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开始不睡觉了。
第一天,她把我的日记本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二天,她把我的房间翻了一遍,找到了我藏在课本里的东西——一张全家福,五岁之前照的。
照片上妈妈抱着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爸爸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妈妈肩上,一只手举着相机自拍。
照片被折过,折痕正好在中间,把我和妈妈分成了两半。
但是被重新展开了,展得很平,压得很直,四个角都用透明胶粘在课本封面内侧。
粘了一层又一层。
有的透明胶已经发黄了,是旧的。有的还是透明的,是新的。
妈妈捧着那张照片,手开始抖。
“她一直带着这个?”
爸爸站在门口。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妈妈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很淡。
“这是妈妈最后一次抱我。”
爸爸转身走了。
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手在抖。
烟点了三次才点着。
他抽了一口,没吐出来,闷在胸腔里,咳得弯了腰。
妈妈从房间出来,手里还攥着日记本。
她坐在餐桌前,把日记本翻到最后几页。
越往后,字越少。
有一页只写了一个字。
“冷。”
下一页。
“抽了400。”
下一页。
“。”
一个句号。
什么都没写,只有一个句号。
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了也没人听。
妈妈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我吃安眠药那天晚上写的。
字迹出奇地工整,像回到了五年前那个一笔一划写字的小学生。
“今天又去医院了。”
“妈妈说这是最后一次。”
“她说过很多次最后一次了。”
“上一次最后一次是三个月前,上上次是半年前。”
“我数过了,一共说了十一次最后一次。”
“每一次她说完,我都会信。”
“因为如果不信,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奶奶给我的安眠药还剩十六颗。”
“我今年十六岁。”
“一岁一颗,刚好。”
翻到最后一行。
字迹变了。
不再工整了,笔画歪歪扭扭。
像是手已经开始抖了。
或者是哭着写的。
“妈,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扯平了?”
妈妈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那里。
一秒,两秒,十秒。
然后她的手开始抖,幅度越来越大,带着日记本一起抖,纸页哗哗响。
她把日记本贴在脸上,贴在那行字上。
没有哭出声。
身体在抽搐,抖得整张椅子都在响,牙齿咬在一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爸爸掐灭了烟,走过来。
他站在妈妈身后,看见那行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伸手,把妈妈抱住了。
妈妈没有推开他。
她把脸埋在日记本里,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哭。
是嚎。
像一只被人剥了皮的动物,声音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刺耳的、破碎的、不成调的。
客厅里的钟还在走,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我飘在他们头顶,看着那行字被眼泪洇成一团模糊的墨。
扯平了吗?
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