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兹男爵下意识扫了一圈周围围观的客人,不少人都在偷偷打量,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洛恩城上下归盖文索恩伯爵直管,贵族欺压平民,本就是伯爵严令禁止的事。此刻若是真把事情闹大,传到伯爵耳朵里,别说给女儿出气,他自已都要被扣上藐视领主、扰乱城规的罪名。
更何况他正和瓦尔登男爵明争暗斗,这把柄要是落进对手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戈薇娅见状急了:“父亲!你别听他胡说!是他先冒犯我——”
“闭嘴!”
克罗兹男爵厉声喝住女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盯着凌夜,眼神凶狠,却迟迟不敢下令动手。
凌夜依旧挡在菲娜身前,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刚才的石刺毁了桌椅,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男爵大人若是执意拿人,消息一旦传出去,只怕伯爵大人问责下来,谁都不好交代。”
周围的客人也纷纷低下头,假装收拾东西,可那目光分明都在等着看他如何收场。
克罗兹男爵攥紧了拳,指节发白。
他知道凌夜说的是实话,也清楚眼前这少年看似普通,却偏偏掐住了他的死穴。
良久,他狠狠一甩袖,压着怒火冷声道:
“今天算你运气好。”
说完,他瞪向戈薇娅:“还愣着干什么,跟我回去!”
戈薇娅又气又不甘,可看着父亲阴沉的脸色,也只能狠狠瞪了凌夜一眼,满心憋屈地跟上。
护卫们见状也纷纷收起武器,灰溜溜地护着父女二人离开了旅馆。
大门关上,整个旅馆瞬间安静下来。
老板瘫坐在地上,长长松了口气,连连对着凌夜道谢。
菲娜也终于放下心,扶住凌夜的胳膊,眼眶微红:
“凌夜,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凌夜轻轻摇头,望着门外远去的身影,眼神依旧沉静。
他很清楚,这一次虽然暂时脱身,可戈薇娅和克罗兹男爵,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回去的马车上,戈薇娅坐在柔软的坐垫上,依旧气鼓鼓地抱着手臂,银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散乱。
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可她心里的火气却半点没消。
一想到凌夜那双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想到他反手扣住她手腕、寸步不让的模样,她就忍不住咬牙。
长这么大,所有人对她都是毕恭毕敬、百般迁就,就连父亲平日里也对她纵容有加。
从来没有一个平民,敢这样顶撞她、压制她,更敢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丢尽脸面。
愤怒、委屈、不甘,种种情绪搅在一起,让她恨不得立刻回头,再用土系魔法好好教训那个人一顿。
可奇怪的是,在那股浓烈的愤怒之下,却又悄悄滋生着一种她自已也说不清的异样感觉。
从小到大,顺从与讨好她早已经听腻、看腻,所有人对她只有畏惧和奉承,从没有人敢像凌夜那样,不卑不亢,眼神坚定,明明身处绝境也不肯低头。
他不怕她的魔法,不怕她的身份,更不怕她的父亲。
这种从未有过的忤逆与顶撞,本该让她更加厌恶,可此刻回想起来,心里却莫名多了一丝异样的颤动。
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一潭死水般的贵族生活里,激起了一圈连她自已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可恶……别让我再见到你。”
戈薇娅低声嘟囔了一句,把头扭向窗外,可脸颊却悄悄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意。
她嘴上放着狠话,心里却清楚,那个叫凌夜的少年,已经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了。
克罗兹男爵一行人怒气冲冲离开之后,旅馆里的人惊魂未定,纷纷低声议论着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
老板一边收拾被土系魔法砸坏的桌椅,一边不停对着凌夜道谢,后怕之余又暗自庆幸事情没有闹到不可收拾。
菲娜站在凌夜身旁,脸色还有些发白,呼吸也略显急促,紧紧抿着唇带着一丝紧绷看着他:
“刚才……真的好吓人,不过你做得很对。”
凌夜微微颔首,心里却格外清醒。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被动自保,从未想过主动招惹任何人,可仅仅是这样,就已经身不由已地卷入了克罗兹与瓦尔登两位男爵长年累月的明争暗斗之中。在这座洛恩城,贵族之间的倾轧从来不分青红皂白,只要能打击对手,平民随时都能被随手拿捏的棋子。
整个下午,旅馆里人心浮动,流言像风一样在街巷里传开。
有人说克罗兹男爵的女儿在旅馆动用魔法,反被一个平民逼得进退两难;
也有人说克罗兹忌惮盖文索恩伯爵的规矩,只能忍气吞声,成了不少人私下的笑料。
这些议论,自然一丝不漏地传到了瓦尔登男爵的耳中。
他与克罗兹在城中争权夺利、互不相让已经多年,此刻听闻此事,顿时觉得机会送上门来——一个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克罗兹吃瘪、又懂得拿捏规矩的少年,正是可以拉拢利用、用来打压对手的绝佳人选。
不多时,马蹄声踏破黄昏的宁静,直奔街角那家小旅馆而来。
当一群身披重甲、气势凶悍的护卫猛地推开旅馆大门时,老板吓得差点瘫倒在地。
凌夜瞬间将菲娜护在身后,握紧了拳头,心头一沉。
领头的护卫环视一圈,目光径直锁定凌夜,语气冰冷而强硬:
“少年,我们男爵大人有请。你和这位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
凌夜沉声问:“哪位男爵?”
