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守墓人:老坟山的秘密 > 第6章 守旧者的警告

林生在巷子口站了会儿,掏手机查了查线路。去陈守义那儿得坐郊区线,一天就三趟。
他看了眼时间,还赶得上中午那班。
等车的地方在旧货运站边上,站牌都快锈穿了,字迹模糊不清。旁边蹲着几个等活儿的民工,塑料桶里插着铲子锤子。
车来了。
是那种老式大巴,漆皮剥落,开起来哐当哐当响。林生投了币,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里汽油味混着汗味。玻璃窗上一层灰,外头的街景像是隔了层毛玻璃在看。
车子晃晃悠悠开出城。楼房越来越少,田野和自建房多了起来。有些地儿在施工,黄土地裸露着,挖掘机停在坑里。
开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司机喊了一嗓子:“老棚户区,有下的没?”
林生拎着包下了车。
这地方说是城郊,其实跟乡下没两样。土路坑坑洼洼,两边都是自建的二层小楼,墙皮斑驳。再往里走,连小楼都没了,只剩些低矮的平房,屋顶上盖着石棉瓦。
陈守义的房子在最里头。
林生按着记忆找过去。院墙是红砖砌的,没抹水泥,砖缝里钻出野草。铁门锈得厉害,推开时吱呀一声,刺耳。
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旧的石磨,半截石碑,几口大缸,还有一堆用油布盖着的不知道啥玩意儿。野草长得半人高,几乎把路都淹了。
平房的门关着。
林生走过去,敲了敲门。
里头没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重了些。
“谁啊?”里头传来个沙哑的声音,听着就冲。
“我,林生。”
里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拖沓的脚步声,门吱呀开了条缝。
陈守义从缝里往外瞅。
老头子比印象里瘦多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浑浊,但盯着人看的时候,里头有种刺人的光。他身上那件深蓝色工装洗得发白,袖口沾着黑乎乎的污渍。
“你来干啥?”陈守义没开门的意思。
“有事请教。”林生说。
陈守义上下打量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才把门拉开。“进来吧,别踩着我东西。”
屋里光线暗。窗户小,又糊了层报纸,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空气里有股怪味,烟味、铁锈味,还混着点香火气。
屋子不大,到处堆着东西。架子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有的装着粉末,有的泡着东西。工作台上摊着工具,锉刀、刻刀、小锤子,还有几块没加工完的石头。
陈守义拖了把椅子给林生,自已坐在工作台后的旧藤椅上。“说吧,啥事儿。”
林生从包里拿出那张清单,摊开放在工作台上。“苏晚晴让我来找您。这些东西,您这儿有吗?”
陈守义眯着眼看了看清单,手指在纸上划拉。“香灰,要六九年的……朱砂,辰州原矿……呵,这丫头要的东西越来越刁了。”
他抬头看林生。“你惹上啥了?要搞这么大的阵仗?”
“老坟山背阴面,有块符牌裂了。”林生说,“得补。”
陈守义的表情僵了一下。他没立刻说话,从兜里摸出包烟,抖出一根点上。抽了两口,才开口:“就这事儿?”
“不止。”林生顿了顿,“山对面在打桩,江海集团的工地。震动传过来,符牌才裂的。”
陈守义抽烟的动作停了。
他盯着林生,眼睛里的浑浊褪去些,露出底下那种锐利的东西。“江海集团?江景华府那项目?”
“您知道?”
“知道?”陈守义突然笑了,笑声干巴巴的,像枯树枝折断。“我能不知道吗?电视上天天播,报纸上天天登,要建霖江第一高楼,要打造城市新地标……呸!”
他狠狠吸了口烟,烟头亮得刺眼。
“这帮孙子,为了钱,什么地脉龙气都敢挖断,什么祖宗的规矩都敢踩在脚底下!他们懂个屁!就知道挖,挖,挖!挖出金子来算他们本事,挖出祸来呢?谁擦屁股?”
