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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野
马车碾过誉王府门前的青石路,在沉沉夜色中停下。
陆簪先一步下车,侍立在一旁,待誉王踩着脚凳下来,她才上前一步,轻声道:“父王,天色已深,您好生歇息。”
誉王停下脚步,在府门悬挂的灯笼下,侧首看向她。他脸上依旧带着温和持重的神色:“你很得陛下欢心,不错。”
陆簪垂眸:“儿媳愚钝,不过是谨守本分,在世子爷远行之时,替他略尽孝道,亦是替王爷向陛下略表忠心罢了。”
誉王闻言,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很会说话,怪不得陛下喜欢你。”
陆簪只是微微抿唇,并未接话。
正当她以为对话即将结束时,誉王却忽然又问了一句:“无羁和你通过信吗?”
陆簪抬眸,迎上誉王的目光,坦然道:“只通过一封家书,信中说大军已顺利抵达边关,一切安好,让家中勿念。”
誉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道:“嗯,回吧。”说罢,便转身,由早已等候在旁的长随提着灯笼引路,向自己的院落方向走去。
陆簪对着他的背影福了福身子,随后也带着乐平与清平,走向自己院落。
许是宫中那顿晚膳用得略多,誉王半夜里竟突发身体不适,惊动了整个王府。
陆簪身为儿媳,自然不能安枕,听得外间动静,她即刻披衣起身赶往主院。到得院门外,只见里面灯火通明,人影幢幢,隐约传来低语和王妃温和的安抚声。
她没有贸然进去,只在廊下向出来回事的管事嬷嬷询问:“父王可要紧?太医请了吗?”
嬷嬷忙道:“回世子妃,已经着人去请太医了,王爷只是有些积食,王妃正在里头照看着。”
正说着,王妃从内室走了出来,看到陆簪,摆了摆手:“你父王无大碍,太医稍候便到,这里有我,你回去睡吧。”
陆簪见王妃如此说,便不再坚持:“那儿媳便不打扰父王休养了,母妃也请多保重。”
王妃点了点头,目送她转身离开。
陆簪和侍女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行至一处连接主院与偏院花园的月亮门附近时,迎面走来一队换防的护卫。
陆簪侧身避让,目光无意之间扫过这些护卫,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队伍末尾一个身影上。
那人穿着与寻常王府护卫无异的青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低头跟着队伍前行,月光与远处廊灯的光线交织,恰好照亮了他小半张侧脸。
是明儿!
几乎就在看清的瞬间,陆簪便做出了决定——
“站住。”她开口,带着世子妃应有的清冷与威严。
那队护卫闻声立刻停下脚步,转向她,抱拳行礼,末尾那个身影,似乎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动作也略显迟疑。
陆簪的目光径直落在他身上,缓步走了过去。
乐平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对着那低头的护卫说道:“抬起头来,给世子妃瞧瞧。”
明儿身体一震,这才不得不缓缓抬起头,转向陆簪,但目光依旧垂落在地,不敢与她对视。
借着近处廊下灯笼的光线,陆簪看得愈发清楚。
那张脸,确实就是明儿。
陆簪曾有过女扮男装的经验,对易容改扮的细节格外敏感,她的目光扫过明儿的下巴,果然发现了一线细微的痕迹,是鱼胶粘贴胡须时留下的破绽,若非凑近细看,又早有怀疑,确实难以察觉。
“我们之前见过吗?”陆簪开口,“我怎么瞧你,如此眼熟?”
明儿喉结滚动了一下,
刻意压低了嗓音,使其听起来粗哑许多:“回世子妃的话,奴才粗鄙之人,日日在这府中巡夜值守,许是您偶尔路过,打过照面。”他说话时,始终不敢抬眼。
陆簪听得分明。那宫女明儿细声细气显然刻意伪装过,而如今的护卫声音粗哑,显然亦是经过伪装的。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是微微偏头,仿佛在仔细回忆:“是吗?”
