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长玉一步跨出后院时,前铺门口已堵出一圈人。
晨市才开,肉铺案上还挂着新剁开的两条肋排,街坊本是来称肉的,这会儿却都被门前这阵势绊住了脚。里正显然是刚被人堵到门前,脸色不大好看,像是被人硬拽来的;他身前横着五个泼皮,打头那个脸上三道旧疤从眉骨拖到下颌,正是刘三疤。
樊长玉脚下一顿,眼神先冷了。
昨儿街上这人还叫谢征两招打得撞翻独轮车,今日竟还能站到她门前来。看来不是骨头硬,是背后有人撑着,便又敢往前凑。
老石站在肉案边,手里还攥着剔骨刀,见她出来,低声道:“我没让他们进后院。”
樊长玉点了下头,算是应了,手已把腰间刀抽出半截,刀身在日光下一闪,又稳稳压回刀鞘边缘。她没看刘三疤,先看里正:“您带人来我家铺子,查什么?”
里正嘴角一抽,像是被她这句问得不痛快,却还是压着嗓子道:“不是我要闹事,是外头有人借着我的名头嚷你家近日收留了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昨儿又有人在街上动了手。我既撞见了,总得来问个明白。”
“问话便问话,”樊长玉道,“带着这五条野狗来问,是怕我家院门太结实?”
围观的人里顿时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刘三疤脸一沉,啐道:“樊长玉,你少嘴硬!里正管镇上的事,咱兄弟几个是替里正跑腿。你家后院藏了个什么货色,你心里有数!昨夜还装得跟要死了一样,今儿说不准就能爬起来害人了!”
他说着话,目光却往铺子后头瞟,显然是冲着后院去的。
樊长玉把身子一侧,正正挡住那道视线:“我家收谁,与你何干?”
“与你樊氏族里都有关!”刘三疤把手一挥,越说越来劲,“一个没名没姓的外乡男人,半夜抬进你家,谁知道是不是逃犯,是不是北边窜来的祸根?你一个未出阁的——”
“闭嘴。”
樊长玉只说了两个字,声不高,铺子里外却一下静了几分。
刘三疤愣了下,随即恼羞成怒:“你让我闭我就闭?今日里正在这儿,我还偏要问个清楚!那男人呢?叫出来!若真没鬼,躲什么躲?”
他说着就想往前挤。
老石横刀要拦,里正忙喝了一声:“都别动手!”
这话喝得慢了半拍。
樊长玉已把刀彻底抽了出来,退进院门内两步,刀尖往地上一点,站得像根钉子,语气比刀锋还硬:“查问可以,踏进我家院门一步试试。”
这边话音才落,后院那道门帘被风掀了下。
谢征没出来,只在连着后院的小廊下坐了下来。他披着旧灰袄,肩背还显得单薄,脸色带病,唇色也淡,膝边搁着一只刚喝完药的空碗,怎么看都是个随时会咳出血来的伤病人。
可他一坐在那里,视线轻飘飘落过来,刘三疤那股子借势横冲的气焰,竟无端滞了一瞬。
樊长玉余光扫到他,眉心一压。
这人伤还没好,方才在屋里站稳都费劲,现在偏又挪到能看见前铺的位置,明摆着是怕她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她没回头骂他,只把刀握得更紧了些。
刘三疤也瞧见了谢征,先是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随即像想起自已带了人、又有里正在场,胆子又壮起来,扯着嗓子道:“哟,还真有个野男人!病成这样还敢缩你后头?昨儿街上那股横劲儿呢?是不是叫人打断骨头了?”
谢征没答,只低低咳了一声,像连抬眼都懒得抬。
那副样子,倒像真虚得不成。
刘三疤被他这态度激得更恼,越发口无遮拦:“樊长玉,你口口声声说家是你的,我看你是急着招个废物回来暖炕!也不挑挑什么货色,脏的臭的都往家里——”
“刘三疤!”里正脸色发青,“你是来问话,不是来撒泼!”
