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终南有月他说带我去看繁花 > 第6章 裴和光的观察

药庐外室没有炭火。
裴和光坐在门槛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框,听着里头隐约的动静——咳嗽,衣窸,还有那种极轻的、像是有人在雪地上行走的脚步声。他知道那是她,那个叫“素心”的医女,那个收了十两黄金却像是收了十两枷锁的人。
三日了。
从主上被抬进这药庐,他就没离开过这扇门。不是不想进,是不让进。那医女说“药庐只留病患与医者”,他便守在门外,沉默,笔直,等着被召唤。
他没被召唤过。
三日里,他只饮清水。不是没得吃,是吃不下。主上在里头生死未卜,他哪有脸咽热汤?晴雪端来过干粮,他摇头;端来过姜汤,他摇头;端来过一碗冒着热气的肉糜,他还是摇头。
“您会死的。”晴雪比划着,眼中有担忧。
他笑,没出声。死?他跟了主上十二年,从七皇子府到太子党倾轧,从明枪到暗箭,死字早就写进了骨血里。主上若活,他活;主上若死,他死。不需要思考。
可这三日,他开始思考了。
思考那个医女。她收了十两黄金,却守床三日未眠;她否认认识主上,却在他咳声起时扑进内室;她腕上有伤,青紫一圈,指痕深入肌理,是主上攥的,他知道,他听见了那声“阿月”。
“阿月”是谁?
裴和光望着院中的雪。雪覆盖了药圃,覆盖了那株叫“念归”的枯草,覆盖了晒药架上那些陈年药罐。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罐子上——粗陶的,蜡封的,标签已经旧色,却仍贴着,字迹模糊却完整,上面写着几个字:“景和七年春,山脚”。
景和七年。十年前。
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那标签的颜色与主上玉佩边缘的褐斑相近——旧年的,褪色的,却完整。
门帘一掀,晴雪出来了。
裴和光站起身,动作僵直——坐得太久,血气不通。他扶着门框,低声问:“你家小姐……”
晴雪摇头。
她比划着,手势快而轻,压低了幅度:三日未眠,三日未进食,腕上有伤,深可见骨。裴和光皱眉,那不是深可见骨的伤,是淤青,可晴雪的眼神让它看起来不止于肌肤。
“她……对主上……”
裴和光没问完。他不知道该问什么。问“她为何守”?问“她为何不认”?问“她腕上的伤从何而来”?这些问题堵在喉间,咽不下,吐不出。
晴雪再摇头。
这一次,她的目光复杂起来。那复杂不是敌意,不是警惕,是一种……共鸣?裴和光看不懂。他看见晴雪的眼底有泪,未落,以袖轻拭,然后比划了一个手势,指尖微微颤抖——
小姐不认,却守,像守着院角那个会化的雪人。
雪人?
裴和光望向院角。那里真有一个雪人,堆在梅树下,已经半化了,只剩下臃肿的躯干和两颗石子眼睛,空洞地望着药庐的方向,孤独得像一尊被遗忘的碑。他想起昨夜的雪,想起今晨看见她立在院中,肩头落满雪,发梢结了霜,背脊仍挺直。
“十年前……”他低语。
晴雪不再比划。她退后一步,将门帘放下,粗麻布的缝隙里漏出一丝药香,苦,涩,带着股陈年草木的气息。裴和光站在原地,握剑的手松了又紧,剑柄沁出汗来。
他想起自已的十年前。
七岁那年,父亲裴远死于太子党倾轧,母亲病逝,他被接入七皇子府。那时萧庭竹还是个孩子,穿着杏黄的皇子常服,站在府门口,向他伸出手:“你叫裴和光?我看过你父亲的案卷,他是忠臣。你跟着我,我护你。”
他信了。信了十二年。
可此刻,他望着那个半化的雪人,望着晒药架上那个“景和七年春”的罐子,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等待,比他的十二年更长,比他的忠诚更沉,比他的沉默更痛。
门内又传来脚步声。
裴和光侧耳去听,分辨出是两个声音——一个是她的,轻,稳,像是踩在雪上不留痕;一个是主上的,虚,浮,像是随时会断的线。他们在说话,或者说,她在说话,主上在听。
“皇子该服药了。”
“姑娘……昨夜……”
“雪大,药庐漏风,加了几床被。”
“三床。”
静了一瞬。裴和光想象着里面的场景——她背对着他,主上望着她的背影,三床棉被堆在榻上,将他围在中间,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他忽然想起晴雪的手势:像守着院角那个会化的雪人。
雪人会化。等待会空。可她还在守。
