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逐玉:入赘侯爷宠妻狂 > 第7章 伤口缝得不像商人

热水端进屋时,炕边的人已经自已把外衫褪到肩下,半靠着床柱坐稳了。
樊长玉脚步一顿,先把木盆往矮凳上一搁,才冷声道:“谁让你乱动的?”
那男人抬眼看她,脸色仍白,语气却淡:“不动,伤口更难收拾。”
他这话说得平常,像是在讲一件再顺手不过的事。樊长玉把药布摊开,走近后才发现不对——他肩背原先渗血最重的那道口子,旧线竟已被拆了大半,旁边放着她家针线篓里少的一根细针,线头还压在他指间。
她眉心猛地一拧:“你自已缝了?”
那男人没否认,只把那根线递过来:“手不大稳,后半段你来。”
樊长玉接过时,指腹碰到他手背,烫得她心头一沉。但她没先问烧,只低头看伤。
这一看,她眼神便慢慢变了。
伤口边缘收得极齐,针脚密而不乱,每一针都像拿尺比过似的,间距几乎一致,约莫半寸。不是绣活那种细密漂亮,是另一种干脆利落的稳——只求最快把肉拢住、把血止住,线走得狠,结却打得极牢。
她在镇上看过不少人受伤,也见郎中缝过伤口。可这种手法,她只在老石提过的北边军中救急法里听过一嘴:半寸一针,讲究快、准、实。
一个跑杂货线的商人,凭什么会这个?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水汽从盆口慢慢往上浮。
樊长玉拿剪子把线理顺,坐到床沿边,淡淡道:“手都抖成这样了,还逞能。”
那男人任她把线穿回针尾,低声道:“比让你看见崩开一片强。”
这人到了这会儿,嘴还硬。
樊长玉没再接话,只先用热布把伤口边的血污拭开。她手劲向来稳,可热布一碰上去,那男人肩背的肌肉还是绷了一下。她抬眸看他一眼:“疼?”
“还好。”
“还好你方才能把牙咬碎了。”
那男人听出她是在呛自已,竟也没回,只微偏开头,让她方便下针。
樊长玉把那道没缝完的口子接上,越缝越觉得心惊。前半段是他自已缝的,后半段是她接的,两边线脚竟差不出多少。她原本只是手稳,如今却像被逼着照着他的路数往下走。
她忽地问:“你是哪个商号的人?”
那男人眼睫都没动一下:“问这个做什么?”
“既说自已跑货,总得有来路。”她低着头,针尖穿皮而过,语气也平,“临安镇不是没商队落脚过,江南盐行的人我见过,跑药材的、跑布匹的、跑山货的,我也都打过交道。你是哪家的?”
“没正经牌子。”
“那跑什么路?”
“北边来的杂货线。”
这回答和没答没什么分别。
樊长玉哂了一声:“杂货线也分往哪儿去。东河埠头?官道?还是私路?”
那男人终于转头看她。
那目光没什么波澜,却像一下子把她方才话里藏的钩子都看明白了。
“你是想问我认不认得东河埠头那条路,”他说,“还是想问我跟今早来打听人的那拨人,是不是一路?”
樊长玉手上动作没停,只把线一收,打了个结:“你若肯自已招,我也省事。”
那男人看了她片刻,忽地道:“樊家大伯近半年,是不是一直想逼你嫁人?”
这话转得太快,樊长玉抬眼,眸色冷了:“问你话的人是我。”
“所以我也只问一句。”谢征嗓音低沉,带着伤后未退的沙哑,“他逼你嫁的,是哪家鳏夫、哪家赌鬼,还是哪家肯替樊氏族里出银子的外姓人?”
樊长玉脸色一下沉了。
她没答,可这沉默已经足够说明许多事。
那男人便继续道:“不管是哪家,图的都不是门风。”
“你又知道了?”樊长玉语气发硬。
“门风若真那么值钱,你爹娘还在时,他们就不会盯着你家肉铺不放。”那男人抬了抬下颌,示意前铺方向,“一间铺面,一方宅地,后院能住人,前头能做买卖。临街的肉案每日现钱进账,逢年节还能翻一翻。这样的家业,在族里眼里,比一个侄女的名声实在得多。”
他每说一句,樊长玉手上的力道就收一分。
因为他说得太准了。
准得不像旁人随口猜出来的,倒像把樊氏族里那点算计掰开揉碎,摆到她眼前。
“他们拿门风压你,是因为这话最省事。”那男人垂着眸,像是在替她理一笔账,“逼你嫁出去,铺子就能顺理成章让族里‘代管’。若你招个外来赘婿,他们就说你坏规矩;若你不嫁,他们就说你留着家产招祸。怎么走,嘴都在他们身上。但根子只有一个——樊家肉铺的年入,和这块地。”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樊长玉针也停了。
她忽然想起这半年里樊家大伯上门时那副嘴脸,想起他说“女子哪能长久抛头露面”,又说“族里替你做主也是为你好”,再想起他看前铺肉案和后院院墙时,那种像在看自家东西的眼神。
她原先不是没明白,只是没想到,会有人头一回进她家门,就看得比她还透。
这人哪像个寻常伤客。
她把最后一个结打死,剪断线头,抬头看向谢征:“你倒懂得多。”
“见得多而已。”
“商人也见这些?”
