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病房的门被推开时,盛景琛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宋楠站在门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比两年前瘦了一些,但气色好多了。
“你找我?”
她的声音很淡,盛景琛看着她,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他想过很多次再见她时要说什么,道歉,解释,求她原谅,求她别走。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宋楠移开视线,“你伤害过我,也救了我的命,我们现在两清了。”
“我不恨你了,”宋楠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把力气花在你身上。”
盛景琛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我知道。”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苦涩。
“你放心,我没想再纠缠你,我知道自己没那个资格。”
“那你为什么还要见我?”宋楠问。
盛景琛沉默了很久,他手背上扎着针,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因为我快死了。”他说。
宋楠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医生说我脊椎那块有个东西,可能是肿瘤,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还没确诊,但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东西。”
盛景琛的语气很平淡,“就算不是癌症,我这辈子也站不起来了。”
他看着宋楠,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当时冲过去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再让你在我面前受伤,我这辈子就真的没办法原谅自己了。”
盛景琛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那双手曾经掐过宋念念的脖子,打过宋楠的脸,也曾在废墟里护住她。
“宋楠,”他说,“以前我道歉,是因为我想让你回来。”
“但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回去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宋楠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今天不想求你原谅。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知道我错了。”
“不是因为宋念念骗了我,不是因为我不知道真相。而是就算没有宋念念,我也是个混蛋。”
“我做那些事的时候,没有人逼我。”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对不起。”
宋楠看着他哭,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你就是个混蛋。”
盛景琛闭上眼,点了点头。
“但我也是真的爱过你。”宋楠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是都过去了。”
“你现在幸福吗?”盛景琛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幸福。”宋楠说,没有任何犹豫。
盛景琛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很多年前在雨夜里一模一样,温柔的,带点混不吝的野气。
“盛景琛,”宋楠说,“你好好治病吧。”
宋楠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盛景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里。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三天后,确诊报告出来了,晚期。
医生说,没有手术机会了。
盛景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一个苹果。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苹果吃完了,擦了擦手,说:“知道了。
林泽在旁边哭得像个孩子。
“别哭了,”盛景琛说,“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他确实做好了准备。
他对宋楠做的事,老天爷看不下去了,要收他回去了。
那天晚上,林泽走了之后,盛景琛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宋楠的照片。
确诊之前,他偷偷去看过宋楠一次。
那天下雪了,很大。
他站在街角,看见宋楠从书店里跑出来,伸手接雪花。
沈渡跟在后面,撑着一把伞追出来,把伞举到她头顶。
“多大了还玩雪。”
沈渡的声音隔着街传过来,不算大,但盛景琛听得清清楚楚。
“你管我。”宋楠仰起脸,鼻尖冻得红红的。
“我不管你谁管你。”沈渡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膀落满了雪,“走吧,回家。元帅该饿了。”
“你又拿元帅当借口。”
“好用就行。”
宋楠笑了,伸手拍了拍他肩上的雪。
沈渡低下头,顺势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两人并肩走了,伞下的世界很小,只容得下他们两个人。
盛景琛站在街角,雪落了满身,像是站了一个世纪。
再后来,他身体太过虚弱了,没法再亲自去看她。
他便雇了一个私家侦探,让他每个月拍几张宋楠的照片发过来。
他知道宋楠要是知道了会恶心,可他控制不了。
这次的照片上,宋楠站在一家幼儿园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大概一岁多,扎着两个小揪揪,胖乎乎的,正伸手去够宋楠的耳环。
盛景琛放大照片,看着那个小女孩的脸。
圆圆的,眼睛很大,嘴巴小小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存了下来。
他看着看着,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条街上,街边种满了花。
一个小女孩蹲在花坛旁边,正在认真地数花瓣。
她大概三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粉色的裙子。
盛景琛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你在干什么?”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嘴巴小小的。
“我在数花。”她说,声音软软的,糯糯的。
“数清楚了吗?”
“没有。”小女孩皱起眉头,“太多了,数不完。”
盛景琛笑了,“那我帮你数?”
小女孩站起来,拉住他的手,“好呀!”
她的手很小,软软的,暖暖的。
盛景琛握着那只小手,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叔叔,你怎么哭了。”
“没有,”盛景琛擦了擦脸,“沙子。”
“这里又没有沙子。”
小女孩叹了口气,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大人就是爱骗人。”
盛景琛被她逗笑了,叫她名字,声音很轻,“沈星,你爸爸对你好吗?”
“好呀!”沈星用力点头,“爸爸每天都给我讲故事,还给我扎辫子,虽然扎得不好看”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小手一直没松开盛景琛的手指。
盛景琛听着,忽然问了一句:“你想不想再有一个爸爸?”
沈星歪着头看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不想。我有爸爸了,够了。”
盛景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一个就够了。”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沈星,叔叔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沈星的嘴巴瘪了瘪,眼眶红了,“为什么?”
盛景琛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因为叔叔做错了一些事,要去一个地方,好好地想一想,怎么才能做一个好人。”
沈星似懂非懂地看着他,“那你以后会来找我吗?”
盛景琛看着她,看了很久。
“会的,”他说,“在很多年以后。”
沈星破涕为笑,伸出小拇指,“那我们拉钩!”
盛景琛伸出手,和她的小拇指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沈星念完了,松开手,冲他挥了挥,“叔叔再见!”
盛景琛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跑远了,消失在一片花海里。
“琛哥!琛哥!”林泽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盛景琛猛地睁开眼,林泽的脸凑过来,满是焦急:“琛哥,你做噩梦了?”
盛景琛愣愣地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落。
“林泽,”他说,“我梦到宋楠女儿了。”
林泽愣住了,盛景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勉强,“很可爱,长得像宋楠,但也有几分像沈渡。”
林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盛景琛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她跟我说再见。”
“我说我会去找她。在很多年以后。”
林泽看着他,眼眶红了,“琛哥”
“你出去吧,”盛景琛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房间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盛景琛微弱的呼吸。
他慢慢地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了,他什么都握不住,什么都留不住。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侦探发来的最后一张照片。
宋楠蹲下来,给沈星系鞋带。
沈星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搭在宋楠肩膀上,歪着头,笑得很开心。
盛景琛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按灭了屏幕。
他闭上眼睛,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对不起。”他对着空气说,“对不起,楠楠。”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可他觉得冷。
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冷得像那个雨夜。
只是这一次,没有小女孩撞进他怀里了。
永远都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