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未亮,樊长玉守到后半夜,言正的高烧却并没退下去,反倒烧得更沉。前铺门板猛地一震,像是有人拿硬物狠狠撬在了门缝上。
樊长玉手上拧帕子的动作一顿,抬眼时,门后守着的老石已经压低嗓子骂了一句:“来了。”
这一声把炕角另一头的小妹都惊醒了。小姑娘原本裹在被里睡得发沉,这会儿揉着眼坐起来,明显还没回神。樊长玉一把把她按回去:“别出来。”
言正也睁了眼。
他烧得厉害,眼底却在那一瞬清明得惊人,像刀锋从鞘里露了一线,先扫了门口,再落到她脸上,低声道:“不是一两个。”
外头又是“砰”的一下,这回连门框都跟着发颤。
刘三疤那把破锣似的嗓子隔着风雪传进来:“樊长玉!昨儿给你脸,你不要!今日再不开门,老子把你这破院子拆了!”
樊长玉眼神一下冷透。
她把湿帕往盆里一扔,顺手抄起墙边门闩,往外走时回头撂下一句:“老石,看着小妹。你——”
她原是想叫言正老实躺着,可那人已撑着床柱半坐起来,唇色发白,气息仍虚,神情却平得很:“我不出去。”
这话一听就不大可信。
樊长玉盯了他一眼,终究没工夫同他掰扯,转身掀帘进了前铺。
老石早把前门顶住了,脸色不太好:“脚步杂,少说七个。还有铁器碰门声,像带了家伙。”
果然不是昨儿那点试探。
门外很快有人接话,故意拔高了调门:“刘哥,跟她废什么话?一个女人带着个病秧子,还真当自已立得住门户?”
又有人笑:“昨儿伤了咱哥几个,今日总得把账讨回来。要么赔钱,要么让那入赘的滚出来磕头!”
樊长玉听出刘三疤是把脸丢狠了,今日这一趟,就是冲着逼她低头来的。
她没立刻开门,只隔着门板道:“刘三疤,你昨日挨得还不够?”
外头静了一瞬,随即骂声更难听了:“你还敢提昨日?昨日老子是没带齐人!今儿七个人,两根撬棍,你这门板能扛几下?”
话音刚落,门缝里就“咔”地钻进一截乌黑铁头,真是撬棍。
老石脸色一沉,肩膀死死抵住门。樊长玉抄起案边剁肉刀,直接把刀锋卡进门缝,金铁一撞,震得门外那人“哎呦”一声缩手。
“再撬一下试试。”她声音不高,却硬得像石头,“我先剁了你的指头。”
外头骂骂咧咧一片,显见也被她这股狠劲逼住了片刻。
可刘三疤今天是带着人来撑场子的,哪肯就这么被压回去,当即喝道:“她就一个人!给我推!把门撞开!”
一下、两下、三下——
门板被撞得连连震动,前铺挂着的肉钩都跟着晃。小妹在后头吓得喊了一声“阿姐”,樊长玉心头一紧,扭头就冲里头道:“别出来!”
她这一分神,门外那根撬棍已经又楔了进来,门栓被撬得直响。老石到底上了年纪,咬着牙顶了两下,脚底已在地上磨出半道印子。
这样硬扛不是法子。
樊长玉当机立断,猛地抽刀退后半步,对老石道:“松开!”
老石一愣,却还是照做了。
下一瞬,门板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冷风裹着雪沫灌了一地。刘三疤站在最前头,脸上旧疤被冻得发青,身后果然跟着七个人,两个手里各提一根撬棍,另外几个都拎着木棒短棍,一副要砸铺子的架势。
街坊远远围着,却没人敢凑近。
刘三疤一进门,先往铺子里扫了一眼,见没见着言正,眼底那点狠意更重:“把人交出来,再把前头打伤兄弟的药钱赔了,这事还有得商量。”
樊长玉横刀挡在门内:“你算什么东西,来我家谈商量?”
“那就是不给脸了?”刘三疤嗤了一声,抬手一挥,“给我砸!”
