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长玉没再跟他绕。
她把袖中攥得发热的三样东西一股脑搁到桌上,木桌被磕出一声闷响。窗纸外天色正一点点泛白,院里翻倒的木凳还没扶正,门口隐约传来钉木头的动静——多半是胡老三家的小子过来替她把坏门先顶住。灶间里,小妹压着脚步走动,铜壶碰到灶沿,发出轻轻一声。
“你现在不能把名字都告诉我,”樊长玉盯着他,“那这三样,你总该给我个说法。”
言正目光落到桌上。
半页残账,边角被血浸过一块,字迹有些花了;一张试字废纸,上头不过寥寥几行,还是他先前借她家笔墨时随手写下的;还有一截从那领头人身上扯下来的旧布,料子粗硬,不像镇上常见的衣料。
他先看的是那截旧布,眸色沉了一分,随即才挪开。
樊长玉把他这一眼看得清清楚楚,冷声问:“认得?”
“认得这布。”言正道,“北地军中旧年冬衣、包袱、护具,常拿这种布打里衬。不是官发新料,是裁剩下的旧布拼的,市面上少见。”
樊长玉眉心一跳。
她之前只是凭手感猜测,如今这话从他嘴里出来,便不再只是猜。
“所以夜里这些人,真和北边有关。”
“至少领头的和那两个翻墙跑的,多半沾过那边的路数。”言正说着,抬眼看她,“旁的四个未必。那四个更像拿钱办事,被人推来壮声势的。”
樊长玉冷笑了一声:“倒是分得明白。那你也该分得明白,今夜他们往我家里闯,刀是冲着谁来的。”
言正沉默片刻,没否认:“冲我来的,更多一些。”
这句话一落,屋里反倒静了静。
外头钉门闩的声音又响了两下,像是有人故意弄出动静,叫屋里人安心。灶间里,小妹轻轻唤了一声“阿姐,热水好了”,樊长玉没回头,只道:“放着,别进来。”
小妹应了一声,没再探头。
樊长玉这才重新看向床边的人:“那剩下那些呢?借着冲你来的由头,顺手把樊家也一并收拾了?”
“差不多。”言正嗓音还有伤后的沙哑,却依旧平稳,“你家肉铺这阵子本就被人盯上,周四福牙行那条灰线又被你们摸出不少东西。今夜的人,未必是一伙,但肯定有人乐见其成。若能把我试出来最好,试不出来,顺手也能把你家门脸砸了,把脏水泼到你头上。”
樊长玉手背上的筋一下绷紧:“所以我家是被你拖进来的?”
这话问得直。
言正迎着她的眼,半点没避:“是。”
樊长玉盯了他片刻,忽地扯了下嘴角,笑意却一点也没有:“你倒认得快。”
“你要真想听假话,我编不出来。”他说。
这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明明还躺在她家床上,伤没好全,身上还带着血气,说起话来却还是一副不急不慢的样子,像把刀背搁在桌上,没明着冲人,却谁也别想把他当软柿子。
樊长玉偏不吃这套,伸手把那张试字废纸抽到他眼前:“这个呢?”
言正看了一眼,眉梢极轻地动了动。
“你拿这个让什么?”
“比字。”樊长玉道,“你先前说让过账,也见过血,我没全信。后来我在你那包旧物里翻出半页残账,上头几个字,跟你这张纸上的起笔收势像得很。”
言正没说话。
樊长玉道:“我认字不算多,可我看人看刀看猪看账,都有个土法子。一样东西是不是一个人手底下出来的,我瞧得出个大概。你若说这残账不是你的,那你给我解释清楚,它为什么会跟你写的字一个筋骨?”