老头子越说越激动,手里的烟都抖了。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没拍。
林生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陈守义抽完那根烟,把烟屁股摁在桌上的铁盒里。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些,但那股愤恨还在。
“二十年前……大概是九八年,还是九九年?记不清了。反正那时候也在修路,要从老坟山边上过。”
他伸手从工作台底下摸出个搪瓷缸子,里头有半缸子冷茶,端起来灌了一口。
“施工队不听劝,非说我们封建迷信。那天挖到山脚下一处老坟……那坟有些年头了,碑都没了,就剩个土包。他们一铲子下去,你猜怎么着?”
陈守义盯着林生,眼睛发红。
“挖出东西了。不是骨头,不是棺材,是一口井。”
“井?”林生愣了一下。
“老坟山下头,怎么会有井?”陈守义冷笑,“那不是给人打水的井。那是……那是泄阴气的口子。祖辈们用大石板封了,上头堆了坟做遮掩。结果那帮愣头青,一铲子把石板捅穿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外头有野猫叫了一声,恕Ⅻbr/>“那天晚上就出事了。”陈守义的声音更低了,像怕被谁听见。“守夜的两个工人,一个疯了,胡言乱语,说看见井里有东西爬出来。另一个……死了。死得蹊跷,身上没伤,就是脸白得像纸,眼睛瞪得老大。”
“后来呢?”
“后来?”陈守义又摸出根烟,手有点抖,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后来是我爹,还有你爷爷,带着我们几个小辈,连夜赶过去。用三牲祭了,画了符,重新封了口。又在那周围埋了七口镇煞的铜缸,才勉强压住。”
他抽了口烟,吐出来的烟雾在昏黄的光里慢慢散开。
“就那一次,我爹折了十年阳寿。你爷爷也伤了元气,躺了半个月才下床。我……”他顿了顿,“我犯了规矩,擅自动了不该动的东西,留下了病根。”
陈守义撩起裤腿。
小腿上,有道暗红色的疤,像蜈蚣一样趴在那里。疤痕周围的皮肤发黑,跟正常的肤色分明是两个样。
“阴气蚀的。每到阴雨天就疼,钻心的疼。”他放下裤腿,“这就是代价。”
林生看着那道疤,没说话。
“你以为那些镇物就是全部?”陈守义突然凑近些,压低声音,眼睛里那种恐惧又露出来了,“山里头……山里头埋着更紧要的东西,是根子!动了根子,补多少口子都没用!到时候就不是死一两个人的事儿了,是整个霖江都得遭殃!”
“什么东西?”林生问。
陈守义却往后一靠,摆了摆手。“不能说。有些事儿,知道得越少越好。你爷爷没告诉你,是有道理的。”
“可如果江海集团继续施工,震动传过来,山里的‘根子’会不会受影响?”林生追问。
陈守义沉默了。
他抽着烟,一根接一根抽。屋子里的烟雾越来越浓,呛人。
“会。”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肯定会。地脉是连着的,一头动了,另一头就得晃。但林生,我告诉你一句实话。”
他盯着林生,眼神复杂。
“守墓人的‘规矩’,只管坟山这一亩三分地。山外的事,是时代的大潮,管不了,也管不起。你以为你是谁?能挡住挖掘机?能拦住几十亿的投资?别做梦了。”
“那就眼睁睁看着?”林生问。
“那你想咋样?”陈守义突然提高了嗓门,“去跟他们讲道理?说你们别挖了,底下有阴气?他们当你神经病!去拦着?警察第一个抓你!林生,我在这行干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比你多。有些事儿,不是你咬牙硬扛就能扛过去的。扛不过,还得把自已搭进去。”
他喘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里头那股绝望更重了。
“听我一句劝。把符牌补了,尽到你的本分,就行了。山外的事……别管。管不了。”
林生坐在那儿,没动。
陈守义看他这样,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架子前翻了翻。翻出几个小纸包,又拿出个铁盒子,走回来放在工作台上。
“你要的东西,部分我这儿有。香灰,六九年的,就剩这么点了。朱砂也有,但不够纯,得再淘淘。其他的,你得自已想办法。”
他把东西往前推了推。
“拿着,走吧。我累了。”
林生看着那几个纸包,又抬头看陈守义。“您刚才说,山里头的‘根子’……”
“别问了!”陈守义突然吼了一声,眼睛瞪圆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你就是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吐半个字!走!赶紧走!”
