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石前脚冲出去,樊长玉后脚就把小妹看了一眼。
小姑娘额角还在渗血,脸白得厉害,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只抱着炕沿看着言正。樊长玉心口一紧,声音却压得很稳:“先去炕角坐着,别过来。灶上有热水,自已捂着,等老石把郎中请来。”
小妹点头,手指发抖,还是听话地挪去了炕角。
樊长玉这才腾出全副心神,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言正眼睫半垂,气息乱得厉害,唇边那点血色把他整张脸衬得更白。她按着他右臂伤处的手已经被血浸透,热得烫人。方才那一下子像是把他身体里勉强吊着的那口气全都抽空了,这会儿连呼吸都显得极沉,每一下都像从胸腔里硬拽出来的。
“言正。”她叫了他一声。
他没应,只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眼皮动了动,像是短暂醒了一瞬,又沉了下去。
樊长玉咬牙,把人往炕上扶正,反手扯过先前备着的干净布巾,先压伤口。血从布底下一层层漫出来,她换了个力道更狠的位置按下去,另一手去扯先前开的药包,指尖却因沾了血打滑,纸包险些掉进炭盆里。
她低低骂了句脏话,索性拿牙把线绳咬断,拈出止血的药粉,全数按在他崩裂的伤口上。
言正像是被这一下痛醒了,喉间溢出声压得极低的闷哼,眼睫颤了颤,终于睁开。
他一睁眼,先看见的不是伤,也不是屋顶,而是樊长玉低着头压伤口的样子。她鬓边散了几缕发,袖口上、手上全是血,脸色冷得像刚磨过刀,却半分没乱。
言正唇动了动:“小妹——”
“活着呢。”樊长玉没抬头,“你先顾你自已。”
他似乎想撑着坐起来,肩背刚一动,樊长玉直接一把将他按回去。
“别找死。”
言正被她压得呼吸一滞,侧过脸咳了一声,胸口震得伤处也跟着发颤。他哑着嗓子道:“外头门塌了,今夜闹得太大,我不能——”
“不能什么?”樊长玉手上没松,语气比刀背还硬,“不能留这儿?还是不能叫人知道你还没死?”
言正沉默了一瞬,低声道:“他们若盯上你家——”
“现在才说这个,不嫌晚?”
她一句话把他堵住,布巾底下的血总算慢慢止了些。樊长玉额上也出了汗,抬手胡乱蹭了一下,正要去拿另一包药,外头终于响起急匆匆的脚步。
老石把郎中半拖半拽地弄进了屋。
那郎中背着药箱,鞋上还沾着雪泥,进门先被屋里这股血气冲得皱眉,等瞧见炕上那人面色,眉头就拧得更紧了。
“方才还吐血了?”他一边开药箱一边问。
“吐了。”樊长玉把位置让出来,却没退远,“伤口也全崩了。”
郎中伸手去搭言正脉门,搭了一会儿,神情越发不好,又看了看他胸口起伏和瞳色,最后掀开染血的布巾瞥了眼伤处,竟直接摇了头。
“胡来。”他低斥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伤者还是骂守着的人,“本就伤得不轻,还敢强行动气。你们当这是寻常发热么?”
樊长玉心里一沉:“到底怎么样?”
郎中重新把止血药撒上去,手上麻利,嘴却一点没留情:“命眼下还丢不了,但他这是伤后强行催动内息,把气血全冲乱了。外伤崩开还是小事,里头那口气若再这么乱一次,轻则卧床半月,连下炕都难,重则伤及心脉,以后都未必养得回来了。”
小妹原本缩在一旁,听到“伤及心脉”四个字,脸色更白。
言正神色却没什么波动,只闭了闭眼,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樊长玉盯着郎中:“现在怎么治?”
