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自已抬起了手,不受控制地探入口中,取出那枚蜡封的毒丸;又托住自已下巴,向上一送,将脱臼的关节推回原位。
然后,他的嘴自已张开了,话语像拧开闸的水,毫无阻滞地往外淌:
“是陛下命我来探定王虚实。
若殿下真有威胁,便就地格杀,伪作刺客所为;若失手,便将线索引向监查院。”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连他自已都听得心惊肉跳。
这些都是深埋心底的秘令,此刻却像晒在日头下的谷粒,一粒粒滚了出来。
他想闭嘴,舌头却不听使唤。
黑衣人死死瞪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王爷,仿佛在看一头披着
的妖魔。
李呈玄不再看他,转身朝外走去,衣袂带起微凉的风。”
处理干净,送给陈屏屏。”
惊鲵腕底寒光一闪。
血线在黑衣人喉间绽开,溅上青砖地,开成几朵暗红的花。
他捂住脖子,缓缓瘫软下去。
掩日无声上前,拭净地面,提起那具尚有余温的躯体,朝李呈玄离去的方向躬身一礼,随即与赵高一同隐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府邸依旧沉寂,无人知晓片刻前的生死。
李呈玄回到内室,榻上的范弱若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环住他的腰。
他指尖拂过她散在枕上的长发,思绪却飘回方才那一幕。
不争,才是真正的争。
他心下默念。
庆棣会派人来,本在他意料之中。
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父亲,疑心比海更深,除了自已,谁的信重都掺着三分掂量。
他李呈玄主动退出京都漩涡,远避定州,在庆棣眼里,未尝不是一招以退为进的棋。
一年光景才就藩,给的便是这探查的余地。
只是没料到,皇帝连埋在监查院的暗桩都动用了。
事若不成,黑锅自然由陈屏屏那老狐狸背着,沾染不到九五至尊的袍角。
真是步步心机。
李呈玄合上眼,将那些算计抛在脑后,往温暖的被衾深处偎去。
同一片月色下,陈屏屏独坐的庄园里,灯还亮着。
烛火在铜盏里微微一晃。
陈屏屏从浅眠中惊醒,背脊尚未离开床榻,目光已锁在屋内三道轮廓上。
寒意并非缓慢升起,而是像细针般骤然扎进骨髓——他搭在锦被上的手指僵住了,另一只手却已无声探入枕下,握住那截冰凉铁器。
“谁?”
声音压得极低,像从齿缝间磨出来。
陈园层层叠叠的守卫、暗哨、巡逻的脚步声,此刻都成了讽刺的陪衬。
这三道影仔站在这里,如同站在旷野里般自在。
若他们怀有杀意,自已此刻大约已是一具逐渐冷却的
。
掌控一切的感觉碎裂了。
庆国这片棋盘上,竟有他完全看不见的落子。
“咚。”
沉闷的坠地声。
一件裹着黑衣的沉重物件被抛在青砖上。
三人转身时,有句话飘过来,嗓音像浸过井水:“我家主人提醒陈院长——监查院的墙,未必如您所想的那般密不透风。
当心被人借了刀。”
话音未散,人影已杳。
窗纸未动,门扉未开,仿佛他们本就是烛光投下的幻影。
陈屏屏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曾是九品上的武者,北伐一役废了双腿也散了修为,可眼力还在。
这般来去,非宗师不可为。
庆国何时藏着这样的人物?还不止一位。
他拉动枕边细绳。
机括轻响,嵌在墙内的数盏烛台次第燃起,驱散黑暗。
陈屏屏挪身坐上轮椅,轱辘碾过地面,停在那具躯体旁。
黑衣,监查院的腰牌,一张失去生气的脸。
他凝视着,眉间渐渐蹙起。
脚步声从廊外传来,很轻,但陈屏屏听得出来是谁。
影仔踏入室内时,目光先扫过院长周身,确认无恙,才落向地上。”
怎么回事?”
“三位宗师来过,留下这个就走了。”
陈屏屏的轮椅向前挪了半尺。
影仔蹲下身,扯开尸首面上的黑布。
瞳孔微微一缩。”
六处的人。”
他抬头,眼里带着问询,“他去杀谁?”
陈屏屏摇头:“我未下过令。”
“私活?”
影仔翻检尸身衣物。
“不像。”
陈屏屏望着跳动的烛焰,“那三人留了话,说院里并非铁板一块,劝我们莫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影仔动作顿住。”
奸细?”
他声音沉下去,“谁的手能伸进六处?”
陈屏屏不答,只将轮椅转向窗边。
夜色浓稠,远处隐约传来巡更的梆子声。
“还能有谁。”
许久,他才缓缓道。
影仔怔了怔,随即倒抽一口凉气:“陛下?”
