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梅下瓷瓶
御花园,老梅树下,夜色深浓。
一个穿着普通杂役服饰、动作略显迟缓的老太监,正拿着长柄竹耙,清理着石径上的落叶。他看起来和其他负责洒扫的太监并无二致,只是耳朵似乎有些背,对远处隐约的梆子声毫无反应,只专注地清理着梅树根部的堆积物。
竹耙探入老梅树盘根错节的根部,在一个不起眼的石缝边缘,碰到了一个硬物。老太监动作未停,仿佛只是随意一拨,将那硬物从石缝深处勾了出来。是一个小小的、沾满泥土的旧瓷瓶。
他捡起瓷瓶,用袖子擦了擦,对着远处廊下昏暗的灯笼光看了看,又晃了晃,似乎听到里面有细微的沙沙声。然后,他极其自然地将瓷瓶揣入怀中,继续不紧不慢地清扫,直到将这一片区域清理干净,才拖着竹耙,慢吞吞地消失在夜色里。
半个时辰后,这个不起眼的旧瓷瓶,已经摆在了养心殿西暖阁的御案上。王钦小心翼翼地将瓶中的干燥茉莉花干倒出,露出了底部那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弘历坐在案后,目光沉静。王钦戴上极薄的鹿皮手套,小心打开油纸包,先看到了那包红色的细粉。
“皇上,是朱砂粉。”
弘历微微颔首,示意继续。油纸包里还有一张折叠的竹纸。王钦将纸取出,展开,对着灯光仔细查看。纸上似乎有些极淡的、不规则的湿润痕迹,但看不出具体字形。
“像是用水写的,干了。”王钦道。
弘历伸出手,王钦将纸递上。弘历捏着纸的一角,凑近烛火,隔着一段距离,缓缓移动,让纸张受热均匀。这是让水迹字迹显形的常用方法之一,虽然沈如意用的是清水,但纸张纤维受热后,曾经被水浸润过的地方,纤维结构会有细微变化,在特定光线下可能显现出比周围略深的痕迹。
烛火摇曳,纸张在温热的气流中微微卷曲。弘历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紧盯着纸面。渐渐地,一些比周围颜色略深、笔画断续的痕迹开始浮现。
盆土被动,太后疑甚。物已不存,然痕难消。望知。
十二个字,断续却可辨。
弘历盯着这行字,良久,缓缓将纸移开烛火。“盆土被动”,是指文竹盆被动过手脚,太后已经极度怀疑。“物已不存”,东西(残页)已经不在了(暗示已交给皇帝)。“然痕难消”,但痕迹(可能指土壤翻动痕迹,或太后心中的怀疑)难以消除。
这是在向他示警,也是在委婉地求救。沈如意处境危险,太后已经盯死,且怀疑她有“物证”,虽然实物已不在她手,但太后不会轻易放过。
“倒是会想办法。”弘历将纸放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用朱砂引人注意,用水书密文传递信息,还知道换个地点……比朕想的,还要机敏几分。”
“皇上,沈贵人这是……”王钦试探道。
“她在告诉朕,太后已经认定她手里有过东西,甚至可能搜查过钟粹宫。她主动处理了可能留有痕迹的盆土,但太后疑心未消。她害怕了,希望朕知道她的处境。”弘历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东西既然已到朕手,太后查不出什么。但她这个人,太后不会轻易放过。要么收为已用,要么……除去后患。”
“那皇上,咱们是否要……”王钦做了个干预的手势。
弘历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急。太后现在只是怀疑,没有实证。沈如意这番‘销毁’盆土的举动,或许能暂时稳住太后,让她觉得沈如意心虚胆怯,不足为虑。朕若此时插手,反而坐实了沈如意与朕有勾连,逼太后立刻下狠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让她再煎熬几日。人在极度恐惧和压力下,要么崩溃,要么……能爆发出意想不到的潜力。朕倒要看看,这位沈贵人,除了机敏传递消息,还有没有别的本事,能在太后眼皮底下,再多活一阵子。”
“那这瓷瓶和纸……”
“处理掉,干净点。”弘历吩咐,“朱砂粉……倒是提醒了朕。当年顾氏‘安神墨’中,据说就掺有朱砂,谓之‘镇惊安神’。沈如意用朱砂,是无心,还是有意暗示?”
