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审余波
太后凤驾离去后的钟粹宫,死寂得可怕。宫灯明明灭灭,在地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空气里还残留着御用檀香的奢靡气息,混合着未散的威压,让人呼吸困难。
沈如意被芳若扶回内室后,便一直呆坐在床沿。采月和檀儿被放进来,两人都吓得脸色惨白,尤其檀儿,身子还在微微发抖,想问又不敢问,只能用担忧惶恐的眼神望着她。
“我没事。”沈如意强迫自已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声音嘶哑,“太后娘娘只是……只是来看看我,嘱咐几句。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采月还想说什么,被芳若一个眼神制止。芳若对着沈如意福了福身:“小主早些安歇,奴婢就在外间守着。”
语气依旧是恭谨的,但那“守着”二字,在此刻听来,分外刺耳。
门被轻轻带上。沈如意听着外间传来的、芳若刻意放轻却清晰的整理声,知道她并未离开,而是如同最忠实的猎犬,守在门外,监听内里一丝一毫的动静。
她缓缓躺下,拉过锦被盖住自已冰冷的身躯。被子柔软,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太后最后那几句话,像淬了冰的针,扎在她心口,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为了你自已,也为了你沈家满门。”
这是警告,也是最后通牒。太后已把话挑明:要么听话,忘记一切,安安分分做她的贵人;要么,沈家就是人质,就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可她能忘记吗?父亲蒙冤时憔悴的面容,母亲日夜哭泣红肿的双眼,家族门楣蒙尘的耻辱……还有那两页残纸上,可能关系到真相的只言片语。她冒险入宫,不是为了苟且偷安,是为了沉冤得雪!如今真相一角就在眼前,却要她装聋作哑?
不。绝不。
但硬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太后今夜没有动那盆文竹,不是仁慈,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耍,是等待更合适的时机,或者,是忌惮皇帝那边的反应。她必须利用这短暂的空隙,做点什么。
文竹盆……太后已经盯上了。即使里面现在空空如也,只要太后疑心未消,随时可以找个由头(比如“发现邪祟”、“清理宫苑”)将其挖开检查。届时,哪怕挖不出东西,一个“心怀叵测、私藏可疑之物”的罪名也足以将她打入万劫不复。更何况,残页虽已不在,但泥土被动过的痕迹,细心人未必看不出。
必须处理掉这个盆。而且要处理得“自然”,处理得让太后“放心”,甚至……处理得能传递出某种信息。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这需要精确的计算,绝对的镇定,以及……一点运气。
她需要外援。一个能帮她完成这个计划,又不至于立刻暴露的人。采月忠心但不够机变,且太后必然重点监视。檀儿……年纪小,胆小,但正因如此,或许反而不那么引人注目,而且,她曾成功传递过一次消息。
但如何联系檀儿,又不被芳若察觉?
沈如意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听着自已擂鼓般的心跳,强迫思绪冷静下来。外间,芳若似乎坐下了,传来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仿佛能听到沙漏细沙流尽的声响。不能再等了。
二、借刀移花
翌日清晨,天色依旧阴沉,似有雨意。
沈如意起身时,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神色也有些萎靡,仿佛一夜未眠。芳若伺候她梳洗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小主可是没睡好?要不要奴婢点些安神香?”芳若问,语气关切。
“许是昨日受了些惊,夜里总梦魇。”沈如意揉了揉额角,声音疲惫,“那安神香……是皇上赏的,我不敢擅用,还是收着吧。”
她刻意提起皇帝赏赐,观察芳若反应。
芳若面色如常:“小主遵旨便是。若实在不适,奴婢可去请太医。”
“不必了,不是什么大事。”沈如意走到窗边,看着那盆青翠的文竹,忽然叹了口气,“说来也怪,自打住进这钟粹宫,夜里总睡不踏实。昨日太后娘娘提起,我才想到,许是这屋子久无人居,或是这花草摆放位置不对,有些冲撞了?”