“瓦尔登男爵。”护卫冷笑,“别想着反抗,也别想逃跑。得罪了克罗兹男爵,整个洛恩城,你们已经无处可去。跟我们走,或许还能活命;若是不走,后果自负。”
话音落下,几名护卫已然上前,形成合围之势,摆明了是强行带人。
凌夜从没想到,只是一次正当自保,便彻底踩进了两大贵族争斗的漩涡中央。
退,必将面对克罗兹的疯狂报复;
进,就要被瓦尔登当成棋子利用。
菲娜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声音不大,却异常稳定:
“我跟你一起,不管去哪。”
凌夜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看向护卫:
“带路吧。”
护卫们前后簇拥着,将两人半请半押地带出了旅馆。
暮色渐浓,街道上行人稀少,两旁的店铺陆续关门,气氛显得格外压抑。凌夜走在中间,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四周路线,菲娜则安静地跟在他身侧,指尖微微攥紧裙摆,却始终挺直着脊背,一步也没有落下。
她心里不是不慌,可一想到刚才凌夜独自面对贵族时的模样,便强迫自已镇定下来。她不想再成为只会让人担心的累赘,至少要站得稳、走得直,不让他分心。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了气派森严的瓦尔登府邸。
穿过雕花铁门与清冷的庭院,两人被直接领进宽敞明亮的厅堂。
上首座椅上,坐着一位身着华贵服饰、面容精明锐利的中年男子,指尖轻轻敲击扶手,自上而下打量着凌夜,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正是瓦尔登男爵。
“你就是那个,让克罗兹在大庭广众之下吃瘪的少年?”
瓦尔登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凌夜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只是自保,无意与任何贵族为敌。”
“自保?”瓦尔登低笑一声,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整个洛恩城,敢这么‘自保’的平民,你是第一个。克罗兹心胸狭隘,这次丢了大脸,绝不会放过你。”
他顿了顿,语气直白而强势:
“我可以保你和这位姑娘安全,给你们身份、庇护,甚至安稳度日的财富。”
凌夜心中了然,静静等待下文。
瓦尔登话锋一转:
“条件只有一个——你要留在我麾下,为我所用。你的胆识、你的冷静,正是我需要的。日后与克罗兹对抗,你会是很重要的一枚棋子。”
菲娜心头一紧,却没有慌乱,只是安静地看向凌夜。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害怕发抖,眼神里虽有担忧,却多了几分坚定。无论凌夜做出什么选择,她都会跟着,也会尽力不拖后腿。
凌夜抬眼迎上瓦尔登的目光,平静开口:
“男爵大人,我可以帮您一次,制衡克罗兹,避免他因私怨滥杀无辜。但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棋子,也不会长期留在您的麾下。”
瓦尔登眉头微挑,显然没料到一个平民竟敢跟他谈条件。
“你要清楚,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我有。”凌夜语气坚定,“今天我能让克罗兹投鼠忌器,明天,我也能在众人面前,说出一些对您不太有利的真相。您想要的是一个可用的人,而不是一个被逼反的麻烦。”
厅堂内瞬间陷入沉默。
瓦尔登盯着凌夜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出来。
他见过趋炎附势的,见过胆小懦弱的,却从没见过这样身处绝境依旧底气十足的少年。
“有意思。”瓦尔登挥了挥手,示意护卫退下,“我可以答应你,暂时只合作一次。但你最好记住,在洛恩城,除了我,没人能护得住你。”
凌夜微微躬身:
“我明白。”
菲娜轻轻舒了口气,看向凌夜的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稳稳的信赖。
她悄悄握紧了手,在心里告诉自已:从今往后,她也要变得更坚强,和他一起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瓦尔登男爵示意侍从引他们下去歇息,一路上仆从沉默寡言,庭院灯火昏暗,处处都透着贵族府邸特有的压抑与规矩。
菲娜跟在凌夜身侧,一路没有说话,只是紧紧跟着他的脚步。走过长长的回廊时,她忽然轻轻开口,声音稳而轻:
“刚才……你和男爵说话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怕了。”