“先止血,再退热。”郎中从药箱里取出针包和两帖现成药,压低声道,“这会儿最怕的不是疼,是烧。若一直烧着,人就要糊涂。冷帕敷额,药煎了喂下去,今夜不能断人。若中间再发一回急喘、再咳大口血,立刻来叫我。”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言正,像是瞧出了这人筋骨底子不是寻常人,忍不住补了一句:“还有,不能再让他下地,更不能让他动气。再逞强,神仙也救不回来。”
“听见了?”樊长玉冷冷看向炕上人。
言正偏过眼,没答。
郎中替他重新收拾好伤口,留了药,老石又把人送出去。临出门前,那郎中回身看了看塌了半扇的院门和屋里狼藉,显然想问什么,到底没多嘴,只叹着气走了。
老石送完人回来,先把前铺和院里还能收拾的血迹粗粗清了一遍,又去看了小妹额角。那口子不深,郎中顺手留了点药粉,敷上后血就慢了。小妹疼得眼圈发红,还是小声道:“阿姐,我没事。”
樊长玉应了一声,让老石把前头的门再顶牢些。
老石看了看炕上的言正,又看了眼樊长玉,想说什么,终究只道:“我在外头守着。街坊方才帮着挡过一阵,刘三疤那伙人今晚是不敢回头了,但这动静太大,未必没人盯着。”
“你先去。”樊长玉道。
门重新掩上,屋里安静下来,便只剩炭火噼啪一声一声地响。
言正像是又开始烧起来了,眼尾泛出一点病里的红,呼吸也比方才更沉,人一阵睁眼一阵昏沉,话都来不及说完便又没了意识。樊长玉去端热水,拧了冷帕回来搭在他额上。帕子一落下去,他眉心就皱了皱,眼睫却仍是闭着。
樊长玉看着他,忽然道:“你挺能啊。”
言正没出声。
“一个伤成这样的病秧子,硬是把七八个泼皮都吓跑了。”她坐在炕边,手里仍攥着那块冷帕,语气发冷,“你若真死在我家,我这笔亏吃得可就大了。”
这回,言正终于睁了眼。
他眼底尚有烧出来的雾色,听了这话,竟像有点想笑,唇角刚动一下,就牵得胸口发闷,咳得又偏过头去。
樊长玉手快,立刻把一旁的破碗递过去接着,见里面没再见红,才把心稍稍放下。
言正缓过那口气,声音低而哑:“所以我该走。”
樊长玉像是没听清,侧头看他:“你说什么?”
“今夜之后,盯上这儿的人只会更多。”他看着屋顶,语气很平,“你救我一命,已够了。若他们顺着今晚的动静盯上樊家,再往下,就是我连累你们了。”
“你倒知道。”
“我——”
他话没说完,便要撑着手肘坐起。
樊长玉早防着他这一招,手里那只药碗往桌上一撂,整个人便压了过去,一把按住他肩膀,力道重得半点不留情。言正伤处被扯得脸色一白,整个人又被她按回炕上。
“我让你起了?”
他呼吸乱了几分,低声道:“樊长玉——”
“叫我名字没用。”她俯身盯着他,眼里火气压都压不住,“你现在走得出这个门?还是走得出这条街?你前脚出去,后脚倒在雪里,算谁的?到时候人家只会说,是我樊长玉把个伤号往外撵,撵死了都没人收尸。”
言正喉结滚了一下,没有再硬撑。
樊长玉还没消气,继续道:“再说,你这条命是我从雪地里捡回来的,药是我熬的,伤是我缝的,门也是替你挨砸的。你若死在我家,我亏大了。”
她嘴上不饶人,手却把他身上的被子重新掖好,连滑到腰侧的那截布角都扯回来压严实了。
言正垂眼看着她的手,一时竟没再开口。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小妹在炕角吸了吸鼻子。
樊长玉给他重新换了块冷帕,忽然道:“你先把命捡回来。”
言正抬眼。
她迎着他的视线,话说得又狠又直:“别动不动就想着往外走。我杀猪都能养家,再多养你一个也饿不死。”
这话落下,屋里一下静得更厉害。
小妹原本正捧着杯热水,小嘴微张,像是听傻了,连杯子都忘了放下。
言正也明显怔住了。
他这一生听过太多话,有要他去死的,有要他扛住的,有要他领兵的,也有假惺惺说要保他的。可这样粗粝、直白、不讲道理,又偏偏实在得叫人无从反驳的话,他从未听过。
我杀猪都能养家,再多养你一个也饿不死。
不像承诺,倒像把人硬拽回人间的一只手。
半晌,他才低低道:“你知不知道自已在说什么?”