王钦心头一凛:“皇上是说……”
“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这倒是个由头。”弘历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去查查,当年尚药局拨给顾氏的药材记录,尤其是朱砂、辰砂这类矿物药材的用量和去向。还有,宫里如今还有哪些地方,哪些人,可能会用到或私藏朱砂。特别是……与钟粹宫、与沈如意可能产生关联的。”
“嗻!”王钦立刻明白,皇帝这是要借“朱砂”这条线,继续深挖,同时或许也能为沈如意那边的“异常”打个掩护,或者……埋下一个伏笔。
“钟粹宫那边,有什么新动静?”弘历问。
“回皇上,太后昨夜亲临后,钟粹宫一直很安静。只是今日午后,沈贵人突然以‘梦魇冲撞’为由,命人将屋中一盆文竹搬出,后来更是当着芳若的面,让人将文竹连根拔起,盆土尽数检查后丢弃了。”
“哦?”弘历挑眉,“当众检查,丢弃盆土?她倒真敢。”
这无疑是向太后表明:我没有藏东西,你们看,盆土是干净的,我连盆都不要了。
“是,芳若亲眼看着检查的,确实无异物。沈贵人似乎吓得不轻,反复说求个心安。”
“求个心安……”弘历玩味着这句话,“她是想求太后心安,还是想求自已心安?”
他挥挥手,“继续盯着,尤其是太后那边的反应。朕这位母后,可不会轻易‘心安’。”
“奴才明白。”
王钦收起瓷瓶和纸张,躬身退下处理。弘历独自坐在御案后,烛火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沈如意……你递出了求救信号,朕收到了。但朕能给你的,不是立刻的庇护,而是继续在刀尖上行走的机会。是生是死,是棋子是弃子,就看你接下来的表现了。
窗外,夜色如墨,宫墙巍峨,沉默地注视着这座宫殿里无声的厮杀。
二、太后之疑
颐宁宫,西暖阁。
甄嬛斜倚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听完芳若的详细禀报,她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你是说,她主动要求检查盆土,还当着你的面,把文竹连根拔了,盆和土都扔了?”甄嬛睁开眼,眸中精光内敛。
“是,太后。奴婢仔细检查过,盆土中除了寻常花土和根须,并无他物。沈贵人看起来……很是恐惧不安,反复说昨夜梦魇,疑心是文竹冲撞,要求个心安。”芳若垂首答道。
“恐惧不安……求个心安……”甄嬛重复着,嘴角泛起一丝似嘲非讽的弧度,“她是怕哀家疑心,所以主动示弱,自清嫌疑。这法子,不算高明,倒也算急智。”
“太后,您的意思是……她心里没鬼?”
“心里没鬼,何必如此大动干戈?一盆花而已,不喜挪开便是,何至于要连根拔起,盆土尽弃?她这是做给哀家看的,告诉哀家:你看,我什么都没有,我害怕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你放过我吧。”甄嬛缓缓坐直身体,“可越是如此,越说明她心里有鬼。那东西或许不在盆土里了,但一定存在过,或者,她知道在哪里。她这番举动,是弃车保帅,是断尾求生。”
芳若心头一震:“太后明察。那……是否要对沈贵人再……”
“不必急。”甄嬛摆手,“她既已示弱,哀家便暂且容她几日。但这个人,不能留得太久。皇帝今日又赏了她安神香,虽说是明面上的安抚,却也说明皇帝在留意她。留着她,迟早是个祸患。”
“那太后打算……”
“哀家记得,她身边有个叫檀儿的小宫女,是从辛者库出来的?”甄嬛忽然问。
“是,年纪小,看着胆小怯懦。”
“胆小怯懦……”甄嬛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往往知道得最少,也……最容易开口。沈如意这几日的异常举动,这个小丫头,不会一点都没察觉。就算她不知道具体,总该知道她主子见了谁,收了什么,丢了什么,怕什么。”
芳若立刻会意:“太后是想从檀儿身上……”
“找个由头,把她带到慎刑司去‘问问话’。不用大刑,吓一吓就好。小孩子不经吓,或许能吐出点有用的东西。”甄嬛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沈如意是否让她往外送过什么东西,或者,她自已是否捡到过、看到过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奴婢明白,这就去安排。只是……用什么由头好?沈贵人那边若问起……”
“就说檀儿手脚不干净,偷了宫里的东西,人赃并获,带回去审问便是。至于偷了什么……哀家库房里,前儿个不是丢了一枚不大不小的金戒指么?”甄嬛淡淡道。
芳若心中一凛,太后这是要构陷了。一旦檀儿进了慎刑司,哪怕最后查无实据,一个“有偷窃嫌疑、被提审过”的宫人,也绝不能再回主子身边伺候,甚至可能就此“消失”。而审问过程中,能问出什么,就看檀儿的“造化”了。
“是,奴婢这就去办,定会安排得‘人赃并获’。”芳若领命,准备退下。
“等等。”甄嬛又叫住她,“动静不必太大,但要让钟粹宫的人都知道,尤其是让沈如意知道。哀家想看看,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芳若应诺,匆匆离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甄嬛重新捻动佛珠,目光幽深。
沈如意,哀家倒要看看,当你身边最不起眼的棋子被拔掉时,你是会惊慌失措,露出更多马脚,还是能继续强作镇定,甚至……反将一军?
