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翁尼王国边境的洛恩城,从来都不是安稳之地。克罗兹男爵整日都在和隔壁的瓦尔登男爵明争暗斗,领地、商路、隘口控制权,桩桩件件都牵扯着利益与算计,府邸里常年弥漫着紧绷的气氛。
戈薇娅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父亲几乎没有闲暇顾及她,不是在书房和幕僚密谈,就是带着人外出巡查边界、布置人手,偶尔回家,也满是疲惫与戾气,张口闭口都是势力划分、盟约与提防。母亲忧心忡忡,既要维持家族体面,又要时刻警惕着瓦尔登那边的暗箭,根本无暇温柔照料她。
府里的侍从与护卫也都谨小慎微,不敢有半分松懈。戈薇娅很少能享受到寻常孩童的嬉闹与宠溺,她早早便学会了安静地待在一旁,看着大人们周旋算计,听着那些关于权力、地盘与暗算的对话。她不懂所有阴谋,却隐约明白,自已的家族正处在一场没有硝烟的争斗里。
她常常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城外的道路,既盼着父亲平安归来,又隐隐害怕他带回更多令人不安的消息。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却早早沾染上了边境贵族之间权力倾轧带来的沉默与早熟。
后来瓦尔登男爵设下圈套,栽赃构陷,逼死了她的母亲。克罗兹男爵在权力争斗中进退失据,最终没能护住妻子,这份无力与愧疚,从此刻在了他心底。
他发现女儿天生便有土系魔法的天赋,便特意请来导师悉心教导,不再对她有半分约束。出于纵容,也出于对害死妻子的补偿心理,无论戈薇娅想要什么,他都一一满足。
军械库里兵器众多,她一眼便相中了一对短柄战锤,从此双锤不离身。没人敢说她一个女孩子家舞锤太过粗野,更没人敢违逆她的意思。失去母亲的痛苦、对瓦尔登的恨意,再加上父亲无底线的纵容,让从前沉默的小姑娘渐渐变得跋扈张扬。她说话行事锋芒毕露,对下人不假辞色,对领地内的事务也敢出言干涉,谁都知道,克罗兹家的这位小姐脾气火爆、不好招惹。
她跟着导师精进土魔法,挥舞双锤时力道又狠又猛,一身棱角与戾气,既是她的保护色,也是她在这充满算计与背叛的边境里,唯一能让自已安心的模样。
日子一年年过去,戈薇娅在父亲的纵容与愧疚里渐渐长成了少女。
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边境土地养出的硬朗,一身土魔法在导师教导下愈发沉稳扎实,抬手便能掀动石板、凝出土墙,那对短柄战锤更是被她使得得心应手,寻常护卫近不了她身。
府里的人都怕她,顺着她,把她圈在城堡里,像养一朵带刺却不许离开花盆的花。
可她偏不想做温室里的花朵。
洛恩城的高墙、宅邸的庭院、父亲划定的安全范围……一切都让她窒息。她每天看着窗外的荒原,看着商队远去,看着骑士们巡逻归来,心里的渴望越来越烈——她想去隘口之外,想去见识真正的战场,想亲手触碰那些只在传闻里出现的危险与力量,想靠自已的双锤与土魔法,在这片乱世里站稳脚跟,而不是躲在父亲身后,靠着他的愧疚与庇护度日。
她不止一次向父亲提出,想要外出历练,哪怕只是跟着商队走一段,或是加入戍边队伍见习。
可每一次,都被克罗兹男爵强硬地驳回。
“不行。”
“外面太危险。”
“瓦尔登的人还在盯着我们,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他怕失去她,怕她像母亲一样,在这场肮脏的争斗里成为牺牲品。
他用“为你好”的名义,把她牢牢锁在领地之内,把她的历练之心当成小孩子一时冲动。在他眼里,戈薇娅再强,也依旧是那个失去母亲、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儿。
戈薇娅的跋扈与倔强被彻底激起。
她不再好好待在宅邸里修炼,常常故意闯祸,跑到城墙最边缘,对着远方挥舞战锤,砸得碎石飞溅,以此宣泄心中的不满。她知道父亲是愧疚,是害怕,可这份窒息般的保护,比任何约束都让她难受。
她越来越清楚,自已想要的从不是一个安全的牢笼,
而是一片能让她真正施展力量、为母复仇、证明自已的天地。
父亲越是不许,她心里离开的念头,就越是坚定。
终于在一次激烈的争吵中,所有积压的不满彻底爆发。