“姑娘,”主上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试探,“十年前终南山脚,可有……”
“没有。”
截断得干脆,没有余音。裴和光听见衣料窸窣声,是她转身,是她离开,是她将门帘掀起又放下,带出一股更浓的药香。
她看见他了。
目光扫过,没有停留,没有温度,像是在看一件摆设,一件与药罐、与雪人、与这满院风雪无异的摆设。裴和光想说什么,想问她“十年前发生了什么”,想告诉她“主上这些年一直在找人”,想跪下来求她“若您认得他,求您认他”。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看见她的手腕。那截深色的袖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的青紫——两圈,叠在一起,新的压着旧的,她没上药,没包扎。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似是惊觉,迅速拉下袖口遮住那抹青紫。
“裴侍卫,”她开口,声音比雪还淡,“三日未眠,该休息了。”
“小姐……”
“我不累。”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誓言。裴和光想起晴雪的话:三日未眠,三日未进食。她当然累,可她不说,正如她腕上有伤,她不治;正如她守着主上,她不认。
“那罐子,”裴和光忽然开口,指向晒药架,“景和七年春的雪水,有何用?”
她的目光顿住了。
只一瞬,快得像错觉。然后她移开视线,走向药炉,声音从背影里传来:“无用。旧习。”
“旧习?”
“师尊留下的,每年换水,保持清澈。”
她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已无关的事。可裴和光看见她的手指——那双手正在往炉下添柴,稳得像雕塑,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她在掩饰,或者说,她在用“师尊”二字,掩盖什么更私人的、更疼痛的东西。
“小姐,”他鼓起勇气,“主上这些年……”
“与我无关。”
柴入炉,火噼啪作响。她的背影挺直如剑,像是随时准备抵挡什么。裴和光沉默了,握剑的手松了又紧,剑柄上的汗被风一吹,凉得刺骨。
他想起主上昏迷中反复念的“终南山”,想起那枚从不离身的月牙玉佩,想起主上每年春分都会派人去终南山脚寻访,却从不亲自去——皇子非诏不得离京,这是律令,是枷锁,是主上无法跨越的规矩。
规矩。
裴和光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药庐里到处都是规矩。她的“诊金十倍”,她的“不涉世、不涉政、不涉情”,她的“皇子认错人了”——这些都是规矩,都是枷锁,都是她无法跨越的、与主上那道律令遥相呼应的东西。
可规矩之外呢?
他想起昨夜,想起那三床棉被,想起她扑进内室时踉跄的脚步。规矩之外,是她无法控制的、像雪水一样清澈却易逝的东西。
“裴侍卫,”她忽然开口,没回头,“你三日只饮清水?”
“是。”
“为何?”
“主上未安,不敢咽。”
添柴的手顿了顿。然后她站起身,从药柜里取出一个粗陶碗,倒了半碗清水,递过来。那水是从雪水罐里倒的,带着十年的寒气,清得能看见碗底的纹路。
“喝。”她说,“你死了,谁护他?”
裴和光接过碗,指尖触到她的——冰凉,干燥,带着药香。他仰头饮尽,那水入喉,清冽,带着十年的寒气,从喉间凉到肺腑,却又在胸口化开一团温热。
“谢小姐。”
她没答,转身进了内室。门帘落下,她的背影被粗麻布的缝隙切割,一晃,便不见了。裴和光望着那道门帘,忽然想起晴雪的眼泪,想起那个“像守着院角那个会化的雪人”的手势。
雪人会化。可有人愿意守着它化,守着它空,守着它从臃肿的躯干变成一滩泥水,再从泥水里长出下一年的野草。
这是愚蠢,还是……?
裴和光没再想下去。他握紧剑柄,坐回门槛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框,听着里头隐约的动静。雪又开始落了,覆盖他的肩头,覆盖那个半化的雪人,覆盖晒药架上那个“景和七年春”的标签。
他忽然觉得,自已这三日只饮清水,与她十年换水,竟是同一种执念。
都是等待,都是守护,都无法说出口,都不肯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