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长玉提刀起身时,先往炕角瞥了一眼。
小妹被外头那声喊惊得又醒了,抱着被角缩在里侧,额上那道伤还裹着布,眼神发慌。炕上的谢征已经睁眼,脸色依旧白得厉害,却比先前清明,正撑着身子要坐起来。
樊长玉过去一把按住他肩:“别逞能。”
谢征抬眼看她,嗓音因发热而低哑:“来了多少人?”
“你躺着就是。”樊长玉把被角往他身上一掖,转头对小妹道,“把门栓好,谁叫都别开。要是有人闯进来,你就喊老石。”
小妹连忙点头。
前头老石已经压着声音道:“不止樊家大伯,脚步杂,少说七八个。”
院门外,樊家大伯像是生怕里头装聋作哑,嗓门又提了一点:“长玉,开门!都是自家族里人,还有街坊来评理,你别把事做绝了!”
“评理”两个字一出来,院外立刻跟着响起几道附和声。
樊长玉眼底一沉。她昨夜守了一宿,本就憋着火,这会儿听见“族里”“门风”这些字,反倒不烦了,只剩一股冷硬的明白——这是见她家里刚遭了事,想趁谢征重伤、小妹受伤的时候,再来掀一回桌子。
她提着刀往外走,老石已守在前铺与后院相连的门口,见她出来,低声道:“你在后头别硬顶,我先——”
“用不着。”樊长玉一把将前铺门闩抽开,“他不是要评理么,我给他评。”
门一开,寒气卷着人声一齐涌进来。
院门口果然站了六名樊氏族亲,都是前头闹过事的熟脸,另有几个爱看热闹的邻里挤在外边。樊家大伯站在最前头,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眼神却直往铺里扫,像是恨不得把那账册从梁上看出来。
见樊长玉提刀出来,外头静了一静。
樊家大伯咳了声,先占住长辈架子:“你总算肯出来了。长玉,不是大伯非要逼你,是你这回做得太不像话。家里平白多了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你还把人留在后院,闹得镇上风言风语。咱们樊氏族里再护短,也不能由着你败坏门风!”
旁边一名族亲立刻接道:“昨儿夜里又是请郎中又是见血,谁知道你家里藏的是个什么人!”
另一个更干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带着妹妹守肉铺,本就惹眼。现在弄这么一出,往后谁还敢跟你家沾亲?账册和肉铺,还是该交族里先看着,省得你一时糊涂,把祖上的基业都折进去。”
这话才是正题。
几个邻里听得眼神都变了。临安镇谁不知道,樊家大伯前头几回上门,嘴里说的是门风,盯的却一直是肉铺和账。
樊长玉把刀往案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去:“说完了?”
她声音不高,六名族亲却都被她看得有些发虚。
樊家大伯硬着头皮道:“你要是还认自已姓樊,就把账册先交出来。等祠堂里议明白了,再说别的。”
“祠堂?”樊长玉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们昨儿护过我家门,还是替我妹擦过血?我这铺子被人砸的时候,没见你们来一个。现在见我家里躺着个伤患,就又想拿门风压我,把账册抬走?”
樊家大伯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话!族里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樊长玉朝后院方向一指,“我捡回来的人,我熬药守了一夜的人,我家里遭祸时替我挡门的人,你们一句‘来路不明’,就想把他从我家扔出去,再顺手拿走我家的账?”
她这几句又快又硬,门外围着的人都听明白了,窃窃私语顿时起了一层。
有人小声道:“前阵子刘三疤来闹,不就是那病书生替她挡了一回?”
“可不是,听说伤还没好。”
“樊家这些人挑得倒巧。”
樊家大伯见风向不对,忙拔高声音:“他若真清白,为什么不敢出来见人?一个姑娘家把男人藏在后院,算怎么回事?长玉,你今天要不给个说法,账册你留不住,人也留不住!”
最后一句带了狠劲,分明是仗着人多,想逼她退。
樊长玉原还懒得跟他们扯,听到这句,反倒彻底定了心。
她忽然转身,朝后院门口看去。
门帘一动,谢征竟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是那件半旧中衣,外头只披了件樊长玉先前随手扔给他的厚褂,脸色白得像雪里浸过,肩背却绷得极稳。老石见状要去扶,他只微微摆手,目光先落到樊长玉身上。
樊长玉眉头一下拧紧:“谁让你出来的?”
谢征道:“总不好让你一个人挨骂。”
他语气平平,像在说一句极寻常的话。可偏就是这点平常,把院门外看热闹的人都说得一滞。
樊家大伯看见人,像终于抓到把柄,立刻喝道:“好啊,果然在这儿!你一个大男人住进姑娘家后院,既无媒也无聘,算什么名分?长玉,你还说不是败坏门风?”