老头子挥着手,像赶苍蝇一样。
林生站起来,把纸包和铁盒子收进包里。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
陈守义坐在藤椅里,背佝偻着,整个人陷在昏暗的光线和烟雾里。他闭着眼,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林生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野草在风里晃。铁门关上的时候,又发出那声刺耳的吱呀。
外头天阴了。云层压得低,看样子要下雨。
林生沿着土路往回走。鞋底踩在坑洼里,带起些尘土。
陈守义的话在脑子里打转。二十年前的事,那口井,那些代价。还有山里头的“根子”,到底是什么?
但他最记得的,是老头子最后那个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警告。
是认命。
那种耗干了所有心气,拖着病痛残躯,眼睁睁看着一切往坏处走,却再也提不起力气去拦的认命。
林生走到巴士站,车还没来。他在站牌下等着,摸出烟点上。
雨点开始落了,稀稀拉拉的,打在土路上,溅起小小的泥点。
车来的时候,雨下大了些。林生上了车,拣了个靠窗的位置。玻璃窗上,雨痕一道道滑下来,把外头的田野和自建房都模糊了。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苏晚晴发来的消息。
“见到陈老鬼了?东西拿到了吗?”
林生打字回复:“拿到了部分。他提到了二十年前的事。”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他肯说那个?不容易。还说了啥?”
“让我别管山外的事。”林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说管不了。”
苏晚晴回了个叹气的表情。“他就那样。不过林生,有句话他说得对。这事儿……难。”
林生没再回。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雨点敲打着车顶,声音密集。
林生脑子里还是陈守义那道疤,暗红色,像蜈蚣。还有他说“阴雨天就疼”时的表情。
疼。
他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的样子。老爷子躺在老屋的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他的手,手心冰凉。
“林生啊……守山的规矩……你得记牢了……”
话没说完,就咽了气。
那时候林生以为,只要把规矩记牢,按着祖辈的法子做,就能守住。
现在他才有点明白,爷爷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有些东西,记牢了规矩也没用。因为砸过来的,根本就不是规矩里的东西。
车子进站了。
林生睁开眼,拎着包下车。雨还在下,他拉上外套帽子,低着头往家走。
街道湿漉漉的,路灯早早亮了,在水洼里投下昏黄的光。
走到书店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招牌。“林氏旧书店”,几个字漆都剥落了。
他掏出钥匙开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屋子里黑,他没开灯,径直上了二楼。
把包放在桌上,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雨。
街对面,那家新开的奶茶店还亮着灯,几个年轻人躲在屋檐下说笑。更远的地方,城市的高楼亮着霓虹,红的绿的,在雨夜里模糊成一片光晕。
陈守义说得对,那是时代的大潮。
而他守着的老坟山,像是一块孤零零的礁石,立在潮水前面。
潮水来了,礁石能扛多久?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清楚。
就算扛不过,也不能像陈守义那样,坐在昏暗的屋子里,抽着烟,眼睁睁看着。
那不是爷爷教他的规矩。
林生转过身,走到桌边,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照亮桌面,他拿出陈守义给的那些材料,还有苏晚晴列的清单,摊开。
一样一样对。
还缺不少。
但他得找齐。
符牌得补。山里的“根子”到底是什么,他得弄清楚。江海集团的工地……他得想办法。
哪怕只是螳臂当车。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外头的雨声渐渐大了,敲打着窗户,噼里啪啦的。
林生坐在那儿,盯着清单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划掉几样,又添上几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