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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带走宋金枝之后,客厅里的人慢慢散了。
邻居们走的时候,有人看了我一眼,有人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也许在想,这八年他们夸过的那些话,捐过的那些钱都算什么。
等到一起都尘埃落定后,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墙上的锦旗不在了,只剩几颗钉子和一圈一圈的灰尘印子。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面空墙上。
那些灰尘印子在月光下像一圈一圈的年轮。
八年。
我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十八年,在门缝后面看了八年。
今天终于不用躲了。
后来的事,说起来很长,但其实也没那么复杂。
检察院以诈骗罪,虐待被监护人罪,伪造公文罪对宋金枝提起了公诉。
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恶劣。
每一样都清清楚楚,每一样都像一块砖,一层一层地把她砌在里面。
最后她被判有期徒刑十四年,并处罚金,追缴全部违法所得。
周记者帮了很大的忙。
他和福利院沟通,和民政局沟通,和法院沟通。
最后定下来的方案是,三个孩子由福利院接管。
兔唇妹妹的手术,是王主任联系医院做的。
手术很成功,疤痕修复得比预期好很多。
医生说等她再大一点,还可以做二次修复,到时候几乎看不出痕迹。
她开始学说话了。
一开始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刚学说话的小孩。
但每天都在进步。
她最喜欢说的话是“姐姐,你看。”
看什么?
看花,看草,看天上的鸟,看路边的小猫。
她什么都觉得新鲜,什么都觉得好看。
八岁了,她第一次知道花是香的,草是绿的,鸟会飞,猫会叫。
脑瘫弟弟的康复训练也开始了。
福利院有专门的康复师,每天给他做物理治疗。
效果很慢,但有一点算一点。
唐氏妹妹的变化最大。
她以前总是缩在角落里,捂着耳朵,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听。
现在不一样了。
她会主动跟人打招呼,会帮福利院的阿姨干活,会照顾比她还小的孩子。
她最喜欢画画,画的都是同一个主题。
一个姐姐,牵着三个小孩。
姐姐很高,三个小孩很矮,但都笑得很开心。
她画了很多张,贴满了福利院房间的墙。
宋金枝入狱后的第一个春节,我去看了她。
不是因为我原谅了她。
是因为一封信。
那些善款被公安机关带走后,我从床底翻出了一封泛黄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桃子,妈知道你恨我。
但这些钱,妈不是给自己花的。
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探监日那天,我坐在玻璃隔板前面,等了很久。
她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她。
才几个月,老了很多。
她坐下来,拿起电话看了我很久。
“你瘦了。”
她说。
我没接话。
“孩子们还好吗?”
“挺好的。”
她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那封信里写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爸不是早死的。”
她忽然说。
“他是跑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三岁那年,他拿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跟别的女人跑了。”
“我一分钱都没有,抱着你站在马路上,不知道该往哪走。”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后来我去了工地搬砖,去了饭店洗碗,去了工厂踩缝纫机。”
“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挣的钱刚够咱俩吃饭。”
“那时候我就想,我这辈子不能就这么过了。”
“我得有钱,有很多很多的钱,这样你就不用像我一样,看人脸色活着。”
她擦了擦眼睛,继续说。
“后来有人告诉我,做慈善能挣钱,我就去做了。”
“一开始是真的想做好事,但后来发现,做好事太慢了。”
“所以我变了,变得市侩,变得利欲熏心,为了钱忽略你责怪你,忘了一开始只是想要你幸福的活着。”
她看着我的眼睛。
“我知道我做的事不对,可一旦停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你拿三个孩子的人生换的?”
我质问。
她不说话了。
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厉害。
探监时间到了。
她站起来,跟着狱警往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来,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我看懂了。
“对不起。”
我坐在玻璃隔板前面,坐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出看守所的大门。
外面在下雪,地上白茫茫一片。
手机响了,是兔唇妹妹发来的语音: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她的声音还是有点含含糊糊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回了一条语音:
“马上回去。”
我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折好,塞回去。
不原谅。
但也不再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得留着那些力气过好我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