明儿声音更低了:“许是您记错了。”
陆簪盯着他看了片刻,这才释然般轻轻“哦”了一声:“许是夜里光线不明,我看岔了。你下去吧。”
明儿如蒙大赦,躬身道:“谢世子妃。”随即和一众侍卫一同转身离开,队伍消失在花园小径的拐角。
陆簪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
“您真见过他?”清平在一旁问道,乐平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陆簪收回视线,缓缓摇了摇头:“许是看错了。”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向自己的院落走去,心中思绪难平。
日子并未因这深夜的惊鸿一瞥而停滞,依旧按着它既定的轨迹,滑向年关,又缓缓走向正月十五的上元佳节。
府中张灯结彩,祭祀祖先,宴请宗亲,往来拜贺。
陆簪作为世子妃,里外打点,应对酬酢,日子过得平淡,却不无聊。
表面上,她端庄贤淑,让人无有不赞,内里却时刻绷紧心弦,留意着府中和宫中的动静,梳理着宫中朝堂传来的信息。
而开年真相
宫里传出的消息,只说陛下是突发恶疾,来势汹汹。誉王等几位重臣已被急召入宫侍疾,整个京州气氛都变得凝重,连节庆余韵都被驱散。
陆簪闻讯,只觉意外至极。
她明明自那日察觉药性有异后,便偷偷将自己私下配制能缓解“迦南香”的解药,小心地掺在皇帝饮用的茶水或梨汤里,按说应该能延缓毒性发作,怎会突然恶化至此?
疑虑重重,她一夜未睡,从没有此刻那么想念陆无羁,至少他在,她可以和他好好商量对策。
次日,陆簪随着忧心忡忡的誉王妃一同入宫问安。
凤藻宫外,只见宫人步履匆匆,神色肃穆,皇后只匆匆见了她们一面,她眼下的青影与眉宇间难掩的疲惫清晰可见,应该是连日侍疾辛劳的缘故。
略坐片刻后,皇后只说自己需时刻在未央宫照应,不便久陪,便让她们回去。
就在陆簪随王妃准备离宫时,未央宫的大太监李公公却来传旨:“世子妃请留步,陛下醒了,传您觐见。”
此言一出,誉王妃愣住了,周围尚未散去的几位宗室女眷也投来惊异的目光。皇后更是慢慢地抬眸,将眼神飘过来。
皇帝病重,醒来够刺激吧。过年回家比较忙,可能要断更几天,更新会提醒。
狠毒
这一夜,陆簪注定是无眠的。
烛火早已燃尽,窗棂外透进淡淡的天光,她却依旧睁着眼,盯着帐顶繁复的织纹,脑海中翻江倒海。无数线索如同散落的珠串,一颗颗被捡起、串联、拼凑。
皇后一环扣一环的计谋,每一步都隐忍而狠辣,而她自以为两袖清风,实则早已身在局中。若这一切都是皇后的手笔,那么一个更加可怕的事情,便让她不寒而栗:如果素练传出来关于香凝和明儿的消息是假的,那么关于贵妃杀了宋家满门的事,会不会也是假的?
支撑她在无数个暗夜里咬牙活下来的刻骨恨意,支撑她一步步重返京州的信念,如果从一开始,就指向了错误的人呢?
陆簪猛地坐起身,紧紧捂住胸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皮肉。
不是愤怒不是后怕,也不是迷茫和无措,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若真的如她所料,那么眼下,反倒不该深究宋家命案的真凶是谁,最该关注的,应该是陆无羁的性命——
皇后一党若对帝位势在必得,那么萧逐与陆无羁,便一定凶多吉少!
不敢再想下去。
陆簪猛地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脚踏上,唤道:“乐平!清平!”