父亲依旧用那句“我是为了你好”堵回她一切想要历练的念头,强硬地把她禁锢在领地之内。戈薇娅被这窒息的保护逼得忍无可忍,当着众人的面尖锐顶撞,把这些年的压抑、不甘,连同对他无力护住母亲、如今又困住自已的怨怼,一股脑全都倾泻而出。克罗兹男爵又怒又痛,却终究因满心愧疚无从苛责,只能铁青着脸勒令她禁足反省。
那天夜里,戈薇娅一刻也不想多待。
她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和钱袋放入随身包裹里,趁着夜色翻出高墙,慌乱之中,那对日日不离身的短柄战锤终究没能来得及带上。她一头扎进洛恩城偏僻幽深的街巷,特意选了一间藏在巷尾、不起眼又鱼龙混杂的小旅馆躲避父亲的追踪。可在那间偏僻肮脏的小旅馆里,一切都被打破了。
她不过是随口指使那个洗碗的少女帮自已拎包,那个穿着粗布旧衣、沉默干活的少年却突然上前,将少女牢牢护在身后,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地拒绝了她。那一刻,戈薇娅只觉得尊严被狠狠践踏,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她毫不犹豫催动了土系魔法,石刺破土而出,本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平民一点教训。可对方身形异常灵活,竟轻易避开了她的攻击,甚至近身扣住了她的手腕,硬生生打断了她的魔法。
被一个平民如此压制,是戈薇娅从未有过的屈辱。她又气又急,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拼命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只能放着狠话威胁对方。直到对方松了手,她还没能从那股羞恼中回过神来,父亲的护卫便已经寻到了旅馆。
见到克罗兹男爵的那一刻,戈薇娅像是终于找到了靠山,立刻指着那少年哭诉告状,满心以为父亲会为自已出气,将对方狠狠惩治。可她没想到,那少年竟几句话搬出了盖文索恩伯爵的规矩,戳中了父亲与瓦尔登争权的软肋,让父亲硬生生压下了怒火,只能带她离开。
戈薇娅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双臂紧紧抱在胸前,银灰色的长发被晚风拂得微微凌乱,却丝毫没有抚平她心头翻涌的怒意与不甘。
她长到这么大,身为克罗兹男爵的女儿,在洛恩城几乎是横行无忌。父亲因母亲被瓦尔登陷害而心怀愧疚,对她百般纵容;府中侍从敬畏她的身份与土系魔法,无一人敢违逆她的意思。跋扈骄纵早已刻进她的举止里,她习惯了颐指气使,习惯了所有人对她俯首帖耳。
一路上,戈薇娅都在反复回想刚才的画面。
她气那少年的无礼,气他让自已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气他明明只是一介平民,却敢不把她这位男爵之女放在眼里。可奇怪的是,在那浓烈的愤怒之下,却又有一丝异样的情绪悄然滋生。
她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胆小怯懦的平民,却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人。身处弱势,面对贵族的威压与魔法,依旧不卑不亢,眼神坚定,丝毫不肯低头退让。那份冷静与硬气,是她在身边所有奉承者身上都找不到的东西。
马车驶回克罗兹府邸,戈薇娅一脚踹开房门,烦躁地坐倒在椅上。
她嘴上在心里反复咒骂着那个少年,发誓绝不让他好过,可一想起对方那双沉静锐利的眼睛,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她不愿承认,这个胆敢顶撞她、压制她的平民,已经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格外清晰的印记。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戈薇娅便已经独自来到了瓦尔登宅邸外。
她昨夜几乎没有睡安稳,一闭上眼,就是旅馆里凌夜挡在她面前、眼神坚定不退半步的模样。父亲说要让那少年彻底消失,这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让她骄纵的脾气都淡了不少,只剩下说不清的慌乱与担忧。