他攥紧拳头,骨节泛白,“他信不过我们?”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何曾真正信过谁。”
陈屏屏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旧衣裳的针脚,“装作不知。
眼下,还不是掀开棋盘的时候。”
影仔沉默着检查致命伤——颈骨碎裂,手法干净得骇人。
他忽然抬头:“那三位宗师……究竟是谁的人?难道……”
话没说完,但眼底的惊疑已漫上来。
陈屏屏抬手止住他。
烛光将他半张脸映在窗纸上,明明灭灭。”
有些棋子,露了面,反倒比藏着更让人安心。”
他推动轮椅,碾过青砖上一点未干的水渍,“把这里收拾干净。
此人……按殉职报上去,抚恤加倍。”
影仔应了声,扛起尸首走向暗门。
快到门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屏屏独自坐在满室烛光
,背影挺得笔直,像一尊正在慢慢冷却的石像。
青筋在陈屏屏枯瘦的手背上蜿蜒凸起。
他盯着案几上那摊未干的血迹——三个时辰前,那具被割喉的暗探
就横在此处。
影仔站在阴影里,呼吸轻得如同蛛丝。
“北齐宫墙上的脚印。”
陈屏屏忽然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铁片互相摩擦,“深度三寸七分。”
影仔瞳孔骤然收缩。
三寸七分,正是大宗师全力施展轻功时在青砖上留下的独特痕迹。
七日前北齐皇宫夜闯事件,监查院密档里记录着完全相同的数字。
“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轮椅的木质扶手被敲出单调的节律,嗒,嗒,嗒,像更漏催命,“就像猎场不会凭空冒出三头白虎。”
影仔喉结滚动。
他想起那夜在城西废庙截杀的神秘人——三个,都是大宗师境界,招式路数却不在任何一卷宗录记载之中。
月光照见他们衣角绣着的暗纹,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南诏图腾。
“宫里那位最近睡不安稳。”
陈屏屏忽然转了话锋,枯指划过茶盏边缘,“御膳房报上去的安神汤,这月多加了七钱朱砂。”
“陛下在试探谁?”
“试探所有该试探的人。”
陈屏屏眼底掠过鹰隼般的锐光,“比如半年前本该指给二殿下的范家女儿,最后花轿却抬进了定王府。”
空气骤然凝固。
影仔感到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赐婚即是放逐——这是庆国朝堂心照不宣的规则。
可若有人甘愿被放逐呢?
“醉仙居那夜的酒幌子。”
影仔听见自已的声音发干,“打更人看见定王府的马车在巷口停到子时三刻。
而隔壁雅间死了个北齐细作,喉骨碎成九块——那是南疆‘折梅手’的力道。”
轮椅的敲击声停了。
陈屏屏望向窗外。
暮色正吞噬皇城最后一角飞檐,像某种巨兽缓慢合拢口腔。
他想起很多年前
殡天那夜,也是这样的黄昏,当时还是六皇子的李呈玄独自跪在灵前,烛火将他单薄的影仔拉得很长,长得仿佛能触到龙椅的底座。
“幼虎藏起爪牙时最危险。”
陈屏屏轻声说,像在告诫自已,“因为它连呼吸都在计算分寸。”
影仔忽然觉得冷。
他想起三年前南疆平乱,监军太监的密报里夹着一句不起眼的话:六殿下营帐夜夜有棋子落盘声。
当时谁都以为那是少年人解闷的消遣。
如今想来,那或许不是棋子。
是落子。
“二殿下前日在猎场射杀白鹿时,箭筒里少了一支破甲锥。”
影仔艰难地吞咽,“而昨夜西郊马场,有三匹汗血马无故暴毙,验尸的仵作今早淹死在了护城河。”
陈屏屏闭上了眼睛。
他看见一张网,网丝细得肉眼难辨,却勒进了庆国最要害的经脉。
网的两端,分别系在二皇子黎呈泽与定王李呈玄手中——或者说,系在那位深宫
微微翘起的指尖。
“我们需要更多眼睛。”
再睁眼时,陈屏屏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湖面,“去查定州这三年所有粮草批文,一笔一笔对。
还有二殿下府上那些江南来的清客,把他们祖籍三代挖出来。”
影仔躬身领命,退到门边时忍不住回头:“若真是定王……”
话没说完。
因为陈屏屏抬起的手掌在暮色中微微颤抖——这个执掌庆国黑暗三十年的老人,此刻竟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那他就是庆国开国以来。”
陈屏屏一字一顿,“最可怕的皇子。”
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宫墙。
更夫梆子声遥遥传来,三长两短,是宵禁的信号。
远处定王府的方向忽然升起一盏孔明灯,慢悠悠飘过皇城上空,橘红的光点明明灭灭,像在夜色中缓缓眨动的眼睛。
青筋在陈屏屏指节处节节暴起。
他盯着那枚沾血的腰牌,喉结滚动两下。
南庆监查院执掌暗流数十年,从未有哪道浪头能让他掌心渗出冷汗——直到今日。
六皇子李呈玄送来的不是信物,是三道劈开夜幕的惊雷。
三位大宗师。
这数字烫得他眼眶发疼。
皇宫深处那位枯坐的老怪物或许能拦下一道雷,可三雷齐落时,琉璃瓦都得碎成齑粉。
北齐苦禾瘫在丹墀下的模样忽然掠过脑海,陈屏屏掐灭了烟斗。
“醉仙居的线……”
影仔声音从梁上渗下来。
“查。”
陈屏屏将腰牌按进掌心纹路,“但别碰他送来的饵。
这位殿下既然敢把虎符亮给我们瞧,便是要我们选——是当看客,还是当
。”
梁上传来衣袂摩擦声。
影仔懂了。
三大宗师足矣掀翻庆都任何棋局,若真要押注,满城权贵怕是连赌桌都挤不上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李呈玄袖子里抖落的何止三枚棋子。
罗网的丝线早已缠住七国命脉,从大明宫阙到北凉马场,每道宫墙阴影里都站着穿黑底绣纹的人。
昨夜北齐皇城血案能抹得干干净净,靠的从来不只是赵高那柄快剑。
晨光刺穿窗纸时,李呈玄正咽下第三盅参汤。
柳姨娘炖的补品总是浮着层琥珀光,他舀起勺看了看汤里晃动的面孔——陈屏屏此刻该在密室里踱步吧?那些故意洒落的线索,足够让老狐狸拼出半幅
。
挺好。
庆棣的圣旨踩着辰时末刻抵达府门。
宣旨太监喉结绷得太紧,念出“即刻觐见”
时险些咬破舌头。
李呈玄擦净嘴角,对廊下侍立的赵高摆了摆手。
独自踏进宫道那刻,他数了数飞檐上潜伏的十七处呼吸——比上月少了三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