边关。
扶南国战事已平,大军择吉日班师回朝。
这一日,天朗气清,旌旗猎猎,数万将士甲胄鲜明,队列齐整,沿着官道蜿蜒如巨龙。阳光照在刀枪剑戟上,反射出耀眼的寒芒,战马嘶鸣,间或有低沉肃杀的号角声划破长空,震得道旁枯草簌簌发抖。
沿途百姓夹道围观,有欢呼雀跃者,亦有跪地深拜者,送这支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虎狼之师缓缓归京。
中军位置,两匹骏马并辔而行。
萧逐眉目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矜贵,他目不斜视,腰背挺得笔直,陆无羁在他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外披寻常青布斗篷,神色沉静,低垂着眼帘,似在想着什么心事。
行至一处开阔地带,号角声暂歇,队伍稍作休整。
陆无羁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封贴身收藏的信笺,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已有些微皱的纸张,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信是不久前陆簪传来的家书,里面除了家常叮嘱,还夹着一缕用红绳系着的青丝,和一张印有淡淡梅香的花笺,上面是她亲手绘的一枝墨梅,并两行小字:“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那是她委婉的思念。
萧逐不知何时走到陆无羁身侧,目光落在他手中之物上,瞳孔骤然一缩,一股邪气便冒了出来,他向来不是忍气吞声之人,忽地便笑道:“怎么,睹物思人了?”
萧逐笑得邪性:“边关苦寒,有美人千里寄情,倒也不失为一种慰藉,也是,陆簪这个人最是懂得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最后这句话若有似无的狎昵,陆无羁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将信笺重新叠好,收入怀中,动作珍重而平静。
众所周知,陆无羁的沉默,就是萧逐的心中刺。
他难以忍受,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挑衅:“怎么收回去了,就这般小气么?想必世子爷不知道,从前我与簪儿在一起耳鬓厮磨时,也最爱把玩她的青丝……”
“萧逐。”陆无羁没有再呼萧逐为“殿下”,这已是极大的警告,他的语气冷硬,丝毫不给面子,“大军休整,片刻后便要启程,你要闲来无事,不妨去前军巡视,免得将士们久候。”
萧逐本就憋火,这下更是被他的态度激怒,冷笑一声,正要再说出更刻薄的话语——
异变陡生!
官道旁一处看似寻常的土丘后,骤然暴起数十道黑影,那些人穿着扶南国的服饰,手持利刃,快如鬼魅,直扑中军!
“有刺客!护驾!”
呐喊声和刀剑出鞘声几乎同时发出,瞬间乱成一片。
陆无羁反应极快,腰间长剑瞬间出鞘,剑光如雪,迎向最先扑来的三名刺客,他剑法凌厉,招招致命,顷刻间便刺倒两人。然而刺客数量众多,且个个悍不畏死,目标明确,死死缠住他,外围的亲兵竟一时难以突入。
萧逐亦被五名刺客团团围住,他肩膀还有伤未痊愈,动作难免受限,但刀法依旧狠辣沉稳,刀刀劈向刺客要害,鲜血飞溅,染红了他脚下枯草。
混乱中,一名身材高大的刺客,趁着陆无羁刚刚击退两名刺客的刹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他背后死角突袭而来,匕首直刺他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扑了过来。
“殿下!”远处萧逐的亲卫目眦欲裂,却被数名刺客死死缠住,无法救援。
萧逐用尽全身力气,将陆无羁狠狠撞开,那原本刺向陆无羁后心的匕首,便狠狠地扎入了他的左肩,与此同时,另一名刺客的刀也趁势砍来,在他右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你!”陆无羁踉跄站稳,回头看见的便是萧逐浑身浴血,却依旧用未受伤的手死死抓住刺客手腕,他大为震惊,来不得多想,怒吼一声,长剑横扫,将那名刺客头颅斩下,鲜血喷涌,溅了他满脸满身。
还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批亲兵杀到眼前,将剩余刺客尽数围杀。
那些刺客眼见任务失败,竟纷纷咬破口中暗藏的毒囊,瞬间七窍流血而亡,竟无一生擒。
尘埃落定,满地尸骸。
萧逐半跪在地上,左肩的匕首尚未拔出,右臂的伤口血肉模糊,整个人摇摇欲坠。陆无羁扔了剑,奔到他身边,问道:“你疯了,为何救我?”