樊长玉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带暖,倒像刀锋擦亮前闪的那点寒光。她一步迈到院门正中,把谢征和后院都挡在身后,声音清清楚楚传了出去:
“谁说没名分?”
院外一静。
樊长玉抬起下巴,懒得再给任何人留含糊:“人是我捡的,也是我留下的。从今日起,这人就是我樊长玉招的赘婿。”
这话像一块烧红的铁,直直砸进了临安镇清晨的冷风里。
门口六名族亲先是愣住,随即齐齐炸了。
“你疯了?”
“当众胡说什么!”
“招赘?你连媒人都没有!”
几个邻里也全傻了,挤在门外面面相觑。谁都知道樊长玉脾气硬,可谁也没想到,她硬成这样——不是被逼着认人,不是拿婚书糊弄,而是当着族亲和街坊的面,自已把话钉死了。
樊长玉没理那些乱声,只回头看了谢征一眼。
她这一步本就是抢先定规矩。人她既要留,门她既要护,那就不给族里半点拿“名不正言不顺”做文章的余地。至于谢征接不接,她其实也就只赌一个——赌他不是那等要她一个女人独自顶在前头的人。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谢征眸色深了一下。
他站得很稳,虽因伤势而呼吸略沉,却还是顺着她递来的这把刀,往前接了一步。
然后,在满院子的人声里,他看着樊长玉,改了口:“娘子。”
两字出口,音色低哑,却落得极稳。
樊长玉心口像被什么烫了一下,耳根腾地热了,面上却半点没显,只冷着脸“嗯”了一声,像这称呼本就该如此。
可这一声“嗯”,比什么都狠。
老石站在一旁,先是愣了愣,随即差点没压住笑,把头别开了。
外头却是真正哗然。
有人倒抽一口凉气:“还真认下了?”
“我的老天,樊家这丫头是说干就干啊!”
“那病书生瞧着要倒,嘴倒挺会接。”
樊家大伯脸都青了,指着他们半天才挤出一句:“荒唐!简直荒唐!口头上喊两声,就算成婚了?无媒无聘,无父母之命,无族里见证,你这是把樊氏门楣踩在脚底下!”
“门楣?”樊长玉嗤了一声,“你们拿我家肉铺当肥肉时,怎么不提门楣?”
她说着,转身就往前铺里走。众人正不明所以,她已从柜后翻出一个旧布包,“啪”地一声拍在门口木案上。
布包散开,银角子和铜钱滚出一点,在冷光里亮得分明。
“无聘是吧?”她伸手按住那堆钱,字字清楚,“家里现银统共四两七钱,今天就当聘礼过门。喜酒后头简办,名分现在就立。”
四两七钱。
这数目一出,别说邻里,连樊家那六名族亲都噎了一下。
谁都知道,樊长玉家眼下正是用钱的时候。请郎中、买药、补门板、照看小妹,哪样不要银子?她却当着众人的面,把家里仅有的现银全拍了出来。
这不是嘴硬,这是把路都给自已定死了。
一个邻里忍不住低声道:“她是真要招这个上门夫啊……”
另一个妇人也道:“四两七钱都敢拍出来,这名分谁还敢说不作数?”
樊家大伯显然也被这一下震住了,但他到底不甘心,强撑着道:“银子拍出来又如何?婚姻大事,岂是你一个丫头说了算!再说他一个外来户,谁知底细?你就不怕将来——”
“将来是我的事。”樊长玉冷冷打断,“我招谁进门,我自已认。你们要是来喝喜酒,我给你们留口热汤;要是还想借这事动我家账册——”
她抬手拎起杀猪刀,刀锋“锵”地一声从木案边擦过,直钉进旁边门柱半寸。
“那就先问问我这把刀答不答应。”
门口一片死寂。
这一下谁都听懂了。今日这名分一立,再拿“留男人在家”做由头,已经站不住脚;若还硬扯账册,那就是明抢。
谢征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握刀的背影,眼底那点平日压得极深的冷意慢慢敛了,只剩一层极淡的、连他自已都未必察觉的柔和。
樊家大伯被逼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来前原打着如意算盘,想着趁屋里伤的伤、小的小,再借族里名头一压,先把账册拿走,余下的慢慢说。谁料樊长玉竟直接把局面掀翻,连“招赘”都敢当众认下。
他咬牙道:“你别高兴得太早!今天口头一说,不作数!回头族里若不认——”
“你认不认,轮不到你定。”谢征忽然开口。
他声不高,却叫人不由自主静了下来。
樊家大伯瞪过去,对上的是一双冷得不见病气的眼。那眼神和他脸上的苍白全不相衬,像刀背覆雪,分明仍伤着,却让人莫名生寒。
谢征扶着门框,缓缓道:“她既招,我便入。此后樊家门庭,我与她一同看着。谁若再借婚事、门风、族规为难她——”
他顿了顿,唇边竟勾起一点极淡的弧。
“尽管来试。”
这话说得不重,可院外不少人都想起了前几回他出手的样子。刘三疤那群地痞,前头闹得最凶,如今谁还敢贴到樊家门前砸门?这病秧子瞧着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真要动起手,谁也不敢拿他当寻常人看。
樊家那六名族亲对了对眼色,底气先就散了三分。
有邻里已经开始当和事佬:“大清早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就别再闹了。长玉既认了人,回头把婚书一立,不就成了?”
