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见
门一关上,陆无羁便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人能打断他们。
他抱得那样紧,紧得像是要把她揉碎,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陆簪也用力回抱着他,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指攥紧他背后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
他们都太想对方了。
那些分离的日子,担忧的日夜,都融在这个拥抱里,化作彼此的心跳和体温。
陆无羁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呼吸着她的气息。
察觉到他的动作,陆簪的眼眶又湿润了。或许是大病初愈人会比较脆弱,她这样想着,没有去忍那泪水。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泪水洇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烛火在案上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处,分不清你我。
过了不知多久,陆簪轻轻动了动。
她从陆无羁怀里微微挣出来,抬起头看他。烛光映在她脸上,泪痕犹湿,眼睛却亮亮的,像是雨后洗过的星子。
陆无羁却还深陷在她的温热里无法自拔,见她要从怀里出去,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眉宇间闪过一丝抗拒。
陆簪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笑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若想真正的长相厮守,便不能贪恋这会子温存,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陆无羁望着她,目光里那点不舍渐渐沉下去,化作清明一片。他松开手,神色慢慢冷静下来:“我知道你想同我商量正事。”他的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但无论你要说什么,把你拱手让人这件事,绝对不行。”
陆簪望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她抬手,理了理他方才被自己攥皱的衣襟,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道:“你也放心,我虽然珍惜你的性命,但也不是迂腐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保全你把自己舍出去?若真的那样做,便是轻视你,更是不爱惜我自己。”
陆无羁闻言,神色微微一松。他握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那你有法子脱身吗?”
陆簪没有立刻回答。她反问道:“那你呢?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期待。
她自认有些才智,只是如今病态未褪,不可再让自己劳心劳神,何不让他出马?毕竟,陆无羁才是这场游戏的主人公之一,她充其量只是辅助罢了。
陆无羁松开了她的手,起身,在房中慢慢踱起步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缓缓移动。他走了几步,停在那扇雕花窗前,目光落在窗纸上,像是望着外头的夜色,又像是入定,陷入了回忆。
他缓缓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想问我,还要不要继续报我父母之仇?想不想当皇帝?”
陆簪点头。知道他背对着看不见,又轻轻“嗯”了一声。
“你总是猜得到我想说什么。”她说。
陆无羁转过身来,看着她,烛火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晰,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沉沉的,像是一潭深
水,他淡淡地,没有情绪地说:“其实我已经没有任何当皇帝的胜算了,不是吗?”
陆簪垂下眼眸,不语。
其实从宫变当日贵妃提剑入场的那一刻起,甚至是从萧逐出征接了那一纸诏书的时刻起,陆无羁就注定退场,他早已没有争抢的资格。
何况现在萧逐已经在群臣的见证下登基,是朝廷百官所向,大局已定。崔氏更是掌握着国家的军队。陆无羁呢?他什么都没有,他已经败了。
陆无羁从窗前走回来,在她身侧坐下,他的肩膀挨着她的,暖意透过衣料传过来:“我已经没有胜算,就算是有,其一,我本就不愿当皇帝;其二,我不想为了自己的私利,为了争夺天下,让举国不安。现在刚刚经历和扶南国的大战,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何必做那个让百姓苦上加苦之人?”
陆簪抬起头,看着他。
她眼底带着欣慰,带着骄傲,还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心疼。她刚想说什么。
“何况。”陆无羁又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先皇从来没想让我当皇帝。”
陆簪一怔:“那他为何费劲千辛万苦保护你?为何又要让你回京?”
