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夜,透着一股铁锈味。
城西,那间不起眼的“裴氏书斋”深处,密室内的烛火被压得很低。空气里浮动着陈旧的纸墨香气,以及一丝极淡的冷冽。
裴砚之放下手中的密报,修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墨鸦,重复一遍。”
黑衣人墨鸦如幽灵般从阴影中浮现,半跪在地,声音干涩:“高太监的心腹,今日申时出城,往城郊二十里外的薛家别庄去了。按照运送路线,他们将在两日后凌晨,将那批走私账册连同北狄往来的信件,经由水道转运至码头,由密道离京。”
“两日。”裴砚之看向坐在一旁的沈令微,“一旦账册离京,送往皇都的秘密据点,或者直接销毁,我们的局就破了。”
沈令微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黄铜算筹。她的神色很静,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账册在薛家别庄,守备如何?”沈令微抬眸。
“别庄内有锦衣卫暗哨,还有五十名训练有素的薛家死士。”墨鸦沉声道,“别庄地形复杂,外围有高墙,内部设有重重机关。强攻,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裴砚之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面前的舆图上。他手指在别庄位置画了一个圈,眉头紧锁:“如果强攻不成,那就只能智取。但别庄内的人不出来,我们进不去。”
“谁说非要进?”沈令微放下算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调虎离山,是商战里最常用的手段。薛家在城郊还有一处大型货栈,那是他们存放出口私盐的中转站。”
裴砚之挑眉:“货栈?”
“那座货栈里堆满了干草、油脂和硫磺,一旦着火,火势至少要烧三个时辰。”沈令微直起身,语气冷冽,“那是薛家的命根子,也是别庄守卫的补给线。我们在货栈放一把‘意外之火’,薛家别庄里的守卫为了保住存货,至少要分出一半人手去救火。”
“失火?”裴砚之笑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主意。但货栈戒备森严,如何起火?”
“不需要潜入。”沈令微伸出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别庄的补给车辆,每天卯时准时从城内出发。我们只要在送货的粮车里动点手脚,把助燃的油罐换成特制的,等车进了货栈,车轮震动,油罐破裂,火自然就起来了。”
她抬头看着裴砚之,眼中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剩下的,就是你们隐龙卫的事了。”
裴砚之盯着她看了片刻,随即起身走到兵器架旁,取下了一柄软剑。
“这计划很稳。”裴砚之转身看向墨鸦,“按她说的办。明日夜间,我亲自带人去别庄。墨鸦,你带人去货栈放火,动作要快。”
“是!”墨鸦抱拳,身形瞬间消失在暗处。
密室里只剩下两人。灯火摇曳,照在沈令微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冷硬的轮廓。
裴砚之缓步走到她面前,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离开。他低头,目光越过书案,落在她手里那枚不停翻动的算筹上。
“你对放火、劫道、布局这种事,似乎熟练得有些过分。”裴砚之忽然开口,语调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探究,“沈姑娘,这十五年,你在外面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沈令微动作微顿。
她抬眼,对上裴砚之那双深邃幽暗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审视,却有一层让人难以捉摸的审慎。
她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只是平静地将算筹放回匣中。
“商海浮沉,与虎谋皮,习惯了。”沈令微语气波澜不惊,“比起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商场上的手段只会更阴狠。如果不学会未雨绸缪,沈家早在十年前就被连皮带骨吞干净了。”
她站起身,披上那件黛青色的斗篷,走到门口。
夜风穿过窗棂,吹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
“裴公子,”沈令微背对着他,声音轻淡,“这笔账册带回来,沈家满门三日的命就保住了。至于我的过去……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安然坐在龙椅之下谈笑风生,我会一五一十讲给你听。”
裴砚之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皱。
那种感觉又来了。
这个女人,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浓雾。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推演,都精准得如同计算好的棋局。没有普通世家女子的矫揉造作,也没有深闺妇人的软弱。
她是把一切都压在了赌桌上,连同她自已的命。
“我等着那一天。”裴砚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令微没有回头,推开门,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中。
……
次日夜,戌时。
城郊,薛家别庄。
夜色沉沉,月光被浓云遮蔽。别庄外围,五十名死士分列四角,手中紧握长刀,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荒野。
突然,远处天际升起了一道冲天的火光。
“着火了!是货栈方向!”
一名守卫指着几里外映红半边天的方向,惊呼道。
别庄内乱作一团。管事脸色惨白,冲着守卫咆哮:“那里面全是今年的私盐账单!快!所有人去救火!丢了货,咱们都得死!”
别庄大门轰然洞开,原本严密的守卫如潮水般涌出,向着货栈方向狂奔。
夜色中,阴影里。
裴砚之蒙着面,压低声音:“就是现在。”
他身形如鹰隼般跃起,几个起落间便翻过了三丈高的围墙。十余名隐龙卫紧随其后,落地无声。
院内空空荡荡,只剩下几名巡逻的暗哨。
“左三,右二。”裴砚之手腕微动,两枚袖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入那两名暗哨的咽喉。
没入泥土,甚至没发出一丝闷哼。
一行人如幽灵般穿梭在长廊中。
裴砚之的目光死死盯着最深处那间挂着厚重铜锁的偏房。那是别庄守卫最严的地方,也是他们此次的目标。
房门外站着两名高太监的心腹,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裴砚之给身边的人打了个手势。
三名隐龙卫暴起,身形如闪电般掠过。还没等那两名守卫拔出刀,利刃已经抹过了他们的脖颈。
尸体悄无声息地倒下。
裴砚之走上前,剑尖插入锁孔,内劲吞吐。
“咔哒。”
铜锁应声而碎。
推开门,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只巨大的红木箱子。
裴砚之快步上前,掀开箱盖。
一叠厚厚的账册映入眼帘,封皮上赫然盖着北狄王庭的漆印。
“找到了。”裴砚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一看,瞳孔微缩。
上面记录着成国公府与北狄倒卖军械的数量、金额、交货时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甚至还盖有成国公府的私印!
这是一份足以让成国公满门抄斩,甚至让半个内阁崩塌的铁证。
“撤!”裴砚之将账册塞入怀中,低喝一声。
就在这时,别庄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好!守卫折返了!”墨鸦的声音从墙头传来。
裴砚之脸色微变。
别庄的人手回防速度比预想中快了一倍。
“走窗户!”
裴砚之当机立断,翻身跃出窗外,身形融入黑夜。
身后,别庄内火光亮起,无数火把像是火龙般席卷而来。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震天的怒吼声在夜色中炸开。
裴砚之在密林中疾驰,衣袂翻飞。怀中的账册沉甸甸的,那是压垮成国公府的最后一块石头。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货栈的火起得太快,守卫回防的速度也太快,仿佛有人在这一环中故意留了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火光,那是沈令微策划的方向。
难道,这一局,从头到尾都在她的计算之中?
包括他们的撤退路线,甚至包括别庄守卫的反应?
裴砚之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如果真是这样,这个女人的布局能力,未免太过恐怖。
“主子,快走!”墨鸦在前面催促。
裴砚之收敛心神,脚下发力,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金陵的局,彻底乱了。
而这场暴风雨的中心,那个此刻正坐在裴氏书斋里品茶的沈令微,将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