“我说错了?”刘三疤扯着脖子道,“镇上谁不知道她家招赘是为了挡族里嘴?可挡嘴也不能捡这种来路不明的!族里都怕她惹出祸来,才叫我等来看看——”
这话一出,门外看热闹的人“嗡”地一声,议论立刻起来。
樊长玉眼神骤寒。
果然是有人在背后递话。
昨夜才在门外吞回那些夺产的脏心思,今日又借地痞来试她底气,既不敢自已踩门,便放这群烂泥来探她家虚实。算盘打得倒响——若她家院里那人真弱得起不来,今日这门就算被踩塌了;若真藏着什么不妥当,也正好借里正的名头把事闹大。
樊长玉冷笑一声:“原来不是替里正查问,是替旁人探路来了。”
刘三疤脸上疤痕一抽,嘴硬道:“谁替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家这男人——”
他话没说完,人已往前一步,抬手就朝樊长玉肩头推来,显然是想当着里正和街坊的面,把她先推个踉跄,压一压她的气势。
樊长玉眼底煞气一闪,正要反手拿刀背砸过去——
“砰!”
一只药碗横空飞来,掠过铺子里半明的日光,七步距离转瞬即至,不偏不倚正砸在刘三疤探出的手腕上。
骨头撞碗沿的闷响听得人牙酸。
刘三疤惨叫一声,整条胳膊猛地往回缩,手腕瞬间红肿起来,人也被那股准得过分的劲道砸得偏了身子,差点撞上门框。
碎瓷滚了一地。
铺子里外齐齐一静。
别说刘三疤,连里正都愣了,下意识看向廊下那个“病人”。
谢征仍坐着,手边已空了。他像只是嫌人吵,顺手把喝完的碗扔了出去,掀了掀眼皮,语气平平:“病着,不便起身。谁再伸手,我就扔别的。”
那声音不高,偏偏叫人听得后背发凉。
刘三疤捂着手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惊怒交加地瞪着谢征。可七步开外,一只药碗能砸得这样狠,这哪像个在屋里躺了两日的伤病人?
围观街坊里已有人小声道:“这手劲……不对吧?”
“昨儿街上不是说他真会两下子么?”
“病归病,眼准得很啊……”
樊长玉胸口那口火气,忽地被这一碗砸得往下落了半分。
不是松快,是更清楚了——这人压根不是会不会撑场子的事,是哪怕伤成这样,骨子里那股不该露的东西也压不住。
她没往后看,嘴角却不受控地绷得更紧。
刘三疤被当众砸了脸,恨得眼睛都红了,回身就冲几个闲汉吼:“愣着干什么!给我进去看!里正都在这儿,他还敢杀人不成!”
四个闲汉早被药碗那一下惊住,但仗着人多,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往里挤。老石挡住一个,另一个被樊长玉一脚踹回门边,剩下两个却趁乱窜进了铺子与后院相连的过道。
“站住!”樊长玉厉喝。
那两人哪会真听,其中一个抬脚就把门边洗肉的木盆踹翻,哗啦一声,污水泼了半院。
后院角落里,一直缩在灶房边的小妹被这动静猛地惊到,抱着柴火吓得尖叫了一声。
那一声不大,落进樊长玉耳里,却像火星直掉进油锅。
她眼神一下变了。
刀没出鞘,人已冲了过去,抄起倚在门边的粗门闩,迎面就朝那个踹盆的闲汉脸上抡下去。
“咔”的一声闷响。
那人鼻梁当场见了血,整张脸往后一仰,捂着鼻子惨嚎出声,血从指缝里直往下淌。
门闩再一横,樊长玉把人死死逼到墙边,嗓音厉得像生刮出来的:“你吓我妹?”