“出征之前我就知道这件事。”他说,“但出征之后,我和萧逐经历生死,偶尔有过几次交谈,更是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更加确信这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放远,陷入了回忆。
那是关外的一个夜晚。
月色冷冷地照着荒原,如霜如雪,铺陈在无边的枯草与砂石之上。远处有山影隐隐,黑沉沉的,像是匍匐在夜色中的巨兽。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塞外特有的凛冽,掠过营帐,掠过篝火,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白日里那场伏击来得突然。
扶南国的杀手埋伏在山道两侧,箭矢如雨,刀光如雪。陆无羁眼看那刀锋即将落下,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人,剑光横扫,替他挡开了那一击。
是萧逐。
他为救他,受了伤,洇湿了半边衣袖。
后来伏兵退去,将士们清点伤亡,包扎伤口,收拾战场。陆无羁站在一处岩石旁,看着萧逐的背影,走过去,从怀里取出那盒陆簪亲手配制的金疮药。
萧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看那药盒,月色照在他脸上,神情有些古怪。他接过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别过脸去,别扭道:“你不要以为给了我金疮药,我就会感谢你。”
他说的是“我”,不是“本王”。
陆无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篝火那边走去。
夜色渐深,篝火燃得正旺,有将士在烤着一只野兔,油脂滴落在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四散开来。
陆无羁拿起一串烤肉,慢慢翻动着。
过了片刻,萧逐也过来了。
他在陆无羁身侧坐下,离得不近不远,刚好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肩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药盒不知道被他收在了哪里。
周围的将士们都知道这二人不对付,见他二人坐在一处,面面相觑,像是躲什么瘟疫似的,都寻了借口起身,很快便走光了。
片刻之间,篝火旁便只剩了他们两人。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落在夜色里,很快便灭了,风从远处吹来,吹得火苗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错着,又分开。
寂静片刻后,萧逐忽地冷哼一声:“你不要以为给了我金疮药,我就会感谢你。”
陆无羁盯着那篝火,不咸不淡地说:“你不要觉得你总是说难听的话,就能被人注意,实际上,没人愿意搭理你。”
萧逐被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想反驳,却又不知如何反驳,只好盯着那篝火,喃喃一句“就知道你在装,平时谦谦君子,其实心比我还黑”。
陆无羁剔着肉的手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看向萧逐,火光映在萧逐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只能看到他的嘴巴一张一合,陆无羁又把头转了回去,他是真不想再继续和这个人共处,若非顾念大局,绝不会心平气和坐在这里。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陆无羁以为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已经结束了,他把烤好的肉从签子上剔下来,正准备吃——
“我知道你永远都恨我。”
萧逐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让陆无羁的手微微一顿,他侧过头,看向萧逐,萧逐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远处的夜色里,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看不清神情。
“因为我身上背着你家的人命,我都知道嘛。”萧逐说。
陆无羁垂下眼眸,继续剔着肉,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一下,一下,动作有些狠厉:“你确定要和我提起这个?”
萧逐沉默了片刻。
篝火噼啪作响,有火星溅起来,落在他靴面上,很快便灭了,他又道:“但我也是没办法,你信吗?”
陆无羁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肉串上,可他的手已经停了,剔肉的刀握在指间,刀刃上还沾着一点油脂,在火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的眼底,有杀气一闪而过。
萧逐似乎没有察觉,又似乎察觉了却不在意。他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父皇之命,谁人能违?”
陆无羁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像是没听清,缓缓抬起头,看向萧逐,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震动。
萧逐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火光映在萧逐脸上,照出一个苦笑:“你一定不信吧?”萧逐说,“毕竟是父皇授意誉王来救你,真正想杀你的人,又怎么会是他呢?”
