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开始变了。
第一周,她不再进弟弟的房间。
弟弟叫她,她会应,但不走过去。
弟弟拉她的手,她低头看一眼,轻轻抽出来。
“妈妈要做饭。”
弟弟不明白。
第二周,她开始整理我的房间。
把我用过的东西一件一件擦干净,摆回原来的位置。
课本放回书桌。笔插进笔筒。
那本日记本被她用布包起来,锁在她自己的抽屉里。
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
爸爸劝过她。
“你不能这样。”
“哪样?”
“小满的房间你不能天天进去——”
“我进我女儿的房间怎么了?”
她看爸爸的眼神,平静到让人害怕。
“她活了十六年,我没进去过几次。我现在进去了,你倒嫌多了?”
爸爸不敢再说了。
第三周,弟弟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妈妈坐在我的床上。
她把那只布偶兔子抱在怀里,轻轻地摇。
嘴里在哼歌。
很轻的歌,调子断断续续。
弟弟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听出来了。
是一首摇篮曲。
妈妈以前从来没给他唱过。
“小满乖,小满不怕,妈妈在呢”
她的声音柔软得不像她。
弟弟喊了一声:“妈妈?”
妈妈抬起头,看见弟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谁呀?”
弟弟吓了一跳。
“妈妈,我是小宇啊。”
“小宇?”妈妈歪了歪头,像在想一件很遥远的事。
“哦,小宇”
她低下头,继续摇那只兔子。
“你回去睡吧。妈妈在哄小满睡觉呢,她今天发烧了,不能离人。”
弟弟站在门口,嘴唇在抖。
他跑去找爸爸。
爸爸赶过来的时候,妈妈已经抱着兔子躺在我的床上了。
她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只手,搭在兔子身上,轻轻拍着。
“小满别怕,妈妈不走,妈妈陪你睡”
爸爸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没有叫她。
他蹲下来,把弟弟抱进怀里。
弟弟在哭。
“爸爸,妈妈不认识我了”
“她认识。”爸爸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她只是她太想你姐姐了。”
“姐姐到底去哪了?”
爸爸没有回答。
我飘在门口,看着妈妈抱着兔子安静地睡着了。
她的脸贴着枕头,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她大概梦到了十一年前。
那个冬天之前的日子。
她抱着我转圈,阳光落在我们身上,她笑着说“小满真沉,妈妈都要抱不动了”。
那是她最好的日子。
也是我最好的日子。
我蹲在床边,看着她。
她的眉头是松的,呼吸是平的,手指搭在兔子的耳朵上,温温柔柔的。
这是十一年来她第一次睡着的样子像个妈妈。
虽然晚了。
虽然太晚了。
但我忽然觉得,心里那个拧了十年的结,松了一点。
不是原谅。
是算了。
我看了她最后一眼。
妈,你别太难过。
下辈子,我不当你女儿了。
但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你是个好妈妈。
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暖暖的,比那天天花板上最后那道光还暖。
我飘到窗边,外面的天很蓝。
云来了,像一只兔子。
不对,像一只猫。
一只很瘦的猫,像我以前喂过的那只。
它朝我跑过来,蹭了蹭我的手。
“你来找我了?”
它喵了一声。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它舔了舔爪子,抬头看我。
“走吗?”
我点点头。
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妈妈翻了个身,把兔子往怀里搂了搂。
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
“小满妈妈错了”
我笑了一下。
我往光里走。
身体越来越轻。
然后转身,走进了光里。
不疼了。
不冷了。
真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