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呈玄的影仔笼罩下来,遮住了廊下昏黄的光,“司姑娘,或者说——李离思?”
最后三个字化作气音,烫得她耳廓骤然刺痛。
所有伪装在此刻碎成齑粉。
她看见童年逃亡时马车溅起的泥浆,看见父亲咽气前攥着她手腕留下的淤痕,看见北齐暗桩那间永远弥漫霉味的密室。
二十年来层层叠叠的身份像蜕下的蛇皮,此刻被这人用鞋尖随意拨弄。
“监查院的刑房有七十二道铁闸。”
他的声音忽然很近,近得能嗅到衣襟上清苦的檀香气,“你猜猜,庆棣会留哪一道给前朝余孽?”
身体忽然悬空。
司礼礼在眩晕中看见飞檐的鸱吻划过夜空,看见厢房门前那盏褪色的绢灯晃成模糊的光团。
恐惧终于冲破喉咙,却只溢出猫崽似的呜咽:“放开……”
雕花木门吱呀作响的间隙,他贴着她冰凉的耳垂低语:“你该庆幸今夜坐在这里的是我。”
床榻锦缎腾起陈年薰香时,她听见自已骨骼深处传来细微的崩裂声,像冬日河面第一道冰纹。
窗外更鼓恰在此刻敲响。
烛火在铜台上摇曳,将李呈玄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成一道沉默的山峦。
司礼礼的呼吸凝滞在喉间,指尖嵌入掌心,留下月牙似的白痕。
他怎会知晓?那些深埋于血脉的秘辛,连北齐最幽暗的档案里也只存编号,此刻却从他唇间一字一字吐出,清晰如刀刻。
“你究竟……”
她听见自已的声音在颤抖,像秋叶擦过石阶。
他未答,只抱起她走向偏室。
门轴转动时发出干涩的
,她坠入锦褥,面纱滑落时带起细微的风。
黑暗里,那张脸苍白如初雪碾过的瓷,眼瞳却映着窗外漏进的星,碎成一片惊惶的湖。
她试图蜷缩,四肢却软得似浸透的丝帛,连抬起手腕都成了妄念。
“我要你留个孩子。”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节气。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放大。
她咬出两个字:“卑劣。”
“定王府的门槛,是你自已跨进来的。”
他指尖掠过她散开的发,动作里竟有种审视古卷的从容,“谈何掳掠?”
接下去的时间被切割成破碎的片段。
她能说话,能咒骂,甚至能感觉到泪滑进鬓角的温热,可所有声响都撞进无声的深潭。
最后她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目光空得能盛下整片夜。
一枚银票飘落,轻飘飘覆在她膝头。
“常来。”
他系着衣带说。
羞愤猛地炸开。
她扯下发间银簪,青丝泻落如瀑,寒光刺向他咽喉——手腕却被轻易箍住,力道稳得令人绝望。
又一次天旋地转,锦缎皱起浪涛,
银票又多了几张,散在枕边像嘲讽的符咒。
她扑过去撕扯,
烛芯“啪”
地爆开一朵灯花。
他披衣立在榻边,背影挡住大半光亮。
司礼礼忽然想起醉仙居嬷嬷私下传授的密语,那些关于男子体魄的隐晦比喻,在此刻皆成了虚妄的童谣。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不知餍足的兽,要把她每一寸筋骨都拆解重组。
更漏声从遥远的前院传来时,她终于阖上眼。
黑暗里响起冰冷的机械音,似金属叩击玉磬,字句却只有他能听闻。
二十年修为化作暖流涌入经脉,而“罗网”
二字,像蛛丝般轻轻缠住了未来的某个结点。
灵力如潮水般涌入经脉,骨骼在爆鸣中重塑。
李呈玄闭目立在原地,衣袍无风自动,皮肤下仿佛有流金窜动。
九品壁垒应声而碎,气海翻腾着扩张——大宗师之境,成了。
他攥紧手掌,空气在指缝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
远处檐角的兽吻在感知中纤毫毕现,仿佛稍一凝神,剑意便能隔空将其碾为齑粉。
这便是宗师。
他内视丹田,那卷虚幻的仙经正在缓缓展开第一页。
第二个馈赠随之苏醒。
意识沉入封神榜的刹那,九州疆域在识海铺展。
数千光点如星子散落山河市井,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道绝对忠诚的气息。
李呈玄的意念拂过其中几颗最亮的星辰——庆都深处,蛰伏着数道令人心悸的剑意。
越王八剑,皆在城中。
他收回心神,目光落在榻上。
司礼礼裹着凌乱的锦被缩在角落,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痕,像只被暴雨打蔫的蝶。
“怕了?”