她不愿承认自已是在担心他,只当是不想父亲因为两个平民落下滥杀的口实,被瓦尔登抓住把柄。
被瓦尔登不客气地请出宅邸时,戈薇娅心里又气又闷。凌夜那句句在理的话、不卑不亢的模样,还有菲娜都敢握着短剑挡在他身前的样子,都让她格外不是滋味。她明明是受委屈的一方,可此刻站在瓦尔登家门口,却半点没有胜利者的畅快。
坐上马车返回克罗兹府邸的路上,她一路都心神不宁。
她今天主动上门要人,本就不是真的想把凌夜抓回去严惩,更多只是想借着贵族的名义,把人控制在自已眼皮底下,好暗中拦下父亲的杀心。可计划落空,她只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劝说父亲身上。
刚踏进家门,庭院里紧绷的气息便让她心头一沉。
克罗兹男爵面色阴沉地坐在厅堂,显然早已等得不耐。得知瓦尔登不肯交人,男爵当即动了杀心,直言要让凌夜和菲娜悄无声息地消失。
戈薇娅几乎是立刻便开口阻拦。
她强装冷静,搬出家族声誉、盖文索恩伯爵的规矩、还有瓦尔登会借机发难的种种后果,一遍遍地劝说父亲,把所有理由都绕在家族利益上,绝口不提自已心底那点异样的在意。
面对父亲锐利的审视,她手心发紧,强作镇定地辩解,甚至不惜放软语气恳求。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为一个外人如此低声下气,第一次不顾一切地阻拦父亲的决定。
直到男爵终于松口,撤掉墙外所有埋伏的人手,戈薇娅才长长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站在廊下,望着宅邸大门的方向,轻轻咬着唇。
危机暂时解除,可她心里依旧不安。
洛恩城终究是克罗兹与瓦尔登争斗的漩涡,只要凌夜还在这里,危险就随时会再次降临。
风掠过发丝,戈薇娅轻声自语,语气里带着自已都没察觉的软意:
“快点离开这里吧……再也不要回来了。”
她能为他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而此时被她默默牵挂着的少年,正站在瓦尔登宅邸的偏院里,望着空无一人的墙外,满脸疑惑。
凌夜始终没有想明白,原本杀气腾腾的克罗兹势力,为何会忽然毫无征兆地撤去所有监视,仿佛之前的针锋相对,都只是一场错觉。
当他孤身一人闯进克罗兹府邸时,她整颗心都悬了起来。这里是父亲的地盘,护卫环伺,杀机暗藏,他只要稍有不慎,立刻就会被当场拿下。可凌夜从头到尾都站得笔直,面对父亲的戾气与呵斥,没有半分退缩,语气沉稳,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要害。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远比她见过的所有贵族子弟都要可靠。
她上前为他说话,替他稳住父亲的情绪,其实连自已都说不清,究竟是出于家族利弊,还是单纯不想让他出事。只知道,只要他还安然站在那里,她心里就踏实许多。
前往伯爵府的马车上,她时不时悄悄侧眸看他。凌夜望着窗外,神色沉静,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不在意。戈薇娅心里既佩服又担忧,怕他计策失败,怕伯爵不信,怕最后所有人都被卷进更深的旋涡。
直到一行人冲进瓦尔登府邸,侍卫搜出菲娜,侍从当堂指证,瓦尔登脸色惨白、无力辩驳,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可当盖文索恩伯爵最终轻描淡写地压下此事,只以罚金和割地了结时,戈薇娅微微蹙起了眉。她虽不算深谙权谋,却也看得明白——伯爵根本不想彻底除掉任何一方,只是要让父亲和瓦尔登继续互相牵制,维持边境的平衡。
父亲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接受。瓦尔登侥幸保命,却元气大伤。
一场险些掀起血雨腥风的阴谋,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了幕。
戈薇娅望向凌夜,他依旧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结局。她心里微微一酸,忽然明白,他费尽心思周旋算计,终究也只是贵族制衡棋局里的一枚棋子。