他身后两人就要冲向肉案,樊长玉一步抢上去,刀背照着最前头那人的手腕狠狠一磕,木棍当场脱手。她另一手反拽住那人衣襟,膝盖顶上去,那混混闷哼一声弯下腰,直接被她甩到了门边。
可她再能打,也架不住对方人多。
另两人趁势绕过她,往后院冲。老石扑上去扯住一个,另一个却已经窜进了帘门。小妹被动静吓得从里头跑出来,站在门口脸都白了。
“回去!”樊长玉厉喝。
可那混混显然是想拿孩子做文章,反手一推,嘴里还骂着:“滚开!”
这一推太狠,小妹脚下本就踩着雪水滑泥,整个人直接往后一仰,额角重重磕在门槛边的石沿上。
“砰”的一声。
她先是懵了一瞬,随即哭都没哭出来,额角已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雪白的脸颊淌下,足有一寸长,刺得人眼发紧。
樊长玉那一刻眼都红了。
她扑过去时,另外一人又朝她肩头撞来,想把她从后院口挤开。前铺一片混乱,刘三疤在外头叫嚣,老石被两个人缠住,小妹跌在雪地里,指尖都在发抖。
也是这一瞬,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
樊长玉猛地回头。
言正不知何时竟已扶着门框站在了廊下。
他只穿了件单薄中衣,外头胡乱披着樊长玉给他的旧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肩背还微微佝着,显然是伤势压着。可他站在那里时,整个人却像忽然从病气里抽出了一截冷硬的铁。
他先看见了小妹额上的血。
那目光便沉了下去。
“我说过,”他嗓音还哑着,却字字都冷,“别碰她家里人。”
刘三疤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病秧子也敢出来装——”
他话没说完,离言正最近的两人已经先扑了上去,大概是想趁他虚弱把人按倒。
言正原本抬了抬手,像是真只想把人推开。
可就在那一瞬,他胸口猛地一伏,像是压了太久的什么东西忽然被情绪硬生生扯断了束缚。樊长玉离得不远,几乎能看见他颈侧青筋骤然绷起,下一刻,一股极重的劲力毫无征兆地自他身前轰然荡开。
不是刀,不是棍,也不是寻常人抡拳抬腿能打出来的力道。
那两人甚至没碰到他衣角,整个人就像被什么无形重锤当胸砸中,惨叫都来不及完整发出,便一齐倒飞出去,足足震退近一丈远,“扑通”两声摔进院门外的雪堆里,半天没爬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个正要跨进后院的混混被余劲掀得向后一撞,竟把半扇院门都撞翻了。门栓“喀嚓”断裂,生生折成了两截,木屑飞了一地。
风雪仿佛都静了一瞬。
别说刘三疤那群人,连老石都僵住了。
地上那两根撬棍“当啷”落地,前头几个人像是见了鬼,连退两步,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撞、撞邪了……”
“他方才碰都没碰着人!”
“这、这是什么东西——”
刘三疤嘴唇哆嗦了一下,原本那点凶横像被人一把掐灭。他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拿刀的、见过拼命的,没见过这样的。那病秧子站都站不稳,却能把大活人隔空掀出去,活像真撞了邪祟。
樊长玉也僵住了。
她离得最近,看得比谁都清楚。那绝不是寻常会打,更不是蛮力。像有一股被压得太久、危险到让人心惊的东西,从这副病骨里硬生生炸了出来。
可言正自已显然也没能压住。
他将那几人震开的下一刻,身形就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连站着的力气都被抽空,右手下意识抓住门框,指骨绷得发白。紧接着,他喉间一腥,侧头便吐出一口血来。
那血落在雪上,浓得发暗,不是一点血丝,而是实打实的一滩,足有一碗底。
樊长玉心口骤沉,顾不上再管刘三疤,三两步冲过去扶住他:“谢征!”
她手刚碰到他右臂,掌心就是一热。
低头一看,他原本缠在右臂上的纱布已被血浸透,红色顷刻晕开,沿着袖口往下滴。显然是旧伤被这一动彻底崩裂了。
言正呼吸发重,额上冷汗一下冒了出来,唇边却还残着血色,低声道:“没事。”
这两个字说得太轻,也太虚,半点说服力都没有。
“你闭嘴!”樊长玉几乎是咬着牙骂出来的。
她一手扶着他,一手抄起地上那把剁肉刀,抬眼看向院门口的人时,眼神凶得像要吃人:“谁再往前一步,我先剁了谁。”
刘三疤被她那眼神钉得一寒,又瞥见地上断成两截的门栓和雪堆里还哼哼的两个人,哪还敢逞强。他硬撑着没往后退,声音却已经虚了:“樊长玉,你、你家这入赘的到底是什么邪门东西?”
