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出院那天,天很好。
阳光从医院大厅的落地窗照进来,照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亮晃晃的。
走廊里的小孩在追着跑,有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吃苹果,有人捧着花往病房走。
正常的一天。对所有人来说。
妈妈没有来。
是爸爸一个人去的。
他在护士站签了六七份文件,拿了一袋药,又去缴费窗口结了尾款。
全程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做完一件事就做下一件,像在完成一组流程。
车子驶出医院。
弟弟系着安全带坐在后座,脸上的气色比住院前好了不少。
脸颊有了一点血色,不像之前那样灰白灰白的。
他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街景,看了一会,突然问了一句。
“姐姐呢?”
爸爸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弟弟又问了一遍。
“姐姐怎么没来?”
“你姐姐”
“姐姐是不是生气了?上次妈妈骂她了。”
爸爸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她去旅游了吗?妈妈说她以前想去看海。”
爸爸把车停在路边,发动机没熄。
他的肩膀开始抖。
弟弟从后视镜里看见爸爸的脸,愣住了。
“爸爸?你哭了?”
“没有。”
“你脸上有水。”
爸爸用袖子抹了一把。
“风吹的。”
回到家,弟弟推开门,看见客厅变了。
茶几上多了一个相框。
里面是我的照片,穿校服的,头发扎着马尾辫。
嘴角往上弯着,但是弯的弧度不大,笑得很勉强,但还是在笑。
笑得很勉强,但还是在笑。
相框旁边放着一碗鸡汤。
热的,还在冒气。
弟弟看了看鸡汤,又看了看照片。
“爸爸,你给姐姐留的饭?”
爸爸没有回答。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吃啊?凉了就不好喝了。”
妈妈从厨房出来。
她瘦了很多。
几天的时间,脸颊凹下去了,眼眶陷进去了,眼睛下面是青黑的。
她看见弟弟,眼神动了一下。
以前弟弟回来,她会跑过去抱他,摸他的脸,问他难不难受,药吃了没。
这次她没有。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弟弟一眼,转身回了厨房。
弟弟站在客厅里,手足无措。
“妈妈?”
没有回应。
“妈妈,我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
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
弟弟看了爸爸一眼,小声问:“妈妈怎么了?”
爸爸蹲下来,把弟弟的外套拉链拉好。
“你姐姐走了。”
“去哪了?”
爸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以后你就知道了。”
弟弟半懂不懂地点点头,抱着书包走进自己的房间。
经过我房间的时候,他停下来。
门开着。
里面的东西没有动过,但是比以前干净了很多。
床单是新换的。
枕头上放着一只很旧的布偶兔子——是我五岁之前最喜欢的,后来被妈妈收进了柜子里,说我长大了不需要了。
弟弟看了一眼兔子,没有进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摆了四副碗筷。
弟弟拿起多出来的那副,问:“这是谁的?”
妈妈看着那副碗筷,声音很轻。
“你姐姐的。”
“可是姐姐不在啊。”
“放着。”
妈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那副空碗里。
然后又夹了一块。
又一块。
空碗里堆满了她最好的菜。
弟弟看着那碗菜,忽然有点害怕。
“妈妈”
“吃饭。”
妈妈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杯放凉的水。
爸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这顿饭吃了很久。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和妈妈不停地往那副空碗里夹菜的声音。
一直到所有的菜都夹完了。
她自己面前的碗是空的。
她一口也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