“是啊,总不能真逼人家把伤患抬出去。”
“再说账册是长玉家的,哪轮得到旁人插手。”
这些话一出,风向彻底倒过来了。
樊家大伯听得心头直沉。他知道,今天再硬闯,只会把自已变成笑话。可就这么退,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僵了半晌,他终究只能甩袖子:“好,好!你翅膀硬了!我倒要看看,你这赘婿能护你到几时!”
樊长玉半点不让:“总归比你护得住。”
这一句噎得樊家大伯险些仰倒。旁边几个族亲再不敢多留,忙拉着他往外退。那几个邻里虽还想再看,可见主家门都要关了,也只得边走边议论着散开。
“樊家那个凶丫头,真给自已招了个病秧子上门夫!”
“你别说,方才那句‘娘子’,还真像那么回事。”
“这下临安镇可有热闹看了。”
人声一路沿街传远,像油锅里泼进了冷水,眼见着就要把整个临安镇都炸开。
院门重新关上时,前铺总算静了。
老石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看门,又看看案上那堆银钱,咂舌道:“长玉,你这一下可真是……一步顶十步。”
樊长玉把刀拔出来,插回刀鞘,面上还硬着,耳根却一直没凉下来。她弯腰去拢那四两七钱,道:“少废话,去前头看着,别再让人贴门偷听。”
老石识趣,连连应声,扭头就去了前铺。
等屋里只剩他们两个,方才那股在人前撑出来的利落,才像是忽然露了点缝。
樊长玉抱着银钱站起身,转头就瞪谢征:“谁让你乱下炕的?伤口再裂了,我还得重新给你缝。”
谢征看着她,眼底有未散的笑意:“我若不出来,岂不是白占了个名分?”
“你倒接得快。”樊长玉没好气道,“喊得挺顺口。”
谢征低声道:“你先开的口。”
这话一下把她堵住了。
她想起方才当众那一句“从今日起,这人就是我招的赘婿”,当时说得痛快,这会儿被他轻描淡写一提,反倒像一团火从心口一路烧到耳后。她强行把脸板住:“少得便宜卖乖。那是为了堵他们的嘴,不是让你真拿着鸡毛当令箭。”
“嗯。”谢征应得很快,“那我只在该用的时候用。”
他说得一本正经,偏偏越发像在逗她。
樊长玉一时竟分不清他是不是故意的,只能伸手去扶他:“回去躺着。你今儿再倒了,外头那些人还当我刚招了赘婿就守了寡。”
谢征任她扶住,脚下却没全把分量压给她,只在经过木案时,目光扫过那堆重新包好的银钱,淡道:“四两七钱都押上了,娘子好魄力。”
樊长玉手一紧,差点把人甩开:“你还喊?”
谢征垂眸看她,低低笑了声,到底没再继续惹她。
回到后院,小妹见他们进来,眼睛都睁圆了:“阿姐……他、他真成我姐夫了?”
樊长玉把人扶到炕边,头也不回道:“小孩子少打听。”
小妹“哦”了一声,缩进被里,眼里却分明亮了点,连先前的惊惶都散了不少。
谢征重新靠回炕头,面色比刚出来时更白了些,显然那几步已耗了他不少力气。樊长玉刚要伸手探他额头,前铺那边忽然传来老石压低却急促的一声:
“长玉!”
樊长玉立刻回头。
老石站在前后门口,神色有些古怪:“外头没再闹,可方才散出去那几个邻里,有人已经往里正家那边去了。看这架势,樊家大伯怕是不会认账,回头多半还得翻口。”
樊长玉眸色一沉。
谢征却靠在炕头,缓缓抬眼道:“那就别给他翻口的机会。”
他这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
樊长玉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今日当众把名分钉下,只是先堵住了族亲伸手;可若想真正叫这事落地,叫樊家大伯、叫满镇闲话都无从反咬,还差最后一道能见官、能见人的实证。
窗外人声未尽,整个临安镇显然都已被这一场“当众招赘”搅翻了锅。
樊长玉把怀里的银钱布包攥紧,抬头望向门外,眼神一点点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