樊长玉冷笑:“你要不要过来试试?”
刘三疤脸一抽。
他本是来砸门逼人低头的,谁能想到竟撞上这么一出。眼见同伙都吓破了胆,有人甚至已经往街口退,他那点场面话再也兜不住,只得色厉内荏地骂道:“走!都走!今天算你们邪门!”
那几个地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去拖雪堆里那两个,剩下那个撞翻院门的也顾不上疼,扶着门框就往外窜。七个人来时气势汹汹,退时却狼狈得连撬棍都差点忘了拿。
街边围着的人本还不敢出声,见刘三疤一伙跑得脚底打滑,顿时哗然。只是谁都不敢往樊家院里多看,像是真怕沾上什么不该沾的东西。
老石快步上前,把前门重新掩上,脸上震惊还没散,却先弯腰去抱小妹:“快,先看孩子。”
这一声把樊长玉从那股怒火里拉了回来。
她低头看小妹,小姑娘这会儿才缓过劲来,疼得抽气,额角那道口子还在渗血,脸上尽是泪,却死死忍着没大哭。樊长玉心疼得手都在抖,却又被怀里的人压得脱不开身。
言正身体越来越沉,像整副骨头都在往下坠。
“老石,”她声音绷得发紧,“把小妹先抱进屋,拿干净布按住伤口。再去把郎中请来,快!”
老石应了一声,抱起小妹就往里走。小妹攥着樊长玉袖口,带着哭腔叫她:“阿姐……”
“我在。”樊长玉低声哄了一句,“别怕。”
她嘴上哄着,手上却更紧地扶住言正。
这人方才那一下像是把命都掏出去了一截,胸口起伏极急,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血却还在往外淌。樊长玉从前只觉得他会打、藏事、来头不干净,如今才知远不止如此。
不是地痞那点凶狠,也不是走江湖的把式。
那是压不住的杀伐,是能在人群里一瞬掀翻局面的本事,也是稍有失手就能把自已先折进去的祸根。
她忽然想起他高烧里那些梦话,想起“压住阵脚”“粮道不能断”,心口像被什么重重一撞。
一个商人,梦里不会记这些;一个普通逃命的人,也不会在病到这样时,抬手就震飞三个大活人。
他到底是谁?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被掌心越来越烫的温度逼散了。
言正低低咳了一声,唇边又涌出一点血沫。樊长玉脸色骤变,再不敢让他立着,咬牙把人半拖半扶往屋里带。她力气本就大,可这会儿他全身都像脱了力,几乎把重量都压在了她肩上。
言正还想自已站稳,指节抵着门框,像是怕把血蹭到她身上,哑声道:“我自已——”
“你再动一下试试。”樊长玉声音发狠,手却稳稳托住他后背,“方才能耐不是挺大么?现在装什么硬气。”
他大概是真没气力同她争了,只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疲惫,有压着的痛意,竟还有一点极淡的、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接住他。
樊长玉根本没空分辨,扶着他跨过门槛时,眼角余光扫到地上那两截断掉的门栓,心里又是一沉。
那一瞬的动静,已经不是“会打”两个字能盖过去的了。
而这临安镇,从来不是能藏住秘密的地方。
她才把人扶到炕边,言正膝下一软,整个人便往前栽。樊长玉生生把他撑住,手上立刻摸到更多温热黏腻的血。外头老石抱着小妹冲进里间,脚步急乱,显然也是被这边吓着了。
门外风雪未歇,院门却塌了半扇,冷气直往屋里灌。
樊长玉一手按住言正崩开的右臂伤口,抬头时眼底只剩厉色:“老石,快去!”
老石拔腿就往外冲。
而炕边,言正呼吸一重,眼前像是终于撑不住地暗了下去,整个人往她怀里沉了沉。樊长玉掌下的血越漫越热,心也一点点绷到了极处。
郎中还没到。
若他在郎中来前再吐一回血,只怕就真要危险了。
可她已经看得出来——这回,麻烦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