至于皇帝……你想保她,想用她,也得看哀家给不给你这个机会。
三、朱砂为饵
钟粹宫的气氛,在文竹盆事件后,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添诡异。芳若虽未再说什么,但那种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让沈如意如芒在背。采月也察觉到了异常,做事更加小心。檀儿则似乎被那日的“掉瓶子”事件吓到,越发沉默畏缩。
沈如意心中焦急。瓷瓶送出去两日了,杳无音信。皇帝没有任何表示,是没收到,还是收到了但置之不理?她不敢想。太后那边暂时没有进一步动作,但这平静更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她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太后绝不会轻易放过她,下一个目标会是谁?采月?还是……檀儿?想到檀儿曾为她传递过东西(虽然檀儿自已可能不知情),沈如意心头一紧。太后若查,很可能会从身边人下手,檀儿年纪小,胆怯,是最容易突破的口子。
她不能坐等檀儿出事。必须想办法,既保护檀儿(至少是暂时),又能在绝境中,再为自已争取一点空间,或者……制造一点混乱。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半包朱砂粉上。朱砂……安神墨……顾氏……太后对“药墨”、“有毒”之事如此敏感……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蹿起的火苗,骤然照亮了她的脑海。
这个计划风险极高,一旦失败,她将死无葬身之地。但若成功,或许能暂时转移太后的注意力,甚至……将线索引向一个令太后意想不到、或许会有所顾忌的方向。
她没有时间犹豫了。
次日清晨,沈如意起身后,以“夜里又梦魇,心神不宁”为由,让采月去小厨房熬一碗安神汤。支开采月后,她将芳若叫到内室。
“芳若,我这几日总是心悸,睡不踏实。皇上赏的安神香固然好,但我闻着那香气,总觉得……太过浓郁,反而更不安宁。”沈如意揉着太阳穴,脸色憔悴,“我忽然想起,幼时在家,母亲曾给我一个方子,用极少的朱砂粉,混合百合、莲子芯,缝制成小香包,压在枕下,有奇效。不知宫里……可能寻到一点点朱砂?只要一点点就好。”
朱砂!芳若心中警铃大作。太后刚下令要查朱砂相关,沈如意就主动提及要朱砂?是巧合,还是……
她面上不动声色:“小主,朱砂虽是药材,但宫中管制甚严,尤其涉及矿物,等闲不得动用。且朱砂性烈,使用不当反受其害。小主若不适,还是请太医诊视为妥。”
“我也知宫中规矩,只是……实在难受得紧。”沈如意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那半包朱砂粉,摊在掌心,露出一小撮鲜艳的红色粉末,“说来也巧,我入宫时,母亲忧我思家,偷偷在我妆奁里塞了这一小包,说是家庙里求来的,开了光的朱砂,能辟邪安神。我一直不敢用,也忘了。昨夜翻找东西,才偶然看见。只是不知这宫外的朱砂,是否合用,又怕犯了忌讳……”
她竟自已拿出了朱砂!还说是宫外带来的!芳若紧紧盯着那包朱砂粉,心跳加速。沈如意这是想干什么?主动暴露违禁物品?是愚蠢,还是另有深意?