陆无羁依旧僵在那里。
听萧逐继续说道:“但我南下的真正目的,是杀了你,不是查盐税。”他说,“父皇亲口告诉我,你就是当年的大皇子,只要杀了你,皇位就是我的,杀你这件事,是对我最后的考验,若我做不成,江山就是萧从的。”
陆无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手里的肉串还握着,剔肉的刀还捏着,可那些都像是与他无关了。
风从远处吹来,吹得篝火猛地一窜,又矮下去。火星四溅,落在两人之间,很快便灭了。
萧逐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笑了一下:“你父母和奴仆的尸体,并没有被肆意践踏。”
他这样说。
惹得陆无羁的眼睫微微一颤。
“城墙上的那两具尸体,是死囚犯假扮的。”萧逐声音淡淡的,“他们真正的尸身,已经被我安葬在你家院子的树下。”
他说完,沉默了片刻。
远处有风掠过荒原,吹得营帐的布幔猎猎作响,不知名的夜鸟叫了一声,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见陆无羁并不答话,萧逐嗤了一声:“我给你说这些做什么?左右人是我杀的,就算不是我的本意,你我也是一辈子的仇人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夜色,目光有些空茫:“我既不想和你交好,又不是在恳求你的原谅,何必要同你说这些,呵,真是奇怪。”
他站起身来,走到烤架边,拿起一只烤得金黄的兔腿:“这次回去啊,我也去问问父皇,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低头,毫无形象得咬了一大口肉,嚼之前,含糊道,“累了,老子不想伺候了。”
说罢,他转身,边吃边往营帐走去。
随着他的脚步一点一点移动,他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陆无羁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有将士过来添柴,见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唤了一声他,他才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抬起头,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那一夜,有人睡得很沉,有人辗转难眠,可陆无羁站在营帐外,望着北方的天空,和皎洁的月亮,看了很久很久。
萧逐说他不知道皇帝的意思。
可陆无羁却懂了——
皇帝一开始就没想传位给陆无羁,找他回京,不过是看他文韬武略早已成才,正好可以当萧逐的磨刀石。
而陆无羁是在求娶陆簪的那一刻起,才真正明白了这一点——即便不为联姻巩固实力,若真心想要扶持他,又怎会允准他求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不过是从未真心扶持,才会甘愿让他在婚事上如此胡来。一来,借着婚配,安抚他。二来,打发了陆簪,断了萧逐的心思,剔除萧逐的软肋。
陆无羁只是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最开始泄露他存在,让他满门遭难,竟都是皇帝授意。
皇帝怕是察觉到皇后的手段愈发肆意,为了让萧逐得到历练让江山后继有人,顺便分走皇后的注意力,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让所有人目光都转移的人。于是,陆无羁被找了回来。
归根结底,真正的杀人凶手,是皇帝。
是他下令让萧逐南下追杀,是他让誉王及时营救,是他把陆无羁推上这个位置,又从未真正想过要扶持他。
那些鲜血,那些死亡,都是帝王权术的代价而已。
陆簪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浑身发冷。
烛火在案上跳动,将室内照得昏黄而温暖,可她坐在那里,却像是被什么寒意浸透了,从指尖到心底,都是凉的。
她想起陆无羁这些年走过的路,想起他背负的血海深仇,想起他那些沉默的夜晚看着远方时眼底的空茫。
原来那些仇恨和苦难,那些无处安放的痛,都是他的亲生父亲一手安排的。
“皇帝真的很厉害,他坐在那高高的位置上,俯瞰众生,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任意摆布,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有些干。
陆无羁抬眸看她,他的神色很平静:“可他死了。”
陆簪望着他,忽然觉得有一瞬间十分荒凉寂寞,即便坐拥天下,万人之上又如何,人生到头来只是一口气,咽下了,便不过如此。
陆簪说:“这大概就是人算不如天算。”
陆无羁看着她,不置可否。
陆簪又问:“所以,萧逐之仇,你还要报吗?”
