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终南有月他说带我去看繁花 > 第7章 谢宴山的任务

长安的夜,是另一种雪。
不是终南山那种鹅毛大雪,是灰——煤灰、尘土、无数人呼出的白气凝结成的灰,沉沉地压在朱雀大街上,灯火在灰雾里晕开,像是隔了一层纱。谢宴山是在这样的灰里走进听雨楼的。
她从北城门出,快马疾驰三日,马鞍上结了一层冰壳。玄衣劲装被雪水浸透,又冻硬,走起路来簌簌作响,衣料摩擦如裂帛。左颊那道疤在城门灯笼下闪了闪,从眉骨延伸至颧骨,凸起,扭曲,是旧伤,是记号,是听雨楼刺客的履历。
听雨楼在永安坊深处,三层木楼,外表与寻常客栈无异。她没走正门,绕至后巷,在第三块青砖上踏了三下——重、轻、重。暗门开了,一股陈年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混着熏香,形成一种诡异的甜腻。
“十七。”
守门人低着头,不敢看她的脸。听雨楼的规矩,编号即名,编号即命。她是十七,任务完成率百分百的十七,从未抗命的十七。
她没应声,径直上楼。木梯在她脚下吱呀作响,承了太多年的重量,每一步都在抗议。三楼最里间,门虚掩着,烛火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摇晃的光。
她推门进去。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案,一把椅,一个跪在阴影里的人。案上摆着一只玄漆木盒,盒盖开着,里头躺着一卷薄绢,一粒朱红丸药。
“终南山。”跪在阴影里的人开口,声音粗粝,带着毒入肺腑后的嘶哑,“护送七皇子至药庐,若其康复——”
他顿了顿,抬起眼。那眼睛没有眼白,是浑浊的灰,是毒入肺腑的征兆。
“杀之。”
谢宴山面无表情。她走上前,取了卷轴,取了丸药,收入怀中。动作快而准,没有多余,没有迟疑。那粒朱红是解药,每月一粒,不服则毒发,肠穿肚烂,比任何任务目标死得都惨。
“时限?”
“七日内,七皇子必康复。”灰眼人笑了笑,露出漆黑的齿,“医仙一脉,金针渡气,死人也能抢回三日命。十七,你只需等,等那针毕,等那人气稳,然后——”
他做了个手势,割喉。
谢宴山转身就走。不是从容,是效率,是工具用完即弃的冷漠。她的靴底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十七。”
灰眼人在身后唤,声音突然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什么不该说的话:“那医仙……是个女子。你……”
她停步,没回头。
“我杀人,不分男女。”
下楼时,她遇见了十六。
十六靠在二楼的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刀。那刀是谢宴山送她的,刀柄缠着黑布,与谢宴山腰间的双刀同款。三年前,十六用这柄刀为她挡过一刀,刀锋入肋,血溅了她满脸。
“十七。”十六开口,声音比灰眼人正常,却带着同样的砂质感,“这次……”
谢宴山不停步。
她的背影在楼梯转角处僵了一瞬,只有一瞬,肩线微不可察地僵了僵。十六看见她的手指触上了左颊的疤——那道为她而留的疤,从眉骨到颧骨,凸起,扭曲,她从不示人,从不触碰,除非想起那个夜晚。
“……小心。”
十六终究没说完。谢宴山已经消失在楼梯尽头,只留下一阵风,一阵带着雪气和血腥气的风。
她上马时,雪落满盔。
那是一匹黑马,漠北种,耐力惊人。她拍了拍马颈,马嘶鸣一声,向北疾驰。长安的灰雪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终南山的白——那种刺目的、纯净的白,没有杂质,没有遮掩,没有她习惯的那种灰。
她在马背上打开卷轴。
七皇子,萧庭竹,年二十四,中毒“牵机”,三日前卫士裴和光护送北上终南。医仙沈舒绾,号素心,金针渡气可解。任务:若其康复,杀之。报酬:解药两粒,黄金百两,脱籍文书一份。
脱籍。
她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听雨楼的刺客,编号即奴,任务即命,从未有人真正脱籍。那是一张画在纸上的饼,是让她这种工具继续运转的燃料。
她收入卷轴,未服那粒解药。
毒药在经脉里游走,每月初一发作,今日是廿八,还有三日。她习惯了,习惯那种万虫噬心的痛,习惯那种知道自已何时会死的掌控感。至少比不知道何时会死的人强,至少比那些任务目标强。
至少比十六强。
十六为她挡刀那夜,也是这样的雪。她们在执行同一个任务,目标是某个富商,赏金三十两。十六说“左边交给我”,然后刀就从左边来了,快得她来不及反应。十六扑上来,血是热的,溅在她脸上,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嘴角,腥甜。
“走。”十六说,血从齿缝溢出来,“任务……完成。”
她走了。任务完成率百分百,从未抗命。
后来她知道,那刀本该刺向她的后心,是十六看见了,是十六选择了,是十六用肋骨接住了那一下。听雨楼的规矩,任务优先,同伴次之,感情最末。她没违规,她完成了任务,她拿到了三十两赏金。
