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后来,程博远是在偷渡过河的时候被当场抓住的。
宋晓婷去监狱里面看了程博远,
程博远穿着洗得发白的囚服,头发枯槁花白,深陷的眼窝爬满红血丝,再也寻不到半分往日厂长的意气风发。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头。
看见宋晓婷一身素衣站在栅栏外,眉眼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程博远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你来了。”
“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没失忆,回到我身边,根本就是为了复仇?”
宋晓婷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沉默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瞬间击垮了程博远仅存的最后一丝尊严。
他猛地爆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笑声在空旷的探视室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笑到极致,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咳得涕泪横流,浑浊的眼泪混着狼狈的鼻涕,糊满了整张脸。
他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得像一摊烂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宋晓婷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砸进他的心里。
“程博远,念一真的死了。她掉进冰冷的河里时,才六岁,她那么怕水,拼命扑腾着喊救命,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这笔账,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你。”
程博远的身体猛地一僵,咳嗽声戛然而止,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一丝谎言。
宋晓婷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压抑了太久的恨意与悲恸。
“你知道吗?念一从小都知道你是她爸爸。我从来没跟她说过,但她看着我偷偷藏起来的照片,就会小声喊爸爸。她不敢当着你的面喊,怕给我惹麻烦,怕你嫌我们母女俩碍眼。”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那是连时间都无法抹平的伤痛。
“落水的那一次,是她第一次当着你的面喊爸爸。她在河里拼命挣扎,一声声喊着‘爸爸救我’,可你呢?你怀里抱着你的女儿,眼睁睁看着她沉下去,连伸手都不肯。”
程博远浑身发抖,疯狂地摇着头,嘴里语无伦次地辩解。
“不不是的”
“我那时候是被方思语蛊惑了我不是故意的”
宋晓婷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彻骨的寒意。
“是你自己的野心!是你为了攀附权贵往上爬,亲手推开了我们母女!你不配当一个父亲!”
她死死盯着程博远,字字泣血。
“念一是因你而死,囡囡也是!要不是你把方思语母女关在阴冷的地下室,要不是你眼里只有权力和地位,囡囡怎么会发烧至死?程博远,你看看你自己,你亲手害死了自己的两个亲生孩子!你就是个刽子手!”
“啊!!”
程博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猛地扑到铁栅栏上,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铁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眼泪混着鼻涕汹涌而出。
他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对不起”,可这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地上,连一丝回音都没有,更换不回两条逝去的小生命。
宋晓婷看着他崩溃的模样,眼底的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
她缓缓转身,没有再回头看一眼,任由程博远的哭嚎被沉重的铁门隔绝在身后。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刮过省城的街头。
程博远执行死刑的那天,天空飘着冷雨,细密的雨丝像是老天落下的泪。
几乎是同一时刻,城郊的精神病院里,也传来了一阵骚动。
方思语蜷缩在病房的角落,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
那是囡囡周岁时拍的,孩子穿着小红袄,笑得眉眼弯弯。
这些日子,她时而疯癫,时而清醒,清醒时,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囡囡烧得通红的小脸,和宋晓婷那句冰冷的“报应”。
她听见护工闲聊,说程博远今天行刑,说宋晓婷终于报了仇。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她崩溃的闸门。
她趁着护工不注意,用藏在枕下的碎瓷片割开了手腕,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床单,也染红了那张照片。
她看着照片上的囡囡,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嘴里喃喃着。
“囡囡,妈妈来陪你了别怪妈妈”
等护工发现时,她已经没了气息,眼睛睁得大大的,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雨越下越大。
像是要把这座省城的所有污浊,都冲刷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