陆无羁垂下眼眸,目光落在一旁的茶盏上,他抬手有些无聊的用指尖摩挲着盏沿,一下,一下,很慢,那茶盏中的残茶其实早已凉透。
陆无羁说“我还是放不下,但又觉得没那么执着了。”
陆簪望着他,微微偏了偏头:“这次我却是猜不中你的心思了。”
陆无羁抬起头,看向她。烛火映在他眼里,可他的瞳孔却一点也不亮,像是什么东西沉在眼底,很深,很重。
他顿了顿才说:“放不下是因为,无论萧逐是否受人指使,是否也有不得已,他终究都是杀了我父母之人,这份仇恨,我放不下。没那么执着是因为,知道了他并非真正的幕后黑手,我便可以轻轻放自己一马,人生还长,我还有你,不必那么执着于鱼死网破。”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那些复杂的情绪渐渐淡去,浮起一点温柔:“簪儿,或许你真该给我一个明确的建议,我咽不下这口气,却又不想再让仇恨把我捆住了,我该何去何从。”
强取
这个问题难住了陆簪。
她坐在那里,烛火映在脸上,眉眼间浮起一丝茫然。那茫然只是一瞬,很快便隐去了。
萧逐已经是皇帝,坐拥天下,手握生杀大权,陆无羁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一颗心,和一个她。他们要如何从这盘棋局里全身而退?要如何在那些鲜血与仇恨之间,找到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缝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陆姑娘,您好了没有?”
那声音清朗,是谢允。
陆簪的目光微微一凝。
来得是旁人,她没有把握,可来的是谢允,那就一定被萧逐吩咐了偷听的。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角抿了抿,她想了想,抬眸看向陆无羁:“我的回答是,如果放不下,便不可能安宁地度过余生,这件事会是一个死结,永远束缚住你我。”
陆无羁闻言,眸光一沉。他转过头,目光刺向门外,眼底流露出杀意:“所以,我应该杀了他。不问东西,无论结果。”
陆簪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手,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她摇头:“不,放下的唯一准则,并非你死我亡。”
陆无羁抬眸看她,目光里带着挣扎:“可他不死,如何对得起爹娘的在天之灵?”
陆簪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嫂嫂,想起那双手一点点凉下去的样子。想起那些年,她一个人走在夜色里,靠着那份仇恨,才撑到了今天。
她懂他。
“此事急不得,容我想一想,也容你想一想。”她沉默了片刻,才望着他的眼睛说道,“我们不要头脑一热,就把自己的路走绝了,可以吗?”
陆无羁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她的眼睛里没有逃避,没有敷衍。
他终于点了点头。
陆簪松了口气:“你先回去,”她说,“好好在誉王府等着我。”
陆无羁站起身来,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他只是叮嘱道:“保护自己,必要的时候,委身于他也无不可,只要你能活着。”
陆簪的心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她感受到自己的眼眶在微微发热。
“好。”她说。
这个字很轻,可陆无羁却放下心来。
他不能再留恋,否则便不愿离去,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大步转身,拉开门大步跨了出去。
门外,谢允站在那里。
陆无羁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冷冷一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放慢脚步,便从他身侧走过,大步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谢允站在原地,却也并不在乎陆无羁的态度,只是看向陆簪。
陆簪站在门口,目送着陆无羁远去,夜色渐深,宫道两旁点着灯笼,他走得很快,衣袂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背影挺拔而孤绝。
他一直走,一直没有回头。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门拐角处,陆簪才收回目光。
她转过头,看向谢允:“你主子呢?”
谢允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戒备:“陛下有国政要处理。”
陆簪点点头,像是在意料之中:“带我去见他。”
谢允像被噎住,微微一怔,随即摇头:“你最好不要想着做任何对陛下有害的事情,我不会允许,陛下身边的侍卫也都不是吃素的。何况现在,国家需要陛下主持大局。”
陆簪看着他,忽然笑了,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轻声道:“果然啊,你刚才偷听了。”
谢允的表情一僵,脸上浮起一丝尴尬,忙移开目光,看向别处,轻咳了一声,才说:“总之你是聪明人,不要做傻事。”
陆簪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呼了口气,那口气呼得很长,像是在把什么沉重的东西吐出来。
“那我不去见他了。”她说。
谢允抬起头,看着她。
陆簪已经转过身去,提高了声
音:“清平,替我梳妆吧。”她说完,又转过头来,看向谢允,目光里笑意盈盈的,却让人莫名觉得有些挑衅,“毕竟,我不去找他,他晚上也自会来看我。”
说罢,她转身,往屋里走去。
谢允站在原地,看着她娉婷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夜色渐深。
未央宫的正殿里,灯火通明,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萧逐坐在案后,同殿内几位大臣商议国事,不多时,大臣们告退,外头传来脚步声,谢允走了进来。
萧逐没等他行礼,就急切地问:“陆无羁走了吗,陆簪现在如何?”