言正望着那半页残账,眼底终于有了些樊长玉要的东西——不是搪塞,也不是遮掩,而是一种知道瞒不过后的沉色。
“这账不是我记的。”他说,“但我看过通样的记法。”
樊长玉没作声,示意他接着说。
“这不是铺面明账,也不是一般黑货散账。”他抬手点了点那页纸上几处圈抹开的记号,“你认不全这些字,是因为这里头本来就不全是字。这个像‘回’的,不是回字,是回填;这个像‘甲’的,也不是甲乙的甲,是甲仓旧号;还有这道斜杠,记的不是欠多少银子,是途中折耗了多少。”
樊长玉听得心头一沉。
她先前只觉得这是账,如今才知道这账压根不是给寻常人看的。
“什么东西要记折耗?”
“军需,盐粮,或者人。”言正说到最后一个字时,语气更低了些。
樊长玉盯着他,半晌才道:“周四福一个牙郎,手能伸到军需上去?”
“他伸不到。”言正道,“他只是临安镇这一头递手的。你们先前从暗仓里翻出来的官仓旧麻袋、盐包号头,跟这页账能对上。说明这条线比周四福大,也比樊氏族里那些人胆子大。”
樊长玉心里那团火没下去,反倒烧得更实了。
原先她还只当有人眼红她家生意、惦记她家宅地,如今却像是撬开了一条缝,里头不是一两个泼皮牙郎,而是一整摊能把北边旧军需都拖下水的脏事。
她忽地想起院里那人被拖走前,血沫子里含糊滚出的那个字。
侯。
她盯着言正,一字一句道:“那他喊的‘侯’,也是胡话?”
屋里空气像是顿了一瞬。
言正搭在被上的手慢慢收紧,指骨都泛了白。樊长玉没错过这点变化,越发笃定那字没听错。
“你不必拿‘伤重乱喊’来压我。”她道,“里正没听清,我听清了。你也听清了。”
言正沉默得久了些,窗外天色便更亮了一层。
门外传来一句模糊的人声:“嫂子,门闩先替你斜顶上了,待会儿再换整木条!”是胡老三家小子的声音。樊长玉扬声回了一句“知道了”,再转回头时,眼神没挪过半分。
言正终于开口:“那个字,不能在外面提。”
“为什么?”
“因为一旦有人顺着这个字往下猜,今夜这件事就不只是你家夜里进了贼。”他看着她,“临安镇太小,兜不住这种风。”
樊长玉冷声道:“你还是没说。”
“我现在能告诉你的只有一半。”言正道,“我确实跟北边的旧事有牵连,也确实有人不想我活着露面。夜里来的人,若是来试我,说明他们还不敢确定;若是来收尾,说明有人已经起了疑。”
“谁起疑?”
“我不知道是京里那头,还是北边旧军需线上的人。”他说,“但他们会往临安镇递手,不会只递这一回。”
樊长玉听完,非但没退,反倒往前一步,双手撑住桌沿,俯身逼视着他:“那你听好了。你不说全,我也有我的算计。外头我还能替你把口风压成地痞谋财,可这不是白压的。你待在我家,就得让我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什么人会上门,什么祸会先落到我妹妹头上。”
她说到“小妹”两个字时,尾音明显更重。
言正眼神微沉,像是被她一下戳中了最不能轻放的地方。
“今夜那领头人先扑里屋,”樊长玉道,“他不是冲肉铺去的,是冲我家人去的。你要是还想用半句真半句假的法子拖过去,那我现在就把这些东西拿去里正家,谁要查谁来查,大家一起掀桌子。”
她说着,真要去拿桌上的残账。
下一瞬,言正忽然抬手扣住了她手腕。
他动作不大,却快得惊人。樊长玉甚至来不及抽手,就察觉到他掌心热得不正常,像压着一股强行收束的力,隔着皮肉都烫得人一震。可那股热只在一瞬,下一刻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他指节微微发颤,像这一扣已耗了不少力。
“别去。”他声音低了下来,“里正现在接不住这个。”
樊长玉垂眼看了看自已被他握住的手,再看他苍白下去的脸色,没立刻挣开,只道:“你先松手。”
言正顿了顿,依言松开。
可刚一松,樊长玉臂上原本就重新渗血的布条被这一扯,立时又洇出一线红。言正眸光一紧,下意识道:“坐下。”
樊长玉嗤道:“你先顾好你自已。”
“你这样去里正家,路上就得流一路血。”他说。
樊长玉低头扫了一眼手臂,像这才想起来自已也挨了一下。她皱了皱眉,刚想随手把布条再勒紧些,言正已撑着身子坐起一点,去够床边那碗还温着的药水和布带。
“拿来。”他说。
“你能动?”