萧逐艰难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大颗滚落,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开口便涌出一口鲜血:“哼,陆无羁……我才不要欠…你,凭什么……在簪儿面前,都是…你当好人……”
陆无羁一怔。
旋即无话可说,只觉眼前这个人真是可笑又可叹。
军医和亲兵们蜂拥
而上,将两人围得水泄不通,陆无羁被人生生拉开,眼睁睁看着军医剪开萧逐的衣袍,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那柄匕首被缓缓拔出,带出大股黑血。
匕首上有毒。
“快,快取解毒散,金疮药,止血的。”军医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陆无羁低头,看着自己满手是血,而抬起头,远处残阳亦如血。
京州。
午后,一条僻静狭窄的巷弄深处。
陆簪独自一人从毓街一处成衣店的后窗离开,她裹着一袭深青色素面斗篷,帽兜压得极低,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
她走上前,轻轻叩了三下,停顿片刻,又叩了两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
那女子穿着寻常百姓的布衣裙,容貌清秀,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利落英气,她看到陆簪,微微一愣。
“小蕊姑娘。”陆簪摘下帽兜,露出面容,“我有一事相求,关乎宸王殿下生死。”
陆簪已经许久不见小蕊了。
小蕊作为萧逐麾下最为信任的女卫之一,与谢允并称左右手,自幼跟随萧逐,对他忠心耿耿,且对萧逐怀着一份无法言说的情愫。
这样的人,就是陆簪现在最需要的人。
小蕊脸色骤变,几乎是瞬间,便将陆簪拉进门内,迅速合上木门。
“我知道你没事不会找我!说!殿下出事了吗?”她盯着陆簪,目光锐利如刀。
倒是个聪明人。
陆簪一笑,还以为会和她周旋一阵子,看来不必多费口舌。
陆簪长话短说:“陛下病重,皇后要夺位,殿下的性命岌岌可危,我出不了京,而我身边想了一圈也没有堪用之人,只能来找你。你若信我,即刻动身,快马加鞭,将这封信交给宸王殿下和世子爷。”
小蕊接过信,脸色惨白。
她似乎是狠狠挣扎了一番,才抬头看向陆簪,眼中再无半分怀疑,只有焚心蚀骨的焦灼。
“谢允将军也在京州,你为何找我?”小蕊并未因焦急而完全丧失理智。
陆簪定定看着她:“为何不能是你?”
陆簪的话说得十分诚笃:“其一,你的武艺高强,并不逊色于谢允;其二,你得忠心比起谢允更是有过之无不及。”讲到此处,她顿了顿,看着小蕊笑道,“你唯一的缺点,便是没有谢允手上统领禁军的权力,所以你去找宸王,让谢允留下接应,才是最佳方案,免得打草惊蛇,对局势更有胜算。”
小蕊听懂了。
她将信收入怀中,对陆簪抱拳一礼:“多谢。”
说罢,她转身便走。
陆簪喊住她:“慢着,你打算就这样贸然前去?”
“我会带上小苗小芽出城,我们三人武艺不俗,且对殿下忠心无二。再者,都是女子,不会引人注目,亦便于伪装。”走到门口,小蕊脚步微顿,背对着陆簪,声音低沉而坚定,“世子妃大恩,若殿下安然无恙,小蕊必定登门叩拜。”
话音未落,她已推门而出。
陆簪站在原地,听小蕊上了马,马蹄声嘚嘚远去,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从巷子出来,陆簪没有回府,而是转而去了另一个地方。
在那处待了一炷香的功夫,方才回到成衣店,换回平日里的衣服。
清平和乐平双双走上前来,问道:“您在里头好一会子,我们几次想进去瞧瞧,怕出什么差错,没法交差呢。”
陆簪此番行事,性命攸关,自然是要瞒着清平和乐平的。
闻言,她面色不改,只笑了笑道:“你们是知道我的,平日里逛起脂粉铺子,珠宝店,总是一挑就是半日,方才我嫌她们总是叽叽喳喳推销个没够,便命人将衣裳悉数拿进屋子,一件件试穿,累了便停下喝一会儿茶,吃块点心,乐得清闲自在。”
这话和店铺小二说得分毫不差,清平和乐平虽心有犹疑,却不好再问,只道:“那可有中意的?”