谢允还是恭谨地行了一礼:“回陛下的话,按照陛下吩咐,只给了他们一炷香的时间叙话。随后陆无羁出宫,陆姑娘回房休息。”
萧逐点点头,松了口气,他伸手拿起一个折子,翻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口中却问道:“他们都说了什么?一五一十,全都告诉朕。”
谢允眼睫轻轻垂了垂,思索些什么,喉结微微动了动,才开口:“陆无羁告诉陆姑娘,是先帝要您诛杀陆家满门之事,陆姑娘闻言之后什么也没说。”
他并未全部告知。
这是对萧逐来说,更好的答案。
萧逐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谢允,烛火映在他脸上,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便隐去了。他垂下眼眸,像是在考虑什么,然后笑了:“陆无羁这个人,不是卑劣之人,得知此事之后,绝不会藏着掖着。如果是朕亲口告诉陆簪,她一定觉得太假,借由陆无羁的口说出,才刚刚好。”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放远,像是透过那烛火,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只是朕没想到,陆无羁会这么快就告诉她。或许……我们的嫌隙,是可以被填平的。”
谢允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逐放下笔,笑道:“朕今晚去见陆簪。”
他说完,顿了顿,又改口道:“不,朕要宣陆簪来见朕。”
谢允眼神定定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躬身道:“是。”
萧逐又拿起一个折子,一边批阅,一边吩咐:“陆无羁那边,你看牢了。”
“是。”谢允应着,后退几步,准备告退。
只是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萧逐。
萧逐还在批阅奏折,眉宇间是专注的神色。谢允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躬身问道:“陛下,先帝命您诛杀陆家满门的事情,是真的吗?”
萧逐执笔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谢允,极短的一瞬间,他的神情里,分明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他默了一瞬,刚要开口,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太监的声音——
“启禀陛下,王妃求见。”
王嘉瑶还没有行册封皇后的大礼,不能被称之为皇后。
萧逐的眉宇间闪过一丝疲惫。
谢允看见萧逐的眉头轻轻皱了皱,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他放下笔,沉默了一瞬,然后对那太监道:“告诉她,朕很忙,得空自会去看她。”
太监应了一声,退下了。
萧逐这才看向谢允,很自然地揭过方才的话头:“你也下去吧,朕吩咐你的事情,你好好办。”
谢允的目光微微转了转,恭谨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殿中只剩下萧逐一人。
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他坐在那里,看着案上累积的奏折,出神很久。
晚膳过后,
陆簪刚刚梳洗完,换了身衣裳,便有人来传话陛下宣她觐见。
月亮清冷冷的,挂在未央宫的檐角上,春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桃花的香气,吹过宫道,吹过回廊,吹过那些重重叠叠的殿宇。
未央宫,一切照常。
这里从前是先帝的住处,现在已然成为萧逐的居所,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大殿里一个人也没有,烛火燃着,将殿内照得通明。
陆簪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殿内,当初倒地的尸体早已不复存在,大殿里的血腥味也被龙涎香的味道取代,她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
许是命运,让她失语了。
正当她出神的片刻,忽然有人从身后拥住了她。
这拥抱来得突然,她来不及反应,只觉一双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紧紧箍住,紧接着,灼热的气息逼近,有唇落下来,覆在她耳垂上。
萧逐这个吻来得猛烈,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的唇在她脖颈和脸颊处游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要把她整个人都吞入腹中,他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大手却在她身上不断游走,她能感受到他胸膛里那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背上。
他喃喃道:“簪儿,簪儿,我想你,我真的想你。”
他没有自称为朕。
陆簪心里冷笑。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迎合,只像个木头人一般站在那,任他予取予求。
萧逐察觉到她的反应,心里顿时一刺——这比抗拒还要让人难堪。
可转念一想,她这般姿态,不就是想给他难堪,让他放过她吗?
