苦禾大师若知晓嫡传
用龟息术寻曲谱,怕是要折了那支养了三十年的紫竹杖。”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她最隐秘的骨缝里。
司礼礼袖中刃锋已转出半寸寒光,足跟却不着痕迹地向后挪移——苦禾亲授的燕回步,七步之内可化九道虚影。
“别费心了。”
他忽然向前踏出一步,青石板上竟未发出丝毫声响,“你每退一寸,气海便滞三分。
现在是不是觉得,连抬指都需耗尽千斤气力?”
冷汗浸透里衣的刹那,她才惊觉四肢早已不听使唤。
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缠住关节,越挣扎便捆得越紧,最终连膝盖都软绵绵弯折下去。
视野倾斜时,她看见自已发颤的指尖离那柄短刃只剩半寸,却像隔着一整条忘川河。
“什么时候……”
齿缝间挤出的字句带着血锈味。
“你接那盏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