她给十六买了最好的金疮药,十六没要。
“留着,”十六说,笑的时候扯到伤口,眉头都没皱,“买你的脱籍文书。”
脱籍。又是脱籍。她们都知道那不可能,却都假装相信,像是相信某种宗教,某种来世,某种这辈子够不到的救赎。
马匹在雪地里奔驰,终南山的轮廓渐渐清晰。
谢宴山摸了摸左颊的疤。那道疤在阴雨天会疼,筋肉在疤痕下抽搐,牵扯着半边脸发麻。她从不示人,从不触碰,除了在想起十六的时候——想起那个为她挡刀的夜晚,想起那句没说完的“这次……”,想起自已僵硬的背影和不肯回头的脚步。
她不知道十六想说什么。
或许是“这次别去”,或许是“这次小心”,或许是“这次……换我为你挡”。她不知道,她没问,她不停步,她上马向北,雪落满盔。
就像现在。
终南山在望,药庐在望,那个叫沈舒绾的医仙在望。她的任务清晰如刀:等,等那针毕,等那人气稳,然后割喉。简单,直接,不需要感情,不需要选择,不需要像十六那样为别人挡刀。
她摸了摸怀中的解药,未服。
或许这次会死,她想。或许毒发时她还在山上,或许等不到任务完成,或许终南山的雪会是她的坟。那又怎样?工具坏了就换,听雨楼不缺十七,就像不缺十六。
马匹嘶鸣,喷出白气。
她勒马,望着山道上蜿蜒的足迹——那是三日前留下的,深及膝盖,是两个人,一个背着另一个,在风雪里跋涉。她认得那种足迹,认得那种绝望,认得那种为了一个人不惜一切的蠢劲。
十六也认得。
“十七,”十六曾对她说,在某个毒发的夜晚,她们挤在同一床棉被里取暖,“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种人……也可以被选择?”
她没答。她不知道什么叫“被选择”,她只知道选择是奢侈品,是那张虚无缥缈的脱籍文书,是永远够不到的救赎。她选择完成任务,选择活下去,选择不去想十六挡刀时眼里的停顿。
那停顿太烫,会烧穿她这副面具。
谢宴山下马,将马拴在山脚的枯树上。雪没至膝,她徒步上山,玄衣在白雪里像一道裂开的伤口。她走得不快,因为不着急——金针渡气需三日,她只需在第四日抵达,等那人气稳,然后动手。
她数着步子,一百,两百,三百。
左颊的疤在疼,或许是阴天的缘故,或许是别的什么。她没管,继续走,继续数,将那个没说完的“这次……”抛在身后,抛进长安的灰雪里,抛进十六凝望的目光里。
药庐出现在第七道山弯后。
与裴和光描述的一样,灰白如石,檐下挂着风干药草,静得像座空坟。她没拍门,绕至后窗,看见内室的灯火——有人在换药,青灰布衣,窄袖短褐,腰间悬着三格药囊。
沈舒绾。
那医仙背对着窗,正俯身探榻上人的额头。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易碎的东西,可她的背影挺直如剑,像是随时准备迎接什么攻击。
谢宴山眯起眼。
她看见医仙的右手腕上有一圈青紫,像是被什么攥出来的。她看见医仙探完脉后,手指悬在榻上人眉骨上方三寸,停了一息,两息,三息——然后收回,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有趣。
谢宴山在雪地里蹲下,玄衣与白雪形成刺目的对比。她想起十六说的“被选择”,想起自已从未被选择的命,想起那个任务卷轴上的字——“若其康复,杀之”。
她等。
雪落在她肩头,落在她盔上,落在她左颊的疤上。那道疤在烛火下凸起扭曲,在雪光下却像是一道凹陷,一道她永远不会承认的凹陷。
内室的灯火亮了整夜。
谢宴山在雪地里守了整夜,未服解药,未动分毫。她看着那医仙每隔半个时辰起身,看着那哑女端水进出,看着那青灰布衣在灯火下晃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天明时,她动了动僵硬的脖颈,听见骨节发出咔哒的响。
内室传来一声低咳,然后是医仙的声音,淡得像雪:“今日不苦。”
谢宴山没听见回答,只看见那医仙背过身去,耳后泛起一抹微红——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快得像是她左颊的疤在阴雨天里的抽搐。
她站起身,拍去肩头积雪,走向药庐正门。
是时候了。七日之限已至,毒该解了,人该醒了,任务该完成了。她摸了摸腰间的刀,双刀,刀柄缠黑布,与送给十六的那柄同款。
“砰、砰、砰。”
她拍响木门,三声,不重,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沉。门内无声,她再拍,更重:“他活不过三日,你拦我,他死。”
门开了。
不是那个医女,是个魁梧的汉子,裴和光,她认得卷轴上的画像。那汉子拔刀相向,刀光映雪,她在雪光里冷笑,左颊的疤随肌肉扭动。
“你是何人?”
她抛去听雨楼令牌,玄铁铸,编号十七。
“送他来的,”她说,“现在守门外。”
裴和光收刀,仍警惕:“为何守?”
她不答,抱刀坐于石上。腹鸣如雷,她已三日未进食,却无视疼痛,目光如刀扫过药庐。那目光落在窗下晒药架上,落在某个陈年雪水罐上,落在标签已旧的“景和七年春”上。
她不认识那行字,却觉得刺眼。
那是年份,是季节,是一个她从未拥有过的“过去”。那是十六眼里的停顿,是医仙悬于眉骨上方的三息,是某种她见过却拒绝命名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