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越往后翻,字迹越来越潦草。

不再是小学生一笔一划的认真了。

笔画开始连在一起,有的字写到一半就不写了,像没了力气。

“去血站了。第几次不记得了。胳膊上的针眼还没好,新的又扎上去了。回来路上差点晕在公交车上,旁边大叔扶了我一把,问我是不是没吃早饭。我说是。其实不是。”

下一页。

“妈妈今天摸了弟弟的头,摸了很久。我在旁边看着。我算了一下,她上一次摸我的头,是四年前。不对,是五年前。不对,记不清了。”

下一页。

“今天在学校晕倒了,老师叫了家长。来的是爸爸。他在办公室听老师说话,听完签了个字就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别耽误学习'。老师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妈妈坐在地上,靠着床沿,日记本摊在膝盖上。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眼泪一直在流,但她的脸是木的,像一具会淌水的雕塑。

翻到下一本。对,有两本。

第二本的字更少了。

有时候一整页只有一行字。

“又抽了。”

下一页。

“手臂青了。”

下一页。

“今天弟弟说谢谢姐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因为妈妈在旁边。”

再下一页。

“同桌问我胳膊上的针眼怎么回事。我说打疫苗。她说打疫苗不会有这么多针眼。我没再解释。”

再翻。

“班里组织体检,我的血红蛋白只有63。校医说正常人最低也得12。她问我是不是有什么病。我说没有。她不信,给我妈打了电话。电话没人接。”

妈妈的手停住了。

“63”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

她当然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弟弟最严重的时候也有7。

门口有响动。

爸爸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见妈妈坐在我房间的地上,献血证撒了一地,手里抱着日记本。

“你在干什么?”

妈妈没有抬头。

“你知道她的血红蛋白是多少吗?”

“什么?”

“63。”

爸爸没有说话。

“正常人最低12。你儿子最差的时候是7。”

“你说这些——”

“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妈妈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但笑了。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她都死了,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爸爸走过来,蹲下来,拿过日记本。

他翻了几页,手指越来越僵。

“奶奶的安眠药”他翻到一页,念出来。

“奶奶走之前给了我一瓶安眠药,说睡不着吃半粒。我数了数,有十七颗。可能以后用得上。”

爸爸把日记本合上了。

“别看了。”

“为什么不看?”妈妈把日记本抢回来,“她活着的时候你不看她,她死了你连她的日记都不看?”

爸爸坐在地上,没有回嘴。

他靠着墙,手搭在膝盖上,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她叫过你几次爸爸?”妈妈的声音在抖,“她每次叫你,你回过头吗?”

“够了。”

“你回过头吗!”

“我说够了!”

爸爸拍了一下地板,声音很大,震得献血证跳了一下。

然后安静了。

两个人坐在我的房间里,中间隔着一地的红色本子。

谁都没说话。

窗外有风进来,日记本被吹开了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句话。

“我好像不是他们的女儿。我是一袋会走路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