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里,盯着那袋血,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暗红色的液体静静悬在输液架上,因为空调的疯,塑料袋在轻轻晃。
一下,两下。
“不可能不可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连我飘在旁边都快听不见了。
医生站在门口没有走。
病历夹在他胳膊底下,他等着家属签字。
护士走进来,把白单子从脚往上拉。
拉过我的腿,很细的腿,膝盖骨的轮廓从病号裤里凸出来。
拉过我的手,手背上贴着留置针的胶布,胶布边缘已经翘起来了,下面是一小片青紫色的皮肤。
拉到胸口,快到脸的时候——
妈妈突然扑过去,把白单子掀开。
“别盖!她怕黑!”
护士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我也愣了。
她怎么知道我怕黑?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从小就怕黑,关灯就哭,睡觉不让关灯,她——”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忽然想起来,我的房间已经很多年没开过夜灯了。
不是我不怕了。
是没人记得给我开了。
那盏夜灯还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
我没告诉任何人,因为说了也不会有人修。
爸爸站在走廊里,靠着墙。
他没有进来。
他的右手一直在口袋里摸烟,摸出来,又放回去,反反复复。
终于,他走进来了。
他看见床上的白单子,看见妈妈跪在床边,看见输液架上那袋没送出去的血。
他没有说话。
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白单子底下那个轮廓——很小的一个轮廓,占不了半张床。
“她一直这么瘦吗?”
没有人回答他。
他问的是妈妈,妈妈没有听见。
他又问了一遍。
妈妈抬起头,脸上全是干的泪痕,没有水光。
“你问我?你说呢?你哪次在家看见她吃过一顿饱饭?”
爸爸的手缩了回去。
“你也没有。”他说。
妈妈不说话了。
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床沿才没倒。
“那个护士。”
“什么?”
“之前不让抽血的那个护士。她说不能抽,不能抽。”
妈妈的声音在抖。
“是我——是我让他们继续抽的。”
爸爸没有接话。
他背过身去,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很轻,但是控制不住。
走廊里有人在推车,推车声从远处传过来,经过门口,又远了。
像是整个世界还在运转。
只有我停了。
医生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份文件。
“家属需要签字。”
“签什么?”妈妈盯着他。
“遗体处理相关——”
“她十六岁!”
妈妈的声音尖得刺耳。
“她才十六岁!你让我签什么遗体处理!”
爸爸走过去,把文件接过来。
他看了一遍,手在抖,笔拿不稳。
签名的时候,他写了“林”字的第一笔,停了。
“她全名叫什么来着”
他回头看妈妈。
妈妈愣了一下。
“林小满。”
“我知道叫林小满。”爸爸的声音哑了,“我是说她身份证上的名字小满是小名还是大名?”
安静了三秒。
我飘在天花板上,看着我爸不知道我身份证上的名字。
林小满。
就叫林小满。
身份证上写的是这三个字,学生证上写的也是这三个字。
五岁之前是他取的。
他忘了。
妈妈一把抢过笔,签完。
签完之后她把笔摔在地上,蹲下来,抱着头。
走廊那头,弟弟的手术室门开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病人状态稳定。”
有护士跑过来报喜。
“家属——林先生、林太太,你们儿子手术成功了!”
没有人鼓掌。
没有人笑。
妈妈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爸爸拿着那份签完字的文件,站在原地,像一棵枯掉的树。
手术成功了。
弟弟活了。
我死了。
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