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是第三天的事。
弟弟住院观察,爸爸留在医院陪护。
妈妈一个人回了家。
我跟着她。
她开门的时候,手抖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去。
门开了。
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窄窄的一条,照在茶几上。
茶几上有三个杯子。
爸爸的茶杯,弟弟的药杯,还有一个空的。
那个空的是我的。
我已经很久不用那个杯子了。
但它一直在那里,摆在最角落,像个摆设。
妈妈脱了鞋,没换拖鞋,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往里走。
经过弟弟的房间,她停了一下,没进去。
经过我的房间。
门还是坏的。
那天被爸爸撞断了锁,到现在也没修。
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她站在门口,没有推门。
站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了。
我的房间很小,是整栋房子最小的那一间。
朝北。
没有暖气片。
冬天冷得跟冰窖一样。
床是单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那天被急救的人掀开之后,不知道被谁又叠回去了。
书桌上放着课本,语文课本翻到第三十七页。
妈妈走进来,站在书桌前。
她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课本、笔、橡皮,还有一个用了一半的本子。
第二个抽屉,空的。
第三个抽屉——
她拉开的时候愣住了。
里面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有十几个献血证,红色封皮,一本叠一本。
她拿出来,翻开第一本。
日期是五年前。
“小满,b型,400l。”
翻开第二本。
“小满,b型,400l。”
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
全一样。
400毫升,400毫升,400毫升。
她翻得越来越快,手指在抖。
“怎么这么多”
她小声说,像在问自己。
最后一本的日期是上个月。
上个月她带我去血站,我在车上晕过去了,她以为我低血糖,给我喝了杯糖水就又带我进去了。
那天我抽完血之后,在血站的休息区坐了一个小时,站不起来。
她在车里等我,打了四个电话催我。
“你在磨蹭什么!你弟弟还等着呢!”
妈妈把献血证一本一本放回塑料袋里,手一松,全撒在地上。
红色的小本子散了一地,像血。
她没有弯腰捡。
她看见了书桌最里面的那个东西。
一个日记本。
牛皮纸的封面,很旧,四个角都磨毛了。
她伸手去拿,手指碰到封面的时候,顿了一下。
然后翻开了。
第一页的日期是五年前。
字迹很小,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是小学生的字。
“今天又抽血了,400毫升。护士姐姐说我很勇敢。妈妈没来接我,我自己坐公交回的家。到家弟弟在吃鸡腿,妈妈说我的那份忘记买了。”
妈妈的手指按在“忘记买了”四个字上,指甲泛白。
她翻到下一页。
“今天想问妈妈能不能睡朝南的房间,弟弟说他不怕冷。但是妈妈说弟弟身体不好不能着凉。我的房间今天晚上零下二度,我把衣柜里所有衣服都盖在身上了,还是冷。”
翻到下一页。
“今天生日。没有蛋糕。弟弟的生日是上周,妈妈给他买了两层的,上面有奥特曼。我假装忘了我的生日,这样就不会难过了。但是好像也没人记得,所以假装不假装都一样。”
妈妈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日记本上,晕开了。
字迹模糊了一小块。
她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
“别擦了”我蹲在她旁边,伸手去碰她的肩膀。
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打了个寒颤。
然后继续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