“给你缠个伤,还死不了。”
樊长玉本想骂他一句,话到嘴边,却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言正给她拆旧布时,动作比说话轻得多。她臂上那道口子不浅,先前忙着压场子,血刚止住又裂开了,皮肉边缘都翻出些白。热帕子一碰上去,樊长玉肩膀绷了下,没吭声。
言正抬眼:“疼就说。”
“这点算什么。”
“我知道你扛得住。”他垂下眼,继续替她清洗伤口,“可扛得住,不等于不用养。”
这话说得平,樊长玉却莫名听出一点别的意味来。像这人平日里总拿沉默把自已裹得严严实实,偏偏在这种时侯,才漏出一点真心。
她看着他低头替自已重新上药包扎,忽然道:“你若真舍得走,方才就不会让我别去里正家。”
言正手上动作停了一瞬。
樊长玉盯着他:“你怕的不是你自已被查,是怕我家因此被拖下去。”
言正没抬头,只把最后一道布带收紧,打了个结:“是。”
这一次,他认得比先前更快。
樊长玉心里那股横着的气,忽然就没法像先前那样直直冲出去。她想逼他把名字交出来,可话到这地步,她也知道再逼下去,他未必会说,倒可能真把人逼得离门一步。
她把手臂收回来,活动了一下,伤口被裹得结实,力道正好,不碍抬刀,也不至于再崩开。
“那你也听好。”她道,“你不想连累樊家,我也不想稀里糊涂护个祸根。今后外头来人、院里出事、你认得的东西,不许再瞒我瞒到最后一步。”
言正抬眸看她。
樊长玉道:“你真要留在这家,就别总拿你一个人的死活让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灶上水汽咕嘟作响。
过了片刻,言正低声道:“好。”
就这一个字,轻得很,却像终于把先前那道横在两人中间的缝隙,往前填上了一层。
樊长玉把那半页残账重新揣回袖中,又把试字废纸折好压在桌角,最后拿起那截旧布看了看:“这东西我先留着。”
“留着可以,别叫小妹碰见。”
“我知道。”
言正看向窗外,天光已经透过窗纸渗进来,院里一地狼藉的影子都模糊显出来。他忽然道:“逃走的那两个若没被堵住,天亮后外头的说法就不会只剩一种。”
樊长玉一顿:“什么意思?”
“有人会把今夜往‘谋财’上压,也有人会往别处带。”他眼底沉得厉害,“他们最擅长的,不是杀人,是先让一桩事长出好几张脸。等你真想解释时,已经没人分得清哪句是真。”
樊长玉听得心头发冷,面上却只更硬了几分。
她起身推开半扇屋门,院中血迹、泥印、断绳、翻倒的木凳一并撞进眼里。门口那根临时斜顶上的木条还没钉牢,东边天际已泛出一线白,巷子里隐隐有人起早开门,木轴转动声一户接一户地传来。
这一夜虽还没彻底过去,天却已经不肯再给她多一分遮掩。
她扶着门框站了片刻,回头看了言正一眼:“那就趁外头的嘴还没长齐,先把院子拾掇了。”
言正望着那记院子的血和脚印,眸色微深,像是转眼又在盘算什么后手。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细碎而急的脚步声,像有人赶着一口气,正冲着樊家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