李呈玄俯身,指尖掠过她颤抖的眼睑。
司礼礼咬住下唇没吭声,只将脸更深地埋进阴影里。
破晓的天光爬上窗棂时,机械的提示音在脑海响起。
李呈玄凝视着女子汗湿的侧脸,在虚空中点了确认。
锦被下的身躯轻轻一颤,某种无形的烙印已然落下。
“我要个孩子。”
李呈玄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便是你往后的差事。”
司礼礼猛地抬头,眼底最后那点倔强碎成了茫然。
冰冷的金属音在颅腔内震颤,一方暗金卷轴无声展开,悬浮于李呈玄眼前。
“纳。”
他吐出单字,意念已决。
司礼礼三字烙入卷轴深处,随之浮起的是一行行幽蓝光纹。
【司礼礼】
【位格:皇朝遗妃】
【品阶:地】
【天赋烙印:一、影行(暗处行走,形迹消融)二、恨火(仇怨灼心,其力愈炽)三、惑心(言语如藤,缚人信从)】
【请择定烙印】
李呈玄目光掠过那几行字。
地阶……天阶又会是何等人物?他指尖虚点,选了第一道烙印。
暗处行走的能力,总比被恨意驱使或摆弄人心来得实在。
卷轴上墨迹蜿蜒,司礼礼之名悄然浮现。
他转向榻边女子。
她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衣襟凌乱,却仍强撑着脊骨。”
往后每夜子时,你来。”
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为我诞下子嗣。
作为交换,你可提三个要求。”
司礼礼苍白的脸颊骤然绷紧。
每夜?还要为他……她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她维持清醒。”
若只为折辱,我认。
但血脉之事,”
她齿缝间挤出字句,“除非我死。”
“你潜入庆都,无非两件事。”
李呈玄走近两步,阴影笼罩下来,“
,护住北齐宫里那个孩子。
这两桩,我都能替你办成。”
“凭何信你?”
她仰起脸,眼中尽是戒备。
李呈玄略一沉吟。”
你弟弟在苦禾座下,是么?”
他忽然朝门外道,“进来。”
门扉无声滑开。
来人高瘦,面容似玉雕般精致,却生着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他伏地行礼,姿态恭顺至极:“殿下。”
司礼礼已掩好衣衫,瞳孔却骤然收缩。
她不识此人,但那身周弥漫的威压,竟比北齐国师苦禾还要沉厚数分。
李呈玄麾下,竟藏着这般人物?
“带惊鲵、掩日去北齐皇城。”
李呈玄吩咐得轻描淡写,“接回司姑娘的胞弟。
拦路者,斩。”
“遵命。”
赵高垂首退去,如鬼魅消散。
室内重归寂静。
李呈玄抬手虚按,一股温润气流涌入司礼礼经脉。
她只觉四肢百骸的酸软无力顷刻消退,不由怔住——这般手段,宗师亦难企及。
“今夜,莫忘。”
他撂下话,转身离去。
司礼礼独自立在原地,指尖抚过恢复气力的手腕,心底骇浪翻涌。
窗外日影西斜,将她身影拉得细长。
五日光阴如沙漏流逝。
她每夜踏着更鼓声潜入,从最初的僵冷抗拒,到后来渐次松懈。
黑暗里,某些难以言喻的颤栗悄然滋生,如藤蔓缠绕神智。
她开始学会在交错的鼻息间捕捉自已的心跳,
子时的约定,成了悬在头顶的刃,亦成了蛊惑的蜜。
司礼礼觉得这几日是她踏进庆都后头一回能松开紧绷的弦。
那天她刚迈进定王府的门槛,才与李呈玄打了个照面,赵高已领着个年轻人在廊下静候了。
那人的身形在纱窗外映出一道细长的影。
“主子,人带到了。”
赵高的嗓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窗棂上停着的雀。
里头传来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回应:“进。”
门轴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随着赵高进来的青年身量颇高,眉眼间竟与司礼礼有六七分相似——只是轮廓更硬朗些。
他目光扫过屋内,忽然定在司礼礼脸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阿姐?”
青年喉结滚动了两下,忽然大步跨过来,指尖都在发颤:“真是你……他们竟真没诓我!”
这是司礼礼一母同胞的弟弟,李离生。
司礼礼怔怔望着那张熟悉的脸,眼眶先是一热,随即又觉得不真切。
她悄悄掐了下自已的虎口,细微的刺痛传来,才敢相信不是梦境。
李呈玄竟真将她弟弟从北齐皇宫里捞出来了。
当初听他说这话时,她只当是句宽慰。
北齐皇宫是什么地方?锦衣卫密密麻麻像蚁群,更有苦禾那尊大佛镇着,天下有几人敢去触那龙潭虎穴?可不过五天光景,李呈玄手下这个从未听过的赵高,竟真将人完完整整带到了她眼前。
简直像把北齐宫墙当成了纸糊的屏障。
这位庆国六皇子,外头都说他除了张脸能看,其余皆
无奇。
谁想得到他有这般通天的手段?
“身上可有伤?”
司礼礼捧住弟弟的脸细细端详,指尖冰凉。
李离生连忙摇头:“一路赵先生护得周全,连道疤都没添。”
他说着朝赵高方向瞥了一眼。
司礼礼没看赵高,目光转向榻上闲坐的李呈玄,身子缓缓伏低下去:“谢殿下大恩。”
这一拜,腰弯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深。
别看她往日逃到北齐似乎逍遥,实则姐弟俩的命脉一直攥在北祈泰后手心里。
那女人用李离生的性命作绳,拴着司礼礼当最锋利的刀。
每一天都像在薄冰上走,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如今李离生脱了那牢笼,至少不必夜夜惊醒了。
而她需要付的代价,不过是这具早已颠沛流离的躯壳罢了。
想到这儿,司礼礼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松动了些。
李呈玄这人手段是狠,可至少不绕弯子。
比起笑里
的北祈泰后,反而让人能看清深浅。
“赵高,带他去歇着。
留或走,随他心意,不必拘着。”
李呈玄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赵高躬身应下,示意李离生随他出去。
年轻人回头望了司礼礼一眼,脚下有些迟疑。
“先去沐浴解乏吧。”
司礼礼朝他轻轻点头,声音放得柔软,“在这儿,你能睡个安稳觉。”
木门合拢的轻响在屋里荡开。
司礼礼望着那道门缝里最后消失的衣角,静立片刻,终于转身朝榻边走去。
这是多日来她头一回主动靠近李呈玄。
没有抗拒,也不再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