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上前一步,在周记者的示意下对着镜头将一切娓娓道来。
她没有收养过任何一个孩子。
那些孩子,都是从人贩子和黑中介手里租来的。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是七年前冬天。
那天学校临时通知停课,我提前回家。
走到门口,听见屋里有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鬼使神差地没进去,站在门外听。
“宋姐,这两个孩子你用得还行吧?那个脑瘫的是新来的,可能有点认生,过两天就好了。”
宋金枝的声音笑眯眯的:
“挺好的,老刘你办事我放心,这个月钱我转你卡上了,你查一下。”
“哎哟宋姐,咱俩合作这么多年了,我还信不过你?”
“对了,下个月有个新货,六岁的脑瘫,看着挺严重的,你要不要?”
“脑瘫?”
宋金枝犹豫了一下。
“这个好弄吗?别养两天死了,怪麻烦的。”
“死不了死不了,用药吊着就行,而且脑瘫这种好卖惨捐款多。”
“行,那你送来吧。”
那天我在门外站了很久。
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凉意从皮肤一直透到骨头里。
后来我才了解到,这三个孩子每个月租金五千到一万不等,病越重越贵。
宋金枝用这些孩子骗取了超过五百万的善款。
但实际花在孩子身上的钱,不到十分之一。
我曾经质问过她,可她却说:
“残疾孩子活一天算一天,没必要花那么多钱。”
“就算真的死了我还能开直播割一笔韭菜,多好?”
说到这时,整个屋子鸦雀无声。
没人相信这些荒谬的话是从宋金枝嘴里说出来的。
宋金枝也抵死不认,一口咬定是我栽赃。
我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周记者按住。
他抬手指了指门口,我这才注意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穿制服的。
“宋金枝女士?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您涉嫌诈骗,虐待被监护人,伪造公文,请您配合调查。”
宋金枝张了张嘴,慌张的后退:
“你们不能抓我”
“我有功!我上过电视!我是好人榜的!你们去问问,街坊邻居谁不说我好!”
没有人接话。
宋金枝的目光从警察脸上移开,在人群里疯狂地扫。
她看周记者,看邻居,看那些扛着摄像机的。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有恨,有怒,有不甘。
但在所有这些东西底下,还有一层我从未见过的情绪。
是哀求。
她在求我。
求她的女儿,在这个节骨眼上,替她说一句话。
哪怕一句。
“宋金枝。”
我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这些年,你从人贩子手里租孩子,用他们的残疾卖惨骗捐款。”
“你不让他们说话,不让他们看病,不让他们康复。”
“因为他们要是好了,你的摇钱树就倒了。”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像炸了锅一样,嗡嗡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有人在骂,有人在哭。
宋金枝被人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终于回过神了。
她开始挣扎,开始尖叫,开始骂人。
那些脏话从她嘴里涌出来,和她平时在镜头前的温柔判若两人。
“姜桃!你毁我!你不得好死——”
她的声音被拖远了,消失在楼道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兔唇妹妹在我怀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很软,像是憋了八年,终于吐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