陆簪面不改色:“只一件橙色的衣裙,瞧着倒样式新鲜,其他的都不要。”说罢,又道,“包起来直接命人送回誉王府上,时辰不早了,我便不回去了,直接进宫。”
陆簪日日都要进宫侍疾,清平和乐平便依言安排好一切,扶陆簪上了马车。
踏入未央宫的那一刻,陆簪心中已与往日截然不同。
此前她藏着医术,小心翼翼,只敢在暗中做那杯水车薪的缓解,但此刻,她却是抱着无论如何也要将皇帝救活的决心来的。
只要皇帝不死,一切就还有希望,只要皇帝清醒,皇后的阴谋便不能轻易得逞。
皇帝的性命,是一道最后的屏障。
然而,皇帝寝殿内外,宫人太医往来不绝,无数双眼睛盯着,陆簪发现她根本无法施针,更无法与皇帝单独说上一句私话。
只能像往常一样,默默煎药,然后端进去,看着内侍将药汁喂入皇帝口中,看着那灰败的脸色毫无起色。
她心中焦灼如焚,面上却不敢泄露分毫。
正踌躇间,身后传来温婉慈和的声音:“簪儿,辛苦了。”
陆簪转身,只见皇后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面容依旧端庄,笑容依旧和煦,只是眼下一片青影。
陆簪忙敛衽行礼:“皇后娘娘万安。”
皇后虚扶一把,目光落在她手中空了的药碗上,叹息道:“难为你了,日日这般辛苦。”她顿了顿,看向窗外天色,“时辰不早了,你今日也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来呢。”
陆簪垂眸应是。
出乎意料的是,皇后竟唤道:“素练,送世子妃出宫。”
素练应声而出,依旧是沉稳的模样,低声道:“世子妃,请随奴婢来。”
陆簪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只对皇后再次行礼告退,便随素练出了未央宫。
两人默默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暮色四合,宫灯初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四周寂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响起。
陆簪忽然停下脚步。
素练亦停下,回头看她。
陆簪转过身,目光直视素练,开口时,声音平静:“姑姑,你到底是忠于皇后,还是更割舍不下我母亲的恩情?”
素练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惶与复杂:“何出此言?”
陆簪看着她,没有错过那一瞬间的慌乱。
她心中微叹,却没有再绕弯子:“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若香凝不是为贵妃办事,明儿也不是贵妃安插的眼线……那么香凝会是谁的人?明儿,又是为谁所用?”
素练眼中满是疑惑:“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陆簪定定地看着她,分辨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是震惊太过真实,还是演技太过高超?在宫中沉浮数十年的掌事姑姑,若真要装,自己未必能看透。但她不愿再在这种试探中耗费心神了,边关的消息随时可能传来,皇帝的病情随时可能恶化,她已没有时间。
“姑姑。”陆簪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沉重,“我不希望你被人当了刀,还浑然不觉。”
一句话足以。
对聪明人来说,说得太透反倒不好。
说罢,陆簪深深看了素练一眼,便转身离去。
留下素练一人,怔怔站在原地,许久未曾动弹。
“素练。”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素练转身,只见皇后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她的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灼灼地看着素练。
素练连忙福身:“娘娘。”
皇后缓步走近,目光越过她,看向陆簪消失的方向,语气淡淡:“她走了?”
“是。”素练垂首,“奴婢送世子妃至此处,她已出宫了。”
“你们方才说了什么?”皇后收回目光,落在素练身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语气。
素练稳了稳心神,答道:“回娘娘,左不过是些客气话。世子妃让奴婢叮嘱娘娘不要太过操劳,
保重凤体。奴婢也替娘娘叮嘱世子妃,让她好生将养,莫要太过劳累。”
皇后闻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伸手拉起素练的手,轻轻拍了拍:“你办事,本宫最是放心。”言及此,皇后有意无意顿了一顿,“这宫里,明刀暗箭,最是难以提防,能有一个忠心耿耿的人在身边,已是不易。还好,你是本宫可以信赖的人。”
素练闻言,连忙垂首,声音恳切:“奴婢曾经发过誓,誓死效忠娘娘。此生此世,绝无二心。”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也希望娘娘可以始终信任奴婢。”
皇后没等她说完,便又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本宫自然信任你。恰好,如今有一件事,本宫思前想后,除了你,不知道要交给谁去办。”
她微微侧首,跟在远处的贴身宫女立刻会意,带着周围的宫人退至更远的地方,确保四下无人。
素练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却只能强自镇定,上前一步,低声道:“请娘娘明示。”
皇后沉吟片刻,目光幽幽地望着远处没有点燃的宫灯:“本宫近日得知一件事——誉王世子,并非真正的誉王血脉,他是先皇后所出的大皇子。”
素练脑中“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逐的存在,已是阿随的威胁,本宫绝不允许,再节外生枝。”皇后缓缓转头,目光落在素练震惊失色的脸上,微微一笑,“世子最爱的,便是他那位新婚妻子,你说,若世子妃出了什么事,他还能活吗?”