“小主,宫外之物,尤其是药物,未经查验,绝不可擅用!”芳若语气严肃起来,“此物还是交由奴婢,按规定处置为妥。”
“我也知不妥,所以拿出来问你。”沈如意将朱砂包好,却没有立刻给芳若,反而握在手里,露出挣扎犹豫之色,“芳若,你说……我若将这朱砂之事禀明太后,请太后定夺,太后会不会觉得我行事不谨,私带宫外之物,从而怪罪?我实在是害怕……”
她将“害怕”两个字,说得凄楚无助,眼中甚至泛起水光。
芳若心念电转。沈如意是怕私带朱砂的事被揭发,所以主动向她这个太后眼线坦白,以求从宽?还是以退为进,试探太后态度?抑或是……这包朱砂本身,有什么问题?
“小主既然信任奴婢,此事便由奴婢代为向太后娘娘禀明。小主是无心之失,且主动呈报,太后娘娘仁厚,想必不会深究。”芳若伸手,想要接过朱砂。
沈如意却将手缩回,紧紧攥着朱砂包,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芳若,你再让我想想。或许……或许我可以自已悄悄处理掉,就当没这回事。我实在是怕极了……”
“小主,私藏处理,更是错上加错!”芳若加重语气,“唯有坦诚,方能求得太后娘娘宽宥。”
沈如意似乎被说服了,咬着嘴唇,颤抖着手,将朱砂包递给了芳若。就在芳若接过的刹那,沈如意忽然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芳若,我告诉你,这朱砂……我总觉得不祥。那日我拿出它,对着光看,里面……里面似乎有些极细小的、黑乎乎的杂质,不像寻常朱砂。我母亲说这是家庙高僧加持过的,可我越看越怕……你说,会不会……会不会和宫里以前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有关?”
不干净的东西?芳若的手一抖,猛然想起太后让她查的顾氏“安神墨”中可能掺有朱砂,以及“有毒”的传闻。沈如意这话,分明是在暗示这包宫外带来的朱砂,可能“有问题”,甚至可能和当年的“毒墨”扯上关系!
是沈如意自已胡思乱想,还是……她在暗示什么?她知道顾氏案?知道朱砂与“毒墨”的关联?她是无意提及,还是故意引导?
芳若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不敢再想,紧紧攥住朱砂包,强作镇定:“小主切勿胡思乱想,自已吓自已。此事奴婢定会如实禀报太后娘娘,请娘娘圣裁。小主好生休息,莫要再忧虑了。”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离开了沈如意的寝殿。
看着芳若仓皇离去的背影,沈如意脸上那惊恐无助的表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以及眼底深处那一簇孤注一掷的火焰。
饵,已经抛出去了。
这包来源不明、可能“有问题”的朱砂,经她之口,与“宫外”、“家庙”、“杂质”、“不干净的东西”这些词语联系在一起,又被芳若这个太后心腹听去,报给太后。
太后会怎么想?会认为这只是沈如意胆小怕事的胡言乱语,还是会敏锐地将其与正在追查的顾氏“安神墨”、江南问题松烟(可能掺假)联系起来?甚至,会怀疑这包朱砂,是否与沈如意父亲当年的案子,或者与宫中其他尚未察觉的隐秘有关?
无论太后怎么想,这包朱砂的出现,都足以在太后心中再投下一块巨石,激起更深的疑窦。太后或许会暂时搁置对檀儿的直接构陷,转而对这包朱砂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宫外联系”进行追查。
这能为檀儿,也为她自已,争取到一点宝贵的时间。虽然这点时间,可能是用更深的危险换来的。
而她最后那句关于“杂质”和“不干净东西”的暗示,更是一步险棋。她在赌,赌太后对“顾氏案”和“毒墨”的敏感程度,赌太后会因此将调查方向,从她沈如意个人,稍稍引向更广阔的、可能涉及宫外势力或陈年旧案的迷雾之中。
这是一场用自身性命和家族安危为赌注的豪赌。赌注是太后的疑心和皇帝的后续反应。
她将剩下的半包朱砂(其实她拿出了大部分,只留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粉末在原本的纸包里)交出,手心里却因为紧张和决绝,掐出了深深的血痕。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钟粹宫像一座孤岛,漂浮在深不见底的阴谋之海上。
而沈如意,这个孤岛上的囚徒,刚刚亲手,点燃了另一簇可能烧毁一切,也可能照亮生路的火焰。
(第十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