他偏不如她的愿。
他箍紧她的腰肢,手臂用力,将她整个翻转过来,面对着他。
随即,更加凶悍的吻燃烧着烫在她的唇齿之上。
豪夺
萧逐的唇压下来的时候,陆簪只觉得整个人都被裹进了一场风暴里。
他的气息灼热而急促,唇在她唇上辗转,时而用力厮磨,时而轻轻含吮,陆簪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觉得他的温度透过衣衫传过来,滚烫得惊人。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喷洒在她脸颊上,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兴奋的颤抖。
这个人,从来都不安常理出牌。
就在他伸手解开她衣带的时候,她抬起手,抵在他胸口,用力一推。
本以为避不可免要挣扎一番了,谁知她刚刚抗拒了一下,萧逐便松开了她。他退后一步,看着她,十分愉悦地笑了。
越笑,笑容便越肆意张扬,眼角眉梢都带着得意。
他抬起手,用拇指抹了抹嘴唇,动作充满色欲,眼神放荡而餍足,像是在回味什么,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喘息:“宝贝,你知道吗,我刚刚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赌——赌你一定会把我推开。”
陆簪站稳了身子,垂下眼眸,抬手整理被他揉乱的衣衫,与此同时退后半步,拉开与他的距离,轻轻一笑,问道:“哦?那赌注是什么?”
萧逐站在那里,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充满侵略性,从她的眉眼流连到她的唇,从她的唇流连到她的颈,再从她的颈缓缓向下,像是要用目光将她一寸一寸地拆吃入腹。
“赢了的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暧昧,下半句话说出口的同时,他忽然上前,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我今日就要了你!”
陆簪被他猝不及防地摔在床上。
床榻虽然铺着厚厚的锦褥,可这一摔还是摔得她眼冒金星,眼前一阵发黑,她还没反应过来,萧逐就已经欺身而上,将她压在身下。
他的手按住她的手腕,腿压住她的腿,呼吸喷洒在她脸上,吓得陆簪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本能地抬起腿,用力蹬他,一脚踹在他小腹上,踹得他身形一晃,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她反应极快,趁势挣开一只手,撑在他胸口,拼命往外推。
萧逐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仰,却很快稳住身形,再次压下来,两人的呼吸都乱了,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急促。
陆簪的手臂开始发酸,撑不住他的重量,她感觉到他的唇落下来,落在她额上,落在她眉间,落在她鼻尖,她偏过头去,拼命躲闪,可他的吻如影随形,终于,落在了她唇角。
轻轻一碰,就这一瞬,陆簪抓住了机会,抬腿就要往他双腿之间踢,萧逐却抓住了
机会,手按住她的手腕,重新将她制住,整个人压下来,将她牢牢钉在身下。
陆簪挣扎了两下,挣不开。
萧逐俯视着她,眼底烧着火,呼吸粗重。
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只被捕获的猎物,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还跑吗?”