“知道。”樊长玉答得干脆,“你现在是个累赘,但也不是养不起。等你能喘匀气了,再琢磨别的。”
小妹终于回神,小声道:“阿姐……”
樊长玉头也不回:“你闭眼歇着,明早还得给你重新包额头。”
小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炕上的言正,脸忽然有点热,乖乖把嘴闭上了。
言正安静了许久,才道:“你不怕惹祸上身?”
“怕有用么?”樊长玉把药碗端过来,试了试温度,递到他嘴边,“你人都躺我炕上了,我现在把你扔出去,祸就能绕着我家走?”
他没接这话,只看着她递过来的药。
“自已喝,还是我灌?”她问。
言正大概是烧得没力气同她争,抬手接碗时,指尖都有些不稳。樊长玉见状,干脆直接扶住碗底,任他就着她的手慢慢喝。药苦得发涩,他眉头始终没松开,喝到最后一时,喉间那点腥甜几乎又要翻上来,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樊长玉接过空碗,顺手往他唇边塞了小半块糖。
言正一愣。
“郎中留的。”她别开眼,“别吐了,嘴里都是药味。”
他含着那点甜,许久都没说话。
外头的风还在刮,破了半扇的院门总有冷意往里钻。老石在前头走动了两趟,确认没再有人摸近,这才消停。小妹熬不住,靠在炕角睡了过去,额角敷药的地方还包着布条,睡梦里也时不时皱眉。
樊长玉便守在炕边。
帕子热了,她就起身去换冷水。药性过了,她就重新去煎第二回。言正烧得最厉害时,意识一阵清一阵沉,偶尔睁眼,看见的总是她坐在炕边的影子,不是在拧帕子,就是在盯着药罐的火。
第一回换帕子时,他还勉强能自已偏头。
第二回时,他已烧得眼底发暗,连唤她名字都低得几不可闻。
第三回时,樊长玉伸手一摸,额上的热意总算不像先前那样灼人。她这才把悬了一夜的那口气悄悄松下半分。
两回药喂下去,他中间醒过一次,似乎想说什么。
樊长玉正把布巾投进水里,头也不抬地道:“要出门的话就省省。”
言正靠着枕,唇色仍淡,声音却比先前清了一点:“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了她片刻,道:“你不该把话说得那么满。”
樊长玉把布巾拧干,啪地一声搭回盆沿:“哪句?”
“养我。”
她这才抬眼,眉梢一挑:“后悔了?”
“你连我是谁都还没问明白。”
“问明白了又怎样?”樊长玉道,“你若是个十恶不赦的,我早拿绳子捆了送里正。可你不是。”
言正眼神微动:“你凭什么这么认定?”
“凭你烧迷糊了都知道先问小妹死没死,凭你都快断气了还惦记别把血蹭我身上。”她说得毫不客气,“还有,真要坏到骨子里的人,装不出你这种死撑的德性。”
言正望着她,半晌,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转瞬就散了,可落在他这样一张冷惯了的脸上,竟显得有些稀罕。
樊长玉看得一怔,随即皱眉:“笑什么?”
“笑你看人准。”
“少来。”她冷哼一声,“你现在就剩一张嘴还算利索。”
他说:“够用了。”
这回轮到樊长玉一时没接上话。
炭盆里火星轻轻炸了一下,屋里那股紧绷了一夜的气,竟被这两句没头没尾的话冲散了些。她低头去收碗,耳根却莫名有点发热,索性把语气又压回凶里:“闭眼,睡你的。”
言正还真就闭了眼。
他这一闭,呼吸慢慢沉下来,不再像先前那样急促。樊长玉坐在一旁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他不是昏过去,而是真缓了,才起身活动了下发酸的肩背。
守了整整三个时辰,她手腕都是僵的,掌心被药汁和冷水泡得发皱,伤口处也沾了不少药粉。可看着炕上那人总算不再满身滚烫,她又觉得值。
只是这口气才松下去,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有人踩上了院门外那截断木。
樊长玉眼神瞬间冷了,伸手就摸到手边杀猪刀。前铺那边,老石也显然听见了,脚步立时停住。
再下一刻,有人压低了嗓子在门外试探着喊了一声:“长玉——”
是樊家大伯的声音。
而那声音后头,分明还跟着不止一人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