素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天灵盖,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张着嘴,喉咙干涩,却不得不强迫自己挤出声音,问道:“请娘娘明示。”
皇后抬手轻轻理了理鬓边那支光华流转的赤金步摇,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晚膳吃什么:“崔将军的大儿子因狎妓,与礼部尚书家的小公子起了争执,被发配流放,说起来可真是家门不幸,而他的小儿子虽有将才,却也是个好色之徒,咱们这位世子妃,又生得那一副绝世容光……”
后面的话,素练几乎听不清了。
她只看到皇后的嘴唇在动,一些破碎的词句飘入耳中,却再也无法拼凑成完整的含义。
脑海中只剩一片嗡嗡的轰鸣——
作者有话说:改动一下,让谢允留在京州。
下毒
“素练?”
皇后唤到第三遍时,素练才回过神来,对上皇后那双犹疑的目光,心中大骇,连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皇后微微蹙眉,端详着她,语气依旧温和:“你怎么了?本宫方才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素练只觉背脊冷汗涔涔,却不得不强自镇定。
她跪伏下去,额头触地,带着几分惶恐,自责道:“娘娘恕罪,奴婢这几日不慎染了风寒,精神有些不济,总是走神忘事,实在该死。求娘娘责罚。”
她将头埋得很低,不敢让皇后看到自己眼中的惊涛骇浪。
皇后静静看了她片刻,良久,才伸手将她扶起:“怎么未曾听你说过?病得厉害吗?可传太医瞧了?”
素练顺着皇后的力道起身,依旧垂着眼,恭谨道:“多谢娘娘关怀,不过小恙,不敢劳动太医。”
皇后点点头,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笑道:“见你身子不适,本宫原想将此事交给别人去办。可这般要紧的事,交给旁人,本宫又实在放心不下,姑且还是你来吧。”
素练心中一凛,知道她称病也是躲不过了。
但转念一想,皇后这般毒计,若交给旁人去执行,陆簪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自己接了这差事,至少还能暗中设法,让她有所防备。
她深吸一口气,将万千思绪压下,垂首应道:“请娘娘明示。”
皇后沉吟片刻,缓缓道:“本宫今日便会让人递消息出去,快马加鞭送往边关,告知宸王与世子——就说,世子妃已失身于人。”
素练心头巨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皇后继续道:“至于陆簪这边,她日日进宫为陛下煎药,总有不便出宫的时候。本宫问过钦天监,三日后有暴雨,届时崔舆恰好在宫中当值,本宫会提前备下些加了料的春酒,设法让崔舆饮下。至于如何让陆簪留宿宫中,又如何将崔舆引到陆簪的住处……”她转过头,目光落在素练脸上,微微一笑,“就看你的了。”
崔舆,乃是贵妃的亲侄儿,萧逐的表兄弟,自贵妃失宠,崔氏在朝堂接连失利之后,他已是崔氏满门最后的希望。若通过此事将崔舆拉下马,崔氏最后一点希望便会就此断绝,同时陆簪的清白毁于一旦,萧逐和陆无羁怎会不为所动?