但至少,他安全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凌夜走到菲娜身边,轻轻安抚着仍有些受惊的少女,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放松。
这场风波终于过去,洛恩城暂时恢复了平静,而她心底那个少年的身影,也比从前更加清晰、更加深刻了。
洛恩城的风波彻底尘埃落定,一切重归平静。克罗兹不费一兵一卒,便从瓦尔登手中得了庄园与税金,权势更稳,府邸中充满一片喜气。
戈薇娅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轻轻落在凌夜身上。
父亲感念他立下的功劳,拿出重金、良田,甚至要将一整座庄园赠予他,许他一世安稳体面。可凌夜始终淡淡推辞,对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没有半分贪恋。
他只说,自已本就无意卷入贵族权谋,如今此地事了,只想外出寻访剑圣与贤者,扛起属于自已的使命,走一条救世的路。
那一刻,戈薇娅心里微微一震。
她见过太多趋炎附势、为利益争破头的人,却从未见过有人在立下大功、手握良机时,还能如此清醒淡泊,心中装的不是安稳富贵,而是天下苍生。
先前那点因菲娜而起的小小心酸,尽数化作了真切而深沉的敬佩。
看着父亲心情大好、满面春风,戈薇娅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她一改往日的骄纵,认真而坚定地开口,希望能和凌夜一同外出历练。她不想再做被圈在城堡里的大小姐,不想再凭着脾气任性度日,她想真正出去闯荡,磨炼自已的土魔法,完成自已期盼已久的心愿。
克罗兹起初仍想阻拦,可架不住她眼神里的执着,终究松口应允。
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跟在他身边,一同踏上前路。
那份藏在心底的在意,也在敬佩之中,悄悄变得更加清晰而认真。
众人一路南下,抵达海岸登船前往伊斯特王国,本以为只是寻常渡海,却不料在深海遭遇了海盗女王玛利亚的船队。
黑帆蔽海,海盗如潮涌来,护卫瞬间死伤殆尽,三人被团团围住,已是死局。
就在玛利亚挥斧要下令格杀之际,凌夜骤然上前,高声喊出戈薇娅的身份,直言她是克罗兹男爵的独女,抓住她可比劫掠货物值钱百倍,用她当作人质换取性命,才是最划算的选择。
那句话像一根尖刺,狠狠扎在戈薇娅心上。
她当场脸色煞白,又惊又怒,银色的发丝都微微发颤。
她一路追随他出来,满心敬佩与信赖,把他当作可以同行一路的依靠,可生死关头,他竟毫不犹豫将她当作筹码,把她的安危抛在一边,只为换一线生机。
理智上,她比谁都清楚,这是绝境中唯一明智的选择。
正面冲突只有死路一条,用贵族身份换取喘息之机,才能活下来再想办法。
可情感上,她无论如何都压不住那股委屈与怒火。
她是克罗兹家的小姐,是跟着他一同历练的同伴,不是可以随手推出去抵债的货物。
戈薇娅死死攥紧拳头,指尖泛白,看向凌夜的眼神里满是气恼与不甘,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她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偏过头不去看他,浑身都透着一股又冷又硬的别扭。
她懂他的冷静,懂他的取舍,懂这是绝境里的不得已,可心里那口气,终究顺不下去。
牢房里只剩海风呜咽,戈薇娅又气又恼,低声指责凌夜不该把她当作筹码,全然不顾她的尊严。
玛利亚闯入威逼时,凌夜直接说出了她的身份,让戈薇娅又惊又怒。
海盗离去后,她忍不住冲凌夜发火,凌夜却冷静告知,若隐瞒身份三人必死,而海盗贪心,最终定会撕票。
戈薇娅心头一沉,陷入绝望。
紧接着,凌夜低声道出逃跑计策,打算孤身引开守卫,把生机让给她和菲娜。
她猛地怔住,满腔怒火瞬间哽住。
她这才明白,凌夜从一开始就在布局求生,从未想过真正牺牲她。气恼仍未全消,可敬佩与担忧已涌上心头,她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这场赌命的突围。
少女的心也彻底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