那闲汉鼻血糊了一脸,先前那点混劲儿瞬间散了,嘴里只会“哎哟哎哟”地乱叫。
小妹还在后头发抖,柴火掉了一地。
樊长玉听见她抽气,心口那股狠劲更收不住,抬手还要第二下。旁边另一个闲汉被她这副模样吓住,转头就想跑,却被老石一把揪住后领按在肉案上,脸差点撞上砧板。
“跑什么?”老石冷笑,“方才不是挺能耐么?”
前铺门外这下彻底炸了。
街坊原本还只当是来查问,如今见血、见人踹盆惊孩子,风向立刻就偏了。卖炊饼的婆子在外头先喊了一句:“哪有查问查到吓孩子的!”旁边买菜的妇人也跟着骂:“这是踩门呢!”
里正脸都黑了,猛地一拍门框:“都给我住手!”
这回终于有人肯听了。
不是因为他拍得响,是因为樊长玉那根门闩还横在那儿,谢征又坐在廊下,虽然一句话没再说,可看人的目光像在挑谁先挨下一下。
刘三疤捂着手腕,死死瞪着院里,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来之前想得很好:带着四个闲汉,再借里正的名头,最多就是先把门踩开、把人逼出来,看一眼那男人到底废成什么样。若樊长玉真只剩嘴硬,他便能把昨儿街上丢的面子讨回来,顺道也替樊家大伯递个准信。
可谁能想到,这家里一个比一个硬。
樊长玉是见了妹妹受惊就敢照脸抡门闩的疯横。
后头那个谢征,更邪门。坐着不动,扔只碗都像能砸断人骨头。
刘三疤心里发毛,嘴上却不能认怂,只能咬牙往回找补:“好,好得很!我只是替人来问两句,你们倒跟要杀人似的!里正,您也看见了,这樊家分明——”
“我看见的是你借着我的名头带人闯铺子,踹盆,惊孩子!”里正压着怒气打断他,“谁让你动手的?我何曾让你们进院子!”
这话一出,刘三疤脸色更难看。
他原还想把里正架在前头,如今里正一撇清,他便成了纯粹的闹事。
樊长玉把门闩往地上一杵,冷冷道:“听见了?要查问,让里正自已问。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人踩我家门?”
刘三疤被她骂得脸皮抽动,恨恨看了眼那满地碎瓷,又看了眼鼻梁流血的同伙,终究没敢再往里冲。
谢征这时才淡淡开口:“你方才问我躲什么。”
刘三疤浑身一僵。
谢征坐在廊下,指尖搭着膝头,像病得连气都懒得多出一分,可说出来的话却平得叫人心慌:“我没躲。我是在看,谁先把手伸进樊家。”
樊长玉听见“樊家”二字,握着门闩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他不是说“她家”,也不是说“你家”。
他把自已算进去了。
明明婚书还没真成,人也只是以“谢征”的名头暂住在后院,可这句话落出来,比昨夜那些替她挡门风的话更像一锤定音。像这道门、这个院、她和小妹,都被他顺手划进了自已该看的范围里。
刘三疤被那话顶得一时接不上,只能强撑着狞笑:“行,行啊。今日算你们狠。可临安镇不是你樊长玉一个人的地盘,也不是你这病秧子坐一坐就能守住的!”
他甩开同伙扶过来的手,咬着牙后退两步,目光从樊长玉脸上挪到谢征身上,怨毒得几乎要滴出来:“这账我记下了。三日后,我还来。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们这门,是不是还这样关得住!”
