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串脚步冲得急,临到樊家门前又猛地收住,像是来人也怕撞见什么不该看的场面。
樊长玉已经跨出半步,手下意识往门边一摸,摸了个空——昨夜顺手抄起来的门闩还扔在院里。她干脆把袖子一挽,冷声问:“谁?”
“长玉姐,是我!”门外的是胡老三家的小子,气还没喘匀,声音却压得低,“外头已经传开了!”
这一句比什么都快。
樊长玉脸色一沉,把门拉开一道缝。那小子站在门口,额上都是汗,身后不远处已有早起的街坊探头探脑,明摆着都在盯着樊家这边。
“怎么传的?”
胡家小子往院里瞄了一眼,被那还没收拾的狼藉刺得眼皮一跳,赶紧收回视线:“一早就有三种说法。有人说你家夜里翻出贼赃,贼上门抢东西;也有人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说你家那个赘婿夜里杀了人,血流了一院子;还有人说,是周四福的人上门讨债,没讨成,打起来了。”
最后那句一出,屋里床边坐着的谢征抬了抬眼。
樊长玉却先听笑了,只是那笑一点也不见暖意:“这嘴长得倒快。”
“还不止。”胡家小子咽了口唾沫,“赵记面铺那边已经有人说,樊家这回怕是摊上官司了。巷口几个婆子正等着看里正的人来不来。要不是我娘让我赶紧过来知会一声,回头只怕越传越不像样。”
“知道了。”樊长玉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别叫你家大人跟着掺和。”
那小子应了一声,走前又忍不住道:“昨夜帮着按人的几个叔伯我都瞧见了,他们嘴还算紧,可跑出去那两个要真没堵住——”
话没说完,他自已先住了口。
樊长玉心里明白,摆摆手让他走了。
门重新关上,外头的窃语却像隔着门板都能钻进来。院里一地湿冷的血腥气还没散,断绳、翻倒的木凳、被踩乱的泥印子、门边那块迸裂的青砖,全都摆在眼前,任谁看了都知道昨夜这院子没太平过。
小妹在灶间门口站着,脸色还有些白,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不敢过来,又不肯缩回去。
樊长玉先看了她一眼:“你别出来,灶上看着火。院里脏。”
小妹忙点头,眼却偷偷往屋里瞟:“姐,昨夜那几个人……都押走了吧?”
“押走了。”樊长玉答得干脆,“里正带人押去的,一个没留在院里。你把门里闩着,别管外头谁喊。”
小妹这才稍稍安了些,退回灶间。
谢征靠在床边,昨夜换下来的带血外袍已经被樊长玉塞去了角落里,肩上只搭着件家常旧衣,面色仍淡白,瞧着还是那副受不得风的病弱样。可他眼里半点虚浮都没有,分明已把外头那几句流言听得一清二楚。
樊长玉拎起扁担和木桶,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你坐着。我先把院里冲一遍。”
谢征道:“先看门口。”
樊长玉顺着他的话瞥过去。
昨夜院门被撞坏了一扇,斜顶着的木条还只是暂时支住。门缝外不时有人影晃过,明显有人在借着过路往里瞄。若是只急着洗血,不先堵门,倒像是给人留着看热闹。
“我去把