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飘进父亲的病房时,他正虚弱地躺在病床上。
相比妈妈,他的情况确实好很多。
至少还活着,意识清醒。
我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在我生命里始终沉默胆怯,永远躲在妈妈身后的男人。
小时候,我曾期盼他能在我被妈妈责骂时站出来说句话,青春期,我曾希望他能注意到我的抑郁和孤独,甚至在我死前最后那段日子,我仍幻想过,也许爸爸会不一样。
但他从来都没有。
“老林,你感觉怎么样?”一个亲戚凑到床边问。
父亲虚弱地摇摇头,声音沙哑:“难受…全身都疼…秀兰呢?秀兰怎么样了?”
“嫂子还在icu,没脱离危险,”亲戚压低声音,“医生说是重金属中毒,可能是盐的问题。你们买的盐是不是有问题?”
父亲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盐?就是市场最便宜的那种…五块钱三包…”
“哎呀,那种盐不能买啊!新闻都报了,有些黑心厂家用工业盐冒充食用盐,里面重金属超标!”亲戚拍着大腿,“你们这不是贪小便宜吃大亏吗!”
父亲的表情凝固了,嘴唇开始哆嗦:“不…不可能…我们吃了那么久都没事…”
“那是慢性中毒!积累到一定程度才会爆发!”亲戚叹气道,“你们家月月…她是不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父亲的眼睛突然瞪大,像是被雷电击中。他想起我不断的托梦警告,想起我狰狞而焦急的脸,想起我说的每一句不要吃年夜饭。
“月月…月月她…”他喃喃自语,然后突然激动起来,“月月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他在床上挣扎着要坐起来,但虚弱的身体不听使唤。
护士听到动静赶紧进来按住他:“病人不要激动!你现在需要休息!”
“我女儿…我女儿她…”父亲语无伦次,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她是在救我们…她一直是在救我们…”
我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迟来的醒悟。
太迟了,爸爸,一切都太迟了。
“我要见秀兰…我要告诉她…”父亲哭着说。
“嫂子现在昏迷不醒,你怎么见?”亲戚无奈地说,“你先养好自己的身体吧。”
但我注意到,父亲的灵魂开始不稳定地波动。
果然,几分钟后,父亲的魂魄缓缓从身体里坐了起来。
他先是茫然地看着自己躺在病床上的身体,然后环顾四周。
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整个人僵住了。
“月…月月?”他颤抖着叫出我的名字。
我点了点头。
“你真的在这里…你真的…”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对不起…月月,爸爸对不起你…”
就在这时,妈妈的魂魄也飘了进来。她看到父亲也灵魂出窍,吓了一跳:“老林?你怎么也…”
“秀兰!”父亲看到妈妈,急切地说,“盐!是盐有问题!我们买的便宜盐是工业盐,重金属超标!月月她…她就是因为这个才…”
妈妈愣住了:“什么?”
我叹了口气,知道是时候说出真相了。
“鬼差大人,”我看向一直沉默跟随的鬼差,“现在可以说了吗?”
鬼差看着我们一家三口的魂魄,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因果已经发生,劫难已经降临,现在说出真相,不会影响轮回了。”
我转向父母,深吸一口气。
“一年前,我意外坠楼的那天,不是意外,”我平静地说,“也不是自杀。”
父母都屏住了呼吸。
“那天下午,我在家做饭,用了你买的盐,妈妈,”我看着妈妈,“那种五块钱三包的盐,做饭时我就觉得头晕,恶心,但没在意,饭后,我开始出现幻觉。”
“幻觉?”妈妈喃喃重复。
“是的,”我的声音很轻“我走到阳台,想呼吸新鲜空气,听到一个声音说跳下来,跳下来就轻松了。”
父亲捂住了嘴,眼泪无声滑落。
“我真的以为跳下去就能解脱,所以…”我顿了顿,“所以我爬上栏杆,跳了下去。”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可你们却为了省钱,选了最便宜的骨灰盒。”我苦笑。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我的死,你们脱不了关系!”
父亲已经哭得不能自已,跪在地上。
“对不起…月月…爸爸对不起你…”
6
妈妈呆立着,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声音。
“死后,我在地府等待投胎,”我继续说,“直到前几天,鬼差告诉我,因为那批盐还没用完,今年除夕,你们会做年夜饭,会用那些盐,然后会像当年的我一样,中毒,产生幻觉,最终死亡。”
“所以我才拼命托梦警告你们,但你们不信。”我看着他们,“我消耗阴寿,强行将你们困在梦中,甚至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只求你们答应不吃那顿年夜饭,但你们答应了,却还是做了,还是吃了。”
“我们…我们以为你是记恨我们…”妈妈终于找回了声音,却虚弱无力,“我们以为你是故意捣乱…”
“我若记恨你们,何必管你们死活?”我反问,“我若真想报复,等你们死了,地府相见,不是更好?”
妈妈哑口无言。
“鬼差告诉我,我的阴寿可以用来托梦警示,但若耗尽,我将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看着自己几乎完全透明的双手,“但我还是用了,因为我想救你们,即使你们从没真正爱过我,即使我的死在你们心里还不如跌掉的房价重要,我还是想救你们。”
“因为你们是我的父母,”我轻声说,“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了。”
父亲跪着爬到我脚边:“月月…爸爸错了…爸爸真的错了…你救救妈妈…救救妈妈好不好…让她活过来…爸爸愿意代替她去死…”
妈妈也终于崩溃了,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盐会害死你…妈妈只是想省钱…妈妈穷怕了…小时候家里穷,吃不上饭,所以总觉得能省一点是一点…但我没想害你…你是我女儿啊…我十月怀胎生的女儿啊…”
“对不起…月月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骂你…不该说你死了还来缠着我们…妈妈错了…你救救妈妈…妈妈不想死…妈妈还想补偿你…给你烧纸…给你烧香…给你立碑…妈妈什么都愿意做…”
她哭得撕心裂肺,那是一个母亲痛失孩子后迟来了一年的悲痛。
但这份悲痛中,有多少是真正的悔恨,有多少是对死亡的恐惧,我分不清。
鬼差看着我:“林萧月,你的阴寿只剩下最后1了,现在跟我走,还来得及保留一丝魂魄,等待机缘,若再消耗,就真的魂飞魄散了。”
我看着跪在面前的父亲,看着痛哭流涕的母亲,又看了看病房里他们奄奄一息的身体。
父亲的身体状况稍好,也许能熬过来。
但妈妈…没有外力帮助,她很可能真的会死。
“如果…如果我用最后的阴寿…”我轻声问,“能救她吗?”
鬼差震惊地看着我:“你疯了?!那是你最后的存在!你会彻底消失!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能救她吗?”我重复问道。
鬼差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可以,用你最后1的阴寿,可以稳固她的魂魄,让她回到身体里,但之后,你就…”
“我知道了。”我打断他。
“月月!不要!”父亲突然喊道,“不要救我们!我们不值得!你走吧!去投胎!下辈子找个好人家!”
妈妈也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不…不要…妈妈不配…你走吧…是妈妈活该…”
我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这是我死后第一次笑。
“下辈子…”我轻声说,“希望我们不会再见了。”
然后,我转向鬼差:“请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