芳若眼神微动:“小主的意思是?”
“我幼时在家,母亲曾请人看过风水,说寝居之内,不宜摆放根系过于发达或带刺的花木,易惹梦魇,于健康有碍。这文竹虽雅致,但根系纠结,看着总觉心中郁结。”沈如意转身,带着几分烦躁和不安,“芳若,你找两个稳妥的小太监,把这盆文竹搬出去吧,找个向阳通风的地方放着,或者……干脆扔了也罢,看着心烦。”
芳若心中飞快盘算。太后昨夜刚暗示文竹可能“埋了东西”,今日沈如意就要将其搬走甚至扔掉?是心虚,还是以退为进?她仔细打量沈如意的神情,只见对方眉宇间尽是倦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不似作伪。
“小主,这文竹好歹是内务府送来的摆设,随意处置恐有不妥。不如奴婢先把它搬到院中廊下,远离寝居,小主看如何?”芳若提议,这是折中之法,既满足了沈如意的要求,东西也未离视线,随时可查。
沈如意似有些不耐,摆了摆手:“随你吧,总之别让我再看见它在我屋里就行。看着就想起昨夜太后的训诫,心里堵得慌。”
“是。”芳若应下,心中疑窦稍减。看来太后昨夜的威慑起了作用,沈如意这是怕了,想尽快处理掉可能惹祸的根源。搬出去,正合她意,方便太后派人暗中检查。
早膳后,芳若便叫来小禄子和小喜子,吩咐他们将文竹搬到正殿外的回廊拐角处。那里既通风见光,又相对僻静,不易被闲杂人等碰触。
沈如意坐在窗内,看着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将花盆抬走,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却深深掐进了掌心。计划第一步,成了。文竹离开了她的寝殿,离开了芳若最直接的监控范围。
接下来,是关键。
午后,沈如意称昨夜未睡好,要小憩片刻,让芳若和采月都退下,只留檀儿在门外听候。
殿门关上,沈如意并未真的睡下。她悄无声息地起身,从妆奁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巧的、不起眼的荷包。这是入宫前母亲给她准备的,里面除了几粒救急的金瓜子,还有一小包磨成极细粉末的朱砂。母亲信佛,说朱砂可辟邪安神,让她随身带着。此刻,这包朱砂有了别的用途。
她将朱砂粉倒出一半在手帕上,包好,藏入袖中。然后,她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寻常的竹纸,用最细的毛笔,蘸了清水(而非墨),在纸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水迹在纸上留下极淡的印痕,须得仔细辨认才能看清。写的是:
“盆土被动,太后疑甚。物已不存,然痕难消。望知。”
写的是事实:文竹盆被动过(她埋过残页),太后极度怀疑,东西虽然现在不在了(给了皇帝),但痕迹可能还在(指土壤翻动痕迹或心理上的怀疑)。希望皇帝知晓这一情况。
这并非直接求援,而是传递信息,表明她处境危险,且太后已高度关注。如何传递出去?她无法再联系小禄子,芳若盯得太紧。
她需要檀儿,但绝不能让檀儿知道具体内容。她只能赌,赌皇帝在钟粹宫附近,除了小禄子,还有别的、她不知道的眼线,并且这些眼线有能力从特定渠道获取信息。
她将写了水字的竹纸小心折好,与那包朱砂粉一同放入一个更小的、防水的油纸包里。然后,她将油纸包塞进一个空了的、原本装香粉的瓷瓶底部,用一些干燥的茉莉花干填满瓷瓶,盖好盖子。
做完这些,她重新躺回床上,将瓷瓶藏在枕下。然后,她故意弄出些声响,唤道:“檀儿。”
檀儿应声推门进来:“小主有何吩咐?”
沈如意坐起身,揉着额角,一副睡不安稳的样子:“心里还是烦闷,躺着也难受。我记得你前儿说,御花园东南角那株老梅树下,有一种开紫色小花的野草,说是安神的?可有采些回来?”