陆簪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在呼吸之间,她忽然抬起头,狠狠撞向他额头。
“砰”的一声闷响,萧逐被撞得眼前一黑,陆簪趁势曲起膝盖,继续刚才没完成的动作,用力一顶,将他从身上顶开。
萧逐往后仰倒,跌在床上。
陆簪翻身而起,动作快如闪电,她的手探向鬓边,拔下一枚簪子,在萧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跨坐在他身上,将簪尖抵在了他的喉间。
“你再胡来,我必定让你再尝一遍被簪子刺中的滋味!”她的声音带着喘息,却说得清清楚楚。
萧逐定住了。
他躺在那里,浑身凌乱,衣衫散开,露出精壮的胸膛,胸口剧烈起伏着,可他一动也不敢动,那簪尖抵在他喉咙上,凉凉的,带着杀意。
他的目光从那簪尖缓缓上移,落在陆簪脸上。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她的发髻散开了,几缕青丝垂落下来,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着火苗,倔强而孤傲,又带着一点点可爱至极的得意。
萧逐看着她,才后知后觉发现,原来她今日所佩戴的,是那枚他赠予的玫瑰金簪。
这枚簪子,曾在一年之前,由她亲自插入他的脖颈之中。
那一次,他差点死在她手里。
萧逐的眼神变了。
变化很微妙。
陆簪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
萧逐看着那簪尖,看着她的手,再流连到她的脸,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扑哧”一声笑了。
“好好好。”他说,“做什么这般剑拔弩张?我都已经是皇帝了,还需要对你霸王硬上弓么?”
他抬起手,轻轻拨了拨那簪尖,姿态随意得像是在拨弄一朵花:“再说了,就算想要霸王硬上弓,你这根破簪子,能抵挡住什么?”
他说着,坐起身来。
陆簪的簪尖随着他的动作移动,始终抵在他喉咙上。可他没有理会,只是抬手整理自己散乱的衣衫,一下一下,将衣襟拉好,将腰带系紧。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暧昧地望着她。
然后他把她从自己身上推开,盘腿坐在床上,看着她:“来。”他拍了拍身前的床榻,“坐下说话,这么举着簪子,手不酸么?”
陆簪看着他,没有动。
萧逐笑了笑,也不勉强,他姿态慵懒,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灼灼的,像是要把她看穿。
陆簪缓缓放下簪子,将簪子在手心翻转,随即轻巧插入自己的头发里。
她学着他的样子,盘腿坐在他对面,与他对视。
烛火在殿中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立,交叠又分开。
陆簪看着他,忽然挑了挑眉,笑了:“萧逐。”她开口,声音懒懒的,“你就这么想睡我啊?”
萧逐微微一怔。
这话有意思。
可他一时间没明白她想说什么。
于是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陆簪的笑容深了些,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流连到他的唇,再从他的唇缓缓下移,落在他颈侧那个曾经被她刺穿的地方。
那天的血,那天的痛,他倒下去时的样子。
她一生也忘不了,他也一定记得很牢吧。
她一笑。
笑容里慢慢染上一点媚意,一点得意,抬起眼眸,看着他,眉梢微挑:“我让你睡,睡几回都行。”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眼底的媚意渐渐变成了挑衅:“但我有个条件,你让我杀一次,行吗?”
萧逐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先是惊讶,随后是审视和探究,最后变成浓浓的欣赏。
他看着她,意味盎然。
陆簪姿态闲适,带着一点慵懒,她微微歪头,嘴角噙着笑,抬起手,轻轻拨了拨鬓边的碎发,动作随意而妩媚:“怎么,你怂啦?”
萧逐边看着她,边点头。
一下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点头再点头。
然后,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猛地倾身向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将她整个人拽进怀里。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被他压在身下。
他的手扣住她的双手手腕,将她的手臂压过头顶,牢牢固定在枕上,他的腿压住她的腿,将她整个人禁锢在身下,动弹不得。
他俯视着她,眼底烧着火,笑道:“小爪子伸出来挠挠痒,可以。可若真的抓到人,那就是你笨了。”
陆簪直视着他,毫不畏惧,眼睛清亮。
“现在陆无羁在朕手上,朕才是能做主的人,你有两条路可以选。”萧逐有些不耐烦了,“
情劫
“陆簪,你知道朕最讨厌你什么吗?”
萧逐的指骨抵在她喉间,力道半分未松。他俯视着她,目光像刀,一字一句从齿缝里碾出来:“朕最讨厌你明明可以好好说话,却偏要挑最刺耳的说。朕发怒,你就痛快了,是不是?”
