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裴砚出身清贵,家风澄澈,身为当世大儒弟子,常受邀往各地讲学,
修撰典籍。
他总是带着她。
她跟着他,见过海纳百川的壮阔,枕过山河安稳的明月。
他们能为了等一场流星雨,在一个小镇停留月余,如愿见到星河漫天;也可以一时兴起,为了去看日出,连夜奔袭百里,对着云海相视一笑。
她的心,在裴砚日复一日的温柔里,化成了春水。
一辈子岁月静好,不外如是。
这一次,是为了等枫树林红透,他们在边城柳州住了一个半月。
这日,气候正好,枫叶终于到了时候。
姜宁兴致高昂,拉上裴砚,备好马车与画具,去赏景。
她的手虽然不能再拿刻刀了,却迷上了泼墨画。
这天地间浓烈肆意的色彩,尤其适合记录。
裴砚去准备吃食。
姜宁正铺开宣纸,研好朱砂,看着漫山遍野的红叶。
却见山寺红枫之间,一个身披雪白狐裘的人分外扎眼。
正是谢离安。
姜宁手一抖,笔掉在地上,红色的墨水落成一片狼藉。
谢离安看到这一幕,心不免刺痛。
都是他把她害成这样的。
“宁儿,好久不见。”
他笑容几乎破碎,他们从未分开过这么久的时间。
久到他记忆里,她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不清。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肆意的微笑。
“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
姜宁垂下眼,开始收拾散落的宣纸,动作很快,很明显不想多待。
谢离安脸色一白,下意识就想上前阻止。
可身子早已虚空,脚下发软,直接摔在铺满落叶的地上。
狐裘散开,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脊背。
他勉强抬起头,想对她笑一下,表示自己没事。
可姜宁只是停下动作,静静看了他一眼。
她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惊慌地来问他疼不疼了。
“宁儿,我很想你。”
“我好久没听过你的声音了。”
他眼中满是绝望的渴求,格外卑微: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你现在很好,我只是想看看你。”
“最后再看看你。”
他声音越来越低。
姜宁沉默地站着,目光掠过他瘦削的脸,语气平静无波:
“人见到了。谢小侯爷,请回吧。”
他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忍不住咳嗽,用手帕盖住了唇边的血迹。
为了赶在毒发前见到她,谢离安几乎是昼夜不停地赶路。
吐了血就灌药,昏过去醒来又继续熬着。
终于赶到这柳城,他打听到,裴砚和她还未离开,心中狂喜。
他强撑着,特意找了裁缝赶制新衣,请了巧手娘子为他敷粉,想尽力掩盖那一身行将就木的气息。
他想留给她最后一面,至少不能太难看。
可事与愿违,他还是狼狈地摔在她面前,像个笑话。
他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样,她送给他的玉雕鹰,红着眼眶告诉她:
“这是你给我雕的第一件礼物。”
“我都好好收着,可一路过来,你给我的玉雕碎了好多,我拼不好,怎么都拼不好”
他的手心被碎玉边缘割破,鲜血又渗了出来,新伤叠旧伤,触目惊心。
姜宁好像知道了些什么,看出了他几分忏悔的意味。
她平静的摇了摇头,看着他心中毫无波澜。
“扔了吧。”
“本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谢离安,就像你当初那样,扔了就好。”
她看着他灰败下去的眼睛,意有所指:
“人总要往前看的。东西旧了,碎了,拼不回去。但总会有新的来顶上。”
“你念着我,无非就是想要一个人继续照顾你罢了,何必呢。”
“这世上,没有人是无可替代的。”
谢离安声音哽咽,几乎破碎:
“有的,是我明白得太晚是我太蠢。”
“宁儿,你嫁人那天,我才看清自己的心。”
“我喝醉了,抱着阿蛮,喊的却是你的名字我才发现,原来离不开对方的那个人,一直是我。”
“那天晚上我追了你一夜,风很大,路很黑,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万一追不上怎么办?万一你不回来,我该怎么求你?”
他惨笑一下,格外凄楚:
“可我真见到你,说出来的话,全都变了样。”
“我总是在想,如果我当初理智些,就不会和阿蛮搅在一起。如果我当初再冲动点,哪怕抗旨,也该把你抢回来。”
“可我总是这样错过了,才知道回不去了。”
“皇上赐婚,要我娶阿蛮,我认了,可宁儿,你知道吗?”
他抬起头,眼中全是痛苦:
“我们之间,是被人算计的,阿蛮身上有个叫系统的鬼怪。”
“她陷害你,设计我,让我一步错,步步错,再也回不了头!”
“我知道真相的时候,差点疯了。所以我报仇了,我灭了黎族,不惜一切代价。阿蛮死了,终于再没人能摆布我了。”
“我终于有勇气,能来见你了。”
他卑微的开口,试图求她:
“我错了,宁儿,如果有下辈子,能不能”
“我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