凌夜侧过头看她。
少女的脸色依旧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眼神却比在旅馆时亮了许多,不再是茫然无措,而是多了一层自已撑起来的韧劲。
“以前遇到一点事就只会慌,只会躲在你身后。”菲娜轻轻咬了下嘴唇,像是在对自已发誓一般,“以后我不会再那样了。你保护我,我也想……能帮到你一点。”
凌夜心头微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却把她的话记在了心里。
两人被安排在府邸偏院的两间客房,不算奢华,却干净整洁,至少暂时安全。
可凌夜丝毫不敢放松。
他很清楚,瓦尔登的耐心有限,所谓“合作一次”,不过是缓兵之计。一旦失去利用价值,或者瓦尔登与克罗兹达成某种私下交易,他们立刻会被当成弃子。
深夜,洛恩城的另一边。
克罗兹男爵府邸内,气氛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戈薇娅坐在椅子上,眼圈还有些泛红,却不是全然委屈,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不甘。
一想到凌夜那双平静又坚定的眼睛,她心里就又气又怪,可偏偏挥之不去。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顺着她、哄着她,从没有一个人敢那样无视她的身份,更没有人敢那样强硬地对峙。
那种被忤逆的愤怒底下,藏着一丝连她自已都不愿承认的异样在意。
“父亲,就这么放过他吗?”戈薇娅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不服气,“他一个平民,居然敢那样对我……”
克罗兹男爵脸色铁青,一拍扶手:
“放过他?不可能。只是现在盖文索恩伯爵眼皮底下不便动手,再加上瓦尔登那老狐狸一直在盯着我找把柄,不能轻举妄动。”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狠厉:
“不过,我已经派人盯着他了。只要他离开瓦尔登府邸半步,我有的是办法让他消失。”
戈薇娅听到这话,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狠狠拧着衣角,没再出声。
而同一时刻,瓦尔登书房内。
男爵对着手下低声吩咐:
“看好那两个人,别让克罗兹的人劫走,也别让他们跑了。有用的时候,他们是对付克罗兹的利器;没用的时候,也能拿来做交易。”
“是,大人。”
凌夜坐在窗边,望着夜色中寂静的庭院,指尖轻轻敲击着窗台。
贵族的算计、复仇的阴影、身不由已的旋涡……
他原本只想安稳度日,如今却被一步步逼到了风口浪尖。
身后,菲娜轻轻走了过来,递过一杯温水:
“别想太多,至少今晚是安全的。”
她的声音平静而安定,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她会一直站在他这边。
凌夜接过水杯,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安全,从来都只是暂时的。
在这座洛恩城,想要活下去,只能比贵族更冷静,比陷阱更警惕。
菲娜看着凌夜的侧脸,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轻声问:
“在旅馆的时候,面对克罗兹男爵那么生气,你是怎么一下子就想到办法,让他不敢对你动手的?”
凌夜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起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以前所在的地方,有一套很严格的规矩,叫作法律。”他声音放轻,带着一丝遥远的怀念,“不管是谁,就算是地位再高的人,也不能随便伤害别人,更不能随便杀人。谁这么做,谁就要受到惩罚。”
他看向菲娜,眼神认真而温和:
“虽然这里不是我熟悉的地方,但有些道理是一样的。哪怕是贵族,随便杀人也是不对的。这座城有城主,有规矩,不是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只是把这点说出来,让他知道,真要闹大,丢的是他自已的体面与前程。他怕的不是我,是道理,是后果。”
菲娜怔怔地听着,心里一阵安定。
从前她只觉得贵族说什么就是什么,平民只能低头认命,可凌夜的话像一盏小灯,照亮了她心里一直模糊的勇气。
她轻轻“嗯”了一声,眼神格外坚定:
“以后我也会记住这句话。不管遇到谁,都不会再只会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