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把那个老手机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撑着桌子边,指节有点发白。脑袋里嗡嗡响,眼前还有点发花——那是昨晚折腾到天亮留下的后遗症。
可他知道自已不能坐着。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缓了两口气。然后抓起件外套就往外走。
天刚蒙蒙亮,街上没啥人。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林生裹紧了外套。他感觉自已现在像个纸糊的人,一戳就破。
打车到江景华府工地附近,车就进不去了。
老远就看见蓝红警灯在那儿闪,一闪一闪的,把半边天都映得花里胡哨。警戒线拉得老长,黄条子在风里飘。
人不少。
警察、穿制服的安全员、还有几个领导模样的人,聚在一堆说着什么。再远点,是工地的大门,里面那台塔吊——不,现在不能叫塔吊了,那玩意儿歪斜着倒在一边,钢筋铁骨扭成了麻花,一头扎进了一片蓝色工棚里。
工棚塌了一大半,彩钢板被压得变形,露出里面乱七八糟的床铺、脸盆、还有扯断的电线。
林生站在警戒线外头,隔着十几米看。
空气里有股味儿。
不是普通的尘土味,混着点铁锈味,还有……一股甜腻腻的腥气。那是血,干了的,或者还没干透的血。
他喉咙里有点堵。
“林哥!”
小张从人群里钻出来,小跑着过来。他脸色煞白,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警服领子都歪了。
“你怎么才来……”小张压低声音,往身后瞟了一眼,“我跟我们队长说了,说你是我一远房表哥,懂点风水民俗……我说工地老出事,是不是犯了啥忌讳,让你来帮忙看看。”
林生没说话。
小张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队长忙得脚打后脑勺,也没细问,就说……让你在外围看看,别往里闯,别妨碍他们工作。”
“死了几个?”林生问。
小张哆嗦了一下。
“三……三个确认了。还有两个在底下压着,消防在挖。”他声音越来越小,“说是塔吊基座螺丝松了,操作那师傅……听说昨晚精神就不太对,胡言乱语的,非说看见有人站在塔吊顶上朝他招手……”
小张说完,自已都打了个寒颤。
林生看向那片废墟。
他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不对。
不只是血腥味,不只是尘土味。空气里还飘着别的东西——很淡,淡得像冬天玻璃上的一层哈气,可就是让人脊背发凉。
那感觉他熟。
跟老坟山背阴面那古墓里的气息一模一样,阴冷,潮湿,带着股陈年老坟的土腥气。可又不一样——这里的更凶,更暴,像一头被惹毛了的野兽,张牙舞爪的。
他吸了口气,那气息顺着鼻腔钻进去,凉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林哥?”小张看他脸色不对。
“没事。”林生摆了摆手,“我就在这儿看看。”
他往警戒线边上挪了几步,找了个能看清工棚塌陷位置的角度。
几个消防员穿着橙黄色衣服,正在用液压钳剪钢筋。旁边有医生守着担架,白布盖着几具遗体,露出一角沾满泥灰的工装裤腿。
警察在问话,几个工人缩成一团,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惊恐。
“我真看见了……就在顶上,黑乎乎一个人影……”
“李师傅昨晚就不对劲,一直在那念叨,说有人叫他上去……”
“这地方邪门……真的邪门……”
工人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风还是把只言片语送了过来。
林生的目光扫过地面。
血迹。
暗红色的,已经有点发黑,洒在碎砖头、水泥块上。有的滴成了长条,有的溅开一片。
他盯着那些血迹的走向。
看了一会儿,他心里咯噔一下。
普通流血,血滴落在地上,该是随机散开的。可这几处……太整齐了。像是有啥东西拖着流血的玩意儿,往一个方向挪过。
而那个方向——林生抬头——正对着老坟山。
远处山体的轮廓在天光下泛着青灰色。
“山上的东西飘过来了……”
这句听得清楚。
是一个老工人说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他说完,旁边几个年轻点的都缩了缩脖子。
“别瞎说!”有个安全员喝了一声。
老工人闭嘴了,可眼神里的恐惧没散。
林生收回目光。
他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应——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守墓人那套法子去“闻”。就像狗闻味儿一样,去捕捉空气里残留的那点儿“不对劲”。
一缕。
就一缕,比头发丝还细,阴冷粘稠,缠在血腥味里。
它从工棚废墟深处渗出来,飘飘荡荡,往西边去——还是老坟山的方向。
林生睁开眼,额头上已经冒了层虚汗。
这活儿比修符牌还费劲。他本来就虚,现在更是觉得手脚发软。
可他知道自已得再靠近点。
他往警戒线缺口那儿挪,想找个机会钻进去,哪怕就进去几米,能摸一下废墟边缘的土也好。
“哎!干什么的!”
