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西亚尼的冲突在次日清晨骤然升级。
江叙白跟随医疗队前往交火区边缘的村落拍摄,遭遇了小股流窜武装的伏击。
子弹击穿救护车轮胎,爆炸的气浪将他狠狠掀倒。
热浪、尘土、血腥味。
尖叫和哭喊淹没在密集的枪声里。
他本能地举起相机,手指却抖得按不下快门。
一道黑影迅猛扑来,将他整个罩住,拽着他手臂,一起滚进更深的断墙后。
碎石和弹片擦着他们的身体飞过。
“江叙白!你他妈不要命了?!”
梁徽音的怒吼声在耳边炸开。
她满是泥的手紧紧攥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作战背心上有新鲜的焦痕。
梁徽音脸上混着血和泥,眼神却亮得骇人,是杀红眼后的凶悍,也是确认他存活后的余悸。
“我的相机”
他哑声说。
“——知道了!”
梁徽音应了一声。
他迅速探身观察,回手从自己战术背心上扯下一个简易的急救包塞进他怀里。
“抱好!跟紧我!我带你出去!”
没有“你能走吗”,没有商量。
只有命令。
撤退的路是血与火铺成的。
梁徽音和几个维和兵把他护在身后和身侧,用身体挡住可能的流弹路线。
在某个跃过矮墙的瞬间,江叙白脚下打滑,被她一把拽回,两人呼吸近在咫尺。
那一刻,没有幼时的针锋相对,只有两颗在死亡边缘疯狂跳动的心脏。
他们躲进一个相对完好的地窖。
黑暗里,只有两人压抑的喘息。
梁徽音摸索着检查他是否有伤,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他额角,酥麻的痒意蔓延开。
江叙白眼睫不自觉颤了颤。
“还好只是擦伤。”
“谢谢。”
江叙白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很轻。
“从小到大,我就特别讨厌你和我说这两字。”
江叙白一愣,有些不明所以抬头。
地窖口漏进的微光,将女人侧脸临摹得清晰,也让他看见她眼底的自己。
他慌乱移开眼。
梁徽音轻笑了一声,眼睛只盯着外面。
谁也没再说话。
他们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分享着短暂的安宁,听着彼此逐渐平复的心跳。
有些答案不说也彼此明了。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有人在高楼病房里握着污浊的戒指晕厥,有人在铁窗后癫狂咒骂。
而在战火灼烧的土地上,有些东西死了,有些东西,于灰烬和血色中,悄然重塑。
从地窖出来,营区难得和平。
这天夜里,江叙白被胃部细微的抽搐感弄醒,被住在他隔壁的梁徽音发现。
“饿了?”
“有点儿。”
过一会儿,江叙白瞥见门外隐约有火光。
梁徽音蹲在简易挖出的避风土灶前,手里拿着的不是锅,是半把工兵锹。
锹头被架在火上烧得发黑,她正利落地将一点珍贵的食用油淋上去,然后磕开一个鸡蛋。
“滋啦——”
蛋液在凹凸不平的锹面上迅速凝结,边缘焦黑。
“你就用这个?”
梁徽音头也没回,用刺刀小心翻面,铲到半块压缩饼干上。
“在战区,有口热的就得跪谢老天爷。”
江叙白看着她被火光照亮的侧脸,以及她作战服上已经发黑的血渍。
最终,还是伸手接过。
他咬了一小口,带着粗糙的、古怪的铁腥味在唇齿弥漫开,又小声说:“味道不错,谢谢…徽音姐。”
“不客气。”
梁徽音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下,不知是嘲还是叹。
然后,江叙白看着她摸出一块干粮,大口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