说完,他转头就走。
那四个闲汉一个捂鼻子,一个揉肩膀,另两个也不敢再逗留,灰头土脸跟了出去。围观的人自动让开路,嘴里议论却没停,谁都听得出来,那句“三日后还来”不是场面话,是把仇真记上了。
里正站在原地,眉头锁得死紧。
他看了眼樊长玉,又看了眼廊下的谢征,似是想问什么,最终却只沉声道:“这几日都收敛些。镇上本就不安生,再闹下去,我也压不住。”
樊长玉道:“今日是谁先来踩门,您看得分明。”
里正被噎了下,甩袖道:“我自然分明。可有些人来头不清,盯着你家的也不止这一拨。你自已心里有数便好。”
这话说得半明不暗,显然也听见了街上那些搜人的风声。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既没替刘三疤撑到底,也没真替樊家兜着,仍是临安镇里正惯有的做派——能不彻底站边,就绝不把自已搅进浑水中央。
人一散,肉铺门前还剩一地狼藉。
翻倒的木盆、半干的血水、碎瓷片,还有几道被踩乱的脚印。小妹被卖炊饼的婆子哄去前头坐着了,眼圈还红着。老石帮着把按住的闲汉推出去后,回头看了眼谢征,低声嘀咕:“你这碗扔得,可不像病人。”
谢征只道:“手还没废。”
老石咂了下嘴,没再多问,转身去把门口看热闹的人往外劝散。
樊长玉拎着门闩站了片刻,直到确认小妹没再抖,才把那口郁火一点点压下去。她弯腰捡起那只碎成几瓣的药碗,碗沿还沾着一丝残药,凉得很。
她捏着碎瓷,回头看向廊下。
谢征仍坐在那里,背脊挺着,神情看不出异样,只有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着,像是压着什么。
樊长玉走过去,离近了才看见他袖口下的手背青筋绷得明显,指节也比方才更白。方才那一下看似轻巧,终究还是牵动了伤处。
她眉头一拧:“逞什么能?”
谢征抬眼看她,像是要说句刺人的,出口却只剩低哑一句:“总不能真看着他碰你。”
樊长玉喉头一堵,手里那片碎瓷险些硌进掌心。
她本想回一句“我自已能收拾”,可一想到他坐在七步外,连身都没起,就把那只碗砸得又准又狠;再想到他方才那句“樊家”,话到嘴边竟拐了个弯,只冷着脸道:“少说废话,先进屋。”
谢征像是想撑着扶椅起身,肩背才一动,眉峰便极轻地蹙了一下。
樊长玉眼尖,立刻伸手扶住他胳膊,语气更凶:“还说手没废,我看你是伤口又裂了。”
谢征没挣,只在被她扶住时,眸色沉了沉,又很快压回去。
院里风还带着寒,门口那摊事虽散了,街上若有若无的窥视却没少半分。刘三疤放了话,背后递话的人还没露面,外边盯着谢征的人也没消停,临安镇这一日显然还没完。
樊长玉把人半扶半拽地往后院小屋带,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前铺。
老石已在替她把翻倒的盆扶起,小妹缩在柜边,正抬头朝她看。她冲小妹点了下头,示意自已在,才一脚踢开屋门,把谢征按到床沿坐下。
“等着。”她把刀搁到一旁,转身去拿热水和药布,声音硬邦邦的,“你要是把自已折腾死在我家,我还得替你收尸。”
谢征靠在床边,闻言竟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很浅,却比先前那副装病的样子多了点活气。
樊长玉没理他,只在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方才那只药碗飞出去的轨迹,直、稳、狠,七步不偏,像是早量过距离;又想起昨夜这人指节新添的血痕,今早提到东河埠头时那股不容置疑的定夺,还有他看局势时总比旁人快半拍的脑子。
一个跑杂货线的商人,哪会有这种手、这种眼、这种临事先看门路后看人的习惯?
她回头看了谢征一眼。
他脸色仍白,唇边却敛着一点说不清的冷意,像把锋刃又收回了鞘里,只等人不备时再露出来。
樊长玉压下心底翻上来的疑念,把门一掩,去端热水。
门外风声吹过廊檐。
刘三疤既撂下了三日后再来的狠话,背后递话的人就绝不会只借这一回刀;而谢征今早才提过的东河埠头,若今夜真有人去探,风就不是要起,是已经吹到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