檀儿愣了一下,忙道:“回小主,奴婢是说过。那种草叫紫苏,叶子揉碎了有清香,闻着是能宁神。奴婢……奴婢还没去采呢。”
“那正好,”沈如意将那个装了“香粉”的瓷瓶递给她,“我这儿有些旧日的香粉,味道不喜欢了,一直没处扔。你拿这个空瓶子,去采些新鲜的紫苏叶回来,捣碎了放在瓶子里,我闻着或许好些。记住,就要老梅树下的,别处的我不要。”
她刻意强调了“老梅树下”和“别处的我不要”。老梅树在御花园东南角,相对偏僻。更重要的是,那是上次她让檀儿传递胭脂盒时,描述的与“黑痣太监”接头的相反方向。她不能再用同一个地点、同一个人,风险太大。
檀儿不疑有他,接过瓷瓶:“是,奴婢这就去。”
“等等,”沈如意又叫住她,状似随意地嘱咐,“采的时候仔细些,挑鲜嫩的叶子。若是……若是遇见什么虫蛇,或者觉得那地方不干净,就赶紧回来,别勉强。”
她在“不干净”三个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檀儿似懂非懂,点点头:“奴婢晓得了,小主放心。”
看着檀儿揣着瓷瓶离开,沈如意的心悬到了嗓子眼。这完全是一次盲赌。她不知道老梅树下是否有皇帝的人,不知道檀儿能否“恰好”将瓷瓶“遗失”在某个特定位置,更不知道即使被皇帝的人捡到,是否能发现瓶中的秘密。
但她别无选择。这是她在芳若严密监视下,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传递信息的方式。将朱砂粉与信息放在一起,是因为朱砂醒目(红色),且与“安神”、“辟邪”相关,若被人发现,或许会多看一眼瓶子内部。水写的字,干了几乎无痕,但若用特殊方法(如微火烘烤,或涂上某种显影药水)或许能显现。这需要接收者足够聪明,且有备而来。
尽人事,听天命。
三、移花接木,祸水东引
檀儿去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回来,手里捧着几片新鲜的紫苏叶,瓷瓶却不见了。
“小主,”檀儿有些惴惴不安,“奴婢……奴婢按您说的,去老梅树下采紫苏。那里落叶很厚,奴婢蹲下时,不小心把瓷瓶从怀里掉出来了,滚到了树根下一个很深的石缝里,奴婢手伸不进去,怎么也够不着……请小主责罚。”
她说着就要跪下。
沈如意心中一动,石缝?是意外,还是……她扶起檀儿,温言道:“不过是个旧瓶子,不值什么,掉了就掉了。紫苏叶采回来就好。你没伤着吧?”
“没有,奴婢没事。”檀儿见沈如意没有怪罪,松了口气。
“那就好,下去歇着吧。”沈如意接过紫苏叶,心中却无法平静。瓷瓶掉入石缝,是意外,还是檀儿下意识觉得“不干净”而采取的举动?无论如何,东西已经送出去了,位置在老梅树下石缝。剩下的,只能等待。
她必须抓紧时间,进行计划的下一步——彻底处理掉文竹盆这个隐患,并尝试“祸水东引”。
傍晚时分,沈如意再次走出殿门“散步”,特意“路过”廊下那盆被移出来的文竹。她驻足观看,眉头微蹙。
芳若跟在身后,留意着她的神情。
“这文竹放在这里,看着还是觉得碍眼。”沈如意摇头,“芳若,你说……若是这花盆本身有什么不妥,冲撞了,是不是该连盆带土都换了才好?”
芳若心念电转:“小主的意思是?”
“我方才又想起,昨夜太后娘娘说,花草若吸收不干净的东西,自身也会带毒。”沈如意露出忧惧之色,“这文竹在我屋里放了这些时日,万一……我是说万一,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染了盆土,岂不是一直冲撞着我?想想就后怕。不如……连根拔了,盆和土都扔得远远的,换个全新的花盆,种上别的干净花草,你看可好?”