此乃一箭三雕。
皇后一党,兵不血刃,便除去了隐患。
素练垂着眼,脑中回想着陆簪的嘱托,只觉一股凉意从心头蔓延,惹得遍体生寒,她恭声道:“奴婢明白。”
“退下吧。”皇后摆摆手,“好生将养身子。”
三日后。
天刚破晓,乌云便如墨染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沉沉地压在皇城之上,午时刚过,暴雨如注,倾盆而下,雨线密如珠帘,打得宫檐瓦当噼啪作响,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水雾。
陆簪撑着油伞,踏入未央宫。
即便有伞,裙摆与鞋袜也已湿透,她先去小厨房煎好药,亲自端到皇帝寝殿,看着内侍将药汁喂入皇帝口中,依旧寻不到与皇帝接触的法子。
尽管她暗中将陛下的药物更换,却还是无法为陛下清除体内的余毒,皇帝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已数日未曾真正清醒。
从寝殿出来,正撞上素练。
素练瞧见她,只露出寻常得体的一笑,忙上前行礼,声音平稳:“世子妃娘娘万安,皇后娘娘体恤您连日辛苦,这般大的雨,来回奔波实在不易,特命奴婢传话,请您今日宿在宫中,免得冒雨出宫,受了风寒。”
陆簪微怔,随即道谢:“多谢娘娘体恤。”
素练又道:“只是……世子妃从前在凤藻宫住过的偏殿,今日因这场大雨,有几处瓦片碎落,漏雨严重,已不能住人。皇后娘娘已命人将未央宫侧的霁云阁打扫了出来,虽简陋些,却胜在离陛下寝宫近,方便您明日一早侍奉。”
陆簪忙道:“娘娘如此费心安排,臣妇感激不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皇帝寝宫。
廊下暴雨如注,溅起的水雾扑到脸上,冰凉一片。
陆簪驻足,对身侧的清平道:“雨这般大,你送送姑姑,仔细撑着伞,莫让姑姑淋着。”
清平应声上前。
素练却笑着摆手:“不必劳动清平姑娘。这点子雨,不妨事。”
她说着,目光落在陆簪的手上,忽然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地握住了陆簪的手,语气关切:“世子妃方才煎药,袖口沾上灰烬了,今日宿在宫中,不得回府更换衣物,奴婢待会儿让人送一套干净衣裳过来,您先将就穿着。”
这个动作,于礼数是有些逾矩的。
一个奴才,怎能随意触碰主子?
周围几个近身的内侍和宫女都微微侧目,看了过来,但素练那番话滴水不漏,他们也就没有多想,只当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老人儿,终究与旁人不同。
陆簪亦面不改色,只笑着点头:“多谢姑姑费心。”
素练松开手,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之类的话,便转身消失在雨幕之中。
见素练走远,陆簪便道雨大有些冷意,疾步入了霁云阁。
里面收拾得干净雅致,屋内熏着淡淡的百合香,窗边的海棠雕花案上摆着一瓶新折的迎春花。
陆簪屏退众人,只说自己想歇息片刻,让乐平和清平守在门外。
待房门合上,她摊开掌心,里面赫然有一张纸条。
素练冒死递给她的纸条,被她紧紧攥了一路,如
今纸卷已被她握得微潮,展开来,里面只有孤零零一个字——
崔。
陆簪盯着这个字,眉头紧锁。
素练冒险递出这个字,定是极要紧的警示,而朝中漩涡中心,无非便是崔氏一脉。
可仅凭一个字,她实在难以参透其中玄机。
只能等素练来送衣物时,再当面问个清楚。
她将那纸卷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又仔细将灰烬碾碎,混入香炉的灰中。
左等右等。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愈发猛烈,春雷隆隆,震得窗棂都在微微颤抖。
直到一炷香后,才终于有人前来送衣。
来的却不是素练,而是凤藻宫的一个小宫女,恭声道:“世子妃娘娘恕罪,素练姑姑原是要亲自来的,可皇后娘娘那边临时有事,将姑姑叫去了,一时走不开,姑姑才让奴婢把这套衣裳送来。”
陆簪心中虽失望,面上却依旧温和:“有劳你跑一趟,回去替我好生谢过姑姑。”
小宫女行礼,将托盘递于乐平,方才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