陆簪发不出声。
呼吸像被一只手生生扼断,胸腔里那点残存的空气在烧,眼前有金星乱窜,萧逐的脸在她视线里模糊成一片阴影。
可她还是笑了。
笑容从嘴角慢慢扯起来,艰难,吃力。像从窒息里硬生生撕出来的一道口子。
充满了明晃晃的挑衅:来啊,你能拿我怎样。
萧逐看着她的笑,感觉理智已经被烧穿了,他来之前分明告诉自己“今晚不生气”,可她真的那样挑衅,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你奈我何”,他无法再忍。
“好,好。”他收紧手指,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一字一字,像钉子砸进骨头里,“你就仗着朕心里有你,为所欲为,既如此,大家一起死,朕先弄死你,随后去地府找你好了。”
陆簪的脸开始泛白。
她嘴唇微微张开,想呼吸,却什么也吸不进来,黑暗从四周围拢,萧逐的脸越来越模糊,可她还在笑。
就在这时——
“陛下!”
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王妃求见,说是给您备了饭后消食的点心。”
这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萧逐的怒火。
他猛然回神。
手一松。
陆簪得了喘息,剧烈地咳起来,一声接一声,像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她蜷缩着,颤抖着,大口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滚落,一张小脸也涨得通红,眼角挂着泪,整个人狼狈不堪。
萧逐看着她,她仅用一瞬间就让他心疼来了。
他茫然无措,像个无助的孩子。
回神后,赶忙俯身,将她拥进怀里,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笨拙地想帮她顺气,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心疼和后悔:“很难受吗?都是朕不好,都是朕不好……可你明知道朕控制不住脾气,以后就别……”
没说完,萧逐忽地把剩下的话咬断
他的手骤然抬起,反手一挡,有什么东西被挡开,“叮”的一声落在床上,滚了两滚,停在被褥之间。
是那枚玫瑰金簪。
萧逐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簪子,目光缓缓移向陆簪,他的眼神在变,对她的疼惜和愧疚分明还在,可震惊和失望正以乌云压境的速度,席卷他的神色。
陆簪还被他抱在怀里,满脸是泪,还在剧烈地喘息。
可她见他色变,顿时笑得猖狂。
她看着他,喘息着一字一字道:“这便是你留我在身边的下场,还觉得有趣吗?”
萧逐瞳孔微微收缩。
上一次,她刺杀他,是在他们亲热的时候,在他情欲最盛,深陷迷情,毫无防备的时候,她将那簪子刺进他的脖颈。
而这一次,是在他最怜惜她的时候。
萧逐看着她,忽然觉得累了。
疲惫从心底漫上来的,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淹没他。
他松开手。
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他的目光是冷的,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殿中吹来一阵风,烛火跳了一跳,他才开口:“朕会派人拔掉陆无羁的十根指甲,送给你做礼物。”
他声音平静:“这是对你的惩罚。”
陆簪脸上的表情,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萧逐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又痛又痛快。
他注视着她,平静地喊道:“来人,送陆姑娘回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传王妃进来。”
陆簪抬头:“萧逐!你……”
“你若敢替他求饶,或者辱骂于朕,那么送来的就会是他的十根手指。”萧逐转过头去,落在不知名的虚空里,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自言自语说给自己听。
陆簪住了口。
眼底涌起泪花,在烛火下闪烁,亮晶晶的,却没有落下来。
泪花底下,是滔天的恨意。
萧逐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给掌事太监使了个眼色,掌事太监会意,拍了拍手,两个太监上前,垂首立在床边,等着扶陆簪起身。
萧逐的目光从那两个内侍身上扫过,骤然冷了下来:“滚下去!”
太监们吓得扑通跪倒,连连叩头请罪。
萧逐看着他们,眼底怒意滔天:“你就是这样办事的?谁准许这些脏男人碰她?换宫女来!”
掌事太监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不多时,两个宫女噤若寒蝉地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扶起陆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