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南边的事比我预想的更严重。
沈玄策派出去的人回报:春嬷嬷的儿子刘同安,在任知府期间,克扣粮赋、私造兵器。
靖王在南方经营了整整七年。
若非此次阴谋败露,他的棋已经快要布完了。
三千套铠甲,一万柄长矛,两千石军粮。
全部藏在知府衙门后院的地窖里。
足够武装一支叛军。
刘同安被押解进京的那天,春嬷嬷在牢房里听到消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一直以为儿子只是做了个安分的小官。
没想到靖王用她儿子的命,绑住了更大的棋局。
“老身的儿子也参与谋反了?”
审讯官点头。
春嬷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一头撞在了牢房的柱子上。
血溅了半面墙。
消息传到我面前时,我正在皇帝的书房里检查他的功课。
手中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死了?”
“是。当场就没了气息。”
我放下茶杯。
不知道该说什么。
恨她吗?
她杀了我的孩子。
可看她用命来偿的那一刻,我心里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她是真的后悔,还是怕连累儿子?
也许两者都有。
也许都没有。
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皇帝放下笔,歪着小脑袋看我。
“母后又不开心了。”
“没有,母后只是有点累。”
“母后每天都好累。”
他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等儿臣长大了,就不用母后操心了。”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说话。
散了学,我独自去了一个地方。
皇陵东侧有一座小小的墓园。
没有气派的石雕,没有宏伟的碑楼。
只有一块不到三尺高的汉白玉碑。
上面刻着皇嗣承安。
十六年了。
我站在碑前,看着那四个字被风雨侵蚀出斑驳的裂痕。
旁边的土已经被人翻动过,棺椁虽被重新合上,但石盖有明显被撬过的痕迹。
沈玄策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臣已经让人重新修整了陵墓,被盗走的随葬品也全部追回。”
“那只玉镯呢?”
“在这里。”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
打开,那只碧绿金丝的玉镯静静躺在红绸上。
我伸手拿起镯子,攥在掌心里。
镯子冰凉,像十六年前那个没有温度的小小身体。
“承安,母后把镯子还给你。”
我蹲下来,把镯子轻轻放在碑前。
“母后没能保护好你。”
“可从今以后,再没有人能动你了。”
风吹过墓园的松柏,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沈玄策在我身后沉默地站着。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先帝驾崩前最后一夜,把臣叫到榻前。”
“他说,玄策,这天下朕交给太后了,但太后心太软,容易吃亏。”
“让朕这辈子就做一件事,护她周全。”
我没有回头。
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臣做得不够好。”
他的声音里有我从未听过的自责。
“娘娘受了那么大的苦,臣却远在边关,连最后那一步都差点赶不上。”
我站起来,偏头看他。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将军,此刻像个犯了错的少年,垂着眼睛,不敢看我。
“你赶上了,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