“活着的人,什么都得见。”
他说得平静,听不出真假。可也正因平静,才越发叫人不信。
樊长玉把沾血的布巾扔回盆里,起身去换了一盆热水。她出门时顺带往前院看了一眼,小妹已经被她哄去隔壁小榻上睡下,老石没走远,就在前铺门后守着,手里拎着根旧门闩,见她出来,只压低声音道:“外头还偶有人晃,没敢贴近。”
樊长玉点了点头:“你也眯一会儿,有动静我叫你。”
老石瞥了眼后院小屋,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没多问。
樊长玉重新回屋时,那男人比方才更安静了些,像是那阵强撑的劲头过去了。她把帕子浸湿,覆到他额上,才发现热意比先前还重。
“烧起来了。”她皱眉。
那男人闭了闭眼,声音有些发沉:“伤口不净,正常。”
“你对这套倒熟。”
“伤多了,自然熟。”
樊长玉盯着他,忽然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男人睁眼,看着她。
烛火映在他眼底,那里面有一瞬极浅的警惕,又很快被压下去,剩下的仍是那副不肯多吐半个字的模样。
“言正。”他说。
樊长玉被气笑了:“到这会儿还拿假名搪塞我?”
“名字是真是假,不影响我现在躺在你家炕上。”
“你倒理直气壮。”
“我若不理直气壮些,”言正嗓音有些哑,却仍带着点若有若无的锋利,“你只怕早把我拖去里正面前了。”
樊长玉没否认。
她确实起过这念头,不止一次。
可怪就怪在这里。她明知这人满身疑点,偏又一次次没真下狠手。不是心软到没防备,而是她隐隐觉得,这人若真肯开口,未必会先害她;可若她逼得太急,他大概真会拖着一身伤翻墙走了。
她把药粉重新撒在新缝好的伤口上,语气也冷下来:“你最好祈祷自已说的那些,不是在拿我家事套近乎。”
“我若想套近乎,不会说得这么难听。”
樊长玉:“……”
这倒也是。
她正想再问,外头脚步声一响,是请来的郎中拎着药箱进了院。老石先打了招呼,樊长玉过去把人迎进来。郎中先前已来瞧过一回,这会儿再搭脉、看伤,脸色却比方才更沉。
“伤口崩了又重缝,血虽止住些,热却压不下去。”郎中收回手,叹了口气,“他身子底子原就亏,不像寻常壮汉能硬熬。今晚若烧退不了,怕要往肺里走,到时咳喘一上来,就麻烦了。”
樊长玉心头一紧:“你开药。”
“药我已经添了两味发散的,可他能不能扛过去,还得看这口气。”郎中看了言正一眼,像是想劝两句别再乱动,见对方那副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叮嘱道,“热水擦身,别让寒气再侵着。人若说胡话、喘得厉害,立刻来叫我。”
樊长玉把人送到门口,接过新抓的药,指尖都攥得发白。
她回屋时,言正已经撑不住似的往后靠了些,眼底那层清明被烧意一点点熬薄,连呼吸都比方才重。可即便这样,他还是听见了郎中的话。
“死不了。”他低声道。
樊长玉把药包往桌上一放:“闭嘴。”
谢征似是笑了笑,没再争。
樊长玉去熬药的工夫,前铺静得只剩风刮门板的声响。药汁滚开时,一股苦味蹿满整间屋子。她端回来,一手扶住谢征后颈,另一手把药碗抵到他唇边:“喝。”
言正烧得厉害,唇色都浅了,倒还肯配合,只是喝到一半,忽然偏头咳了两声。那咳意牵得肩背一颤,刚换上的纱布边缘又透出一点红。
樊长玉脸色更不好看:“你是不是非得把命折在我这儿才甘心?”
言正缓了缓,哑声道:“你家这地方,倒也不差。”
“少说晦气话。”
他垂眸,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樊长玉把剩下半碗药硬给他灌下去,又拧了帕子替他擦颈侧和手心。男人手腕骨节分明,掌心与虎口的茧在烛下格外清楚,不是算盘珠能磨出来的老茧,是常年握缰、握刀、握枪才会留的硬痕。
她看着那只手,忽然问:“你先前说自已是北边来的。北边哪儿?”
言正闭着眼,像没听见。
“北边大着呢。”樊长玉继续道,“边军驻地、商道驿站、流民营、马市、盐路,样样都算北边。你既答得这么笼统,总得让我挑一个。”
言正安静了片刻,才低低开口:“有些地方,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现在你躺在我家,已经够没好处了。”
“那就更别问。”
樊长玉胸口堵得慌。她向来不怕跟人硬碰,可碰上这么个油盐不进、偏又句句都戳在理上的,竟生出一种使不上劲的烦躁。
她本该再逼问两句的。
可她一抬眼,见他额上那层冷汗混着热意,连睫毛都被烧得微微发潮,先前那点硬气又莫名被压了回去。
她终究只道:“今晚你敢再自已拆线,我就真把你绑起来。”
言正眼也没睁,只低低“嗯”了一声,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这声应得太顺,倒把樊长玉噎住了。
屋里又静下来。
烛芯爆了一下,灯影轻轻晃动。樊长玉守在床边,隔一会儿就替他换一回额上的凉帕。外头风雪压着夜色,前铺门后偶尔传来老石压低的咳声,显见人还醒着。小妹那边没再有动静,想是累极,终于睡沉了。
言正烧得更重时,果然开始说胡话,却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樊长玉只勉强辨出几个字,像是什么“别退”“压住阵脚”,还有一句极低的“粮道不能断”。
她听得手上一顿,眸光瞬间沉了下去。
这哪里是商人梦话。
这是带过兵、看过阵、真在生死里熬过的人,才会在烧糊涂时还咬着不放的东西。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人哪怕重伤成这样,眼神里都总藏着一股压不住的冷硬。那不是镇上地痞的凶,也不是跑江湖的人装出来的狠,是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习惯。
可越明白,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顾忌便越重。
她救回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可眼下比答案更要紧的,是他这场高烧。若今晚退不下去,郎中那句“怕要往肺里走”,就不是吓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