一个警察走过来,皱着眉头。
小张赶紧跑过来:“王哥,这是我表哥,来看看风水的……”
“看啥风水!”警察不耐烦,“没看见这儿出大事了?一边儿去!”
林生没动。
他看着那警察的眼睛,慢慢说:“这地方,是不是打桩的时候,挖到过东西?”
警察一愣。
小张也愣住了。
“你咋知道?”警察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不对,脸一板,“这事跟你没关系,别打听。”
林生心里有数了。
打桩挖到东西——可能是个老物件,可能是个坟,也可能……是个不该动的东西。
那就是“根子”?
陈守义说的“根子”,就在这工地底下?
他还想再问,远处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不是警车那种呜呜的警笛,是越野车低沉的轰鸣。两辆黑色SUV直接开到警戒线外头,停下。
车门“哗啦”打开。
下来五六个人。
清一色黑衣服,不是制服,就是普通的冲锋衣、工装裤。可那气质跟周围人格格不入——走路步子稳,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冷飕飕的。
领头的是个男的,三十来岁,个子不高,但骨架粗壮,把冲锋衣撑得鼓鼓囊囊。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骨斜拉到脸颊,左眼看起来有点浑浊,灰蒙蒙的。
他一下车,就朝现场负责的警察走过去。
林生看见那警察队长迎上去,两人说了几句。队长脸色变了变,然后点点头,挥手让其他警察让开一条路。
疤脸男带着那几个人,径直走进了警戒线内。
他们没去看尸体,也没去问工人,而是直接走向塔吊倒塌的核心区域——那片压扁的工棚。
疤脸男在废墟边上蹲下来。
他没戴手套,就那么直接用手扒拉了一下碎砖块。然后捡起一块沾着黑红色血迹的水泥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林生隔得远,看不清他表情。
可他能感觉到——那疤脸男闻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紧接着,疤脸男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不大,像个罗盘,可又不是普通的罗盘,表面黑乎乎的,刻着看不懂的纹路。
他把那玩意儿平放在地上。
罗盘中央的指针,本来该指北的,现在却开始抖。
抖得厉害,跟发了癫似的,左右乱摆。摆了几秒,突然定住——针尖直直指向老坟山方向。
疤脸男抬起头,顺着指针方向看了一眼。
他那双眼睛,正好扫过警戒线外的林生。
两人目光对上。
就那么一秒钟。
林生感觉自已像被针扎了一下。那眼神太利,跟刀子似的,能剐人。而且里头有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疑惑,是种……敌意?警惕?说不清。
疤脸男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好像他只是一根电线杆。
可林生后背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这人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他不是警察,不是安全员,也不是什么领导。他干的事,跟查事故压根不沾边。
他在找东西。
找那股阴冷气息的源头。
“林哥……”小张凑过来,声音有点抖,“那帮人……谁啊?”
林生摇头。
他也不知道。
可他看见,疤脸男身后跟着的几个人,已经开始从背包里往外掏东西了——不是工具,而是一些瓶瓶罐罐,还有一叠黄纸。
他们把黄纸贴在废墟周围的钢筋上。
纸是空白的,没写字。
可贴上去之后,林生看见,其中一张纸的边缘,慢慢渗出了一点暗红色的印子。
像血。
但不是从纸里渗出来的,倒像是从钢筋里被“吸”出来的。
“走了。”林生突然说。
小张一愣:“啊?不看了?”
“看够了。”
林生转身就走。
他脚步有点快,扯得胸口发闷。可他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多待。
那个疤脸男……还有他那帮人,给他的感觉太危险。
比老坟山底下那东西还危险。
小张追上来:“林哥,你是不是看出啥了?”
林生没回头。
他走出老远,才停下来,扶着路边一棵树喘气。
天已经大亮了,街上开始有车有人。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条下锅“滋啦”响。
一切都挺正常。
可林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塔吊倒了,死了人。
老坟山的气息飘到了工地。
还有那帮穿黑衣服的、脸上带疤的人——他们是谁?他们想干什么?
小张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林生缓过劲儿,直起身。
“小张。”
“哎。”
“最近,”林生看着他,“离那工地远点。还有,要是再看见那帮黑衣服的人……躲着走。”
小张脸更白了。
“他们……他们是干啥的?”
林生没回答。
他看着远处工地方向,那两辆黑色SUV还停在那儿。
“我不知道。”他说,“可我知道,这事儿,咱们管不了了。”
说完,他转身往家走。
背影瘦削,脚步虚浮,像随时会散架。
可他的眼睛很沉。
沉得能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