连根拔了,盆和土都扔了!芳若心中一震。这可比单纯搬走彻底得多!沈如意这是要毁尸灭迹?难道盆土里真埋了东西,她怕太后查出来,所以急着彻底销毁?可东西若真在,她昨日为何不偷偷处理,非要等到今日,还当着她的面提出?
是欲盖弥彰,还是以退为进,故意示弱,打消太后疑心?
“小主,这……拔了怪可惜的。这文竹长势正好。”芳若试探道。
“再好的花草,若与自身相冲,也是无用,反而招祸。”沈如意态度坚决,甚至带着点神经质的焦虑,“芳若,你就听我一次吧。我实在是心里不安稳。你若不放心,拔的时候,仔细看看盆土里可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若有,赶紧处理了;若没有,也求个心安不是?”
她直接把话挑明了!让芳若“仔细看看盆土里可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这反而让芳若有些拿不准了。若真有东西,沈如意岂会主动提出让人检查?
“小主既如此说,奴婢照办便是。”芳若决定顺水推舟。检查盆土,正是太后所想。若真有发现,立刻就能抓个现行;若没有,也能彻底打消太后疑心,或者……看看沈如意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那就劳烦你了。务必……仔细些。”沈如意特意叮嘱,眼神中流露出清晰的不安和期盼,仿佛真的希望芳若能找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好让她彻底安心。
芳若叫来小禄子和小喜子,当着沈如意的面,将那盆文竹从盆中小心取出。根系带着泥土被完整提了出来。芳若仔细检查了裸露的根部和附着的大块泥土,又让小太监将盆中剩余的土全部倒在地上,一点点拨开查看。
泥土是寻常的花土,除了些许碎石和腐殖质,什么也没有。没有油纸包,没有字条,没有任何异常物品。只有一些细小的根须和一只误入盆中的潮虫。
沈如意在一旁紧张地看着,直到泥土被彻底翻检完毕,她才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道:“还好,还好,没什么脏东西。看来是我多心了,许真是自已吓自已。”
芳若心中疑云更重。看沈如意的反应,不似作伪,倒像是真的害怕盆土里有东西。难道太后昨夜的话,真的只是敲打,并非确有所指?沈如意是被吓破了胆,杯弓蛇影?
“既然无事,小主可安心了。这文竹……”芳若问。
“既已拔出,也不好再种回去了。这盆和土我看着也膈应,都拿出去扔了吧,扔远些。改日换个新盆,种点别的。”沈如意挥挥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是。”芳若示意小太监将拔出的文竹、空盆和散乱的泥土清理出去。
看着那盆惹祸的文竹连同泥土被彻底清理走,沈如意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她知道,真正的危机并未解除。太后不会因为盆中无物就放过她。她这番“主动要求检查、彻底销毁”的举动,或许能暂时麻痹芳若,让太后对她的“藏匿嫌疑”降低几分,但更可能被解读为“做贼心虚、急于销毁证据”。
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主动暴露“害怕盆土有问题”的心理,并让太后的人亲手检查、确认“无物”,至少能在明面上,暂时洗脱“私藏实物”的嫌疑。至于太后信不信,那就是后话了。
她现在做的,是在刀尖上传递信息,是在悬崖边跳舞。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清理完文竹,天色已近黄昏。钟粹宫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沈如意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暗流。芳若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和疑惑;采月和檀儿大气不敢出;连小禄子和小喜子,做事都格外小心翼翼。
她回到殿内,坐在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袖中,还藏着那半包朱砂粉。瓷瓶和消息已经送出去了,石沉大海还是柳暗花明?皇帝会看到吗?会明白她的处境吗?会有所行动吗?
她不知道。她只能等。
等待命运的裁决,或者,等待下一个破局的机会。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幕吞噬。钟粹宫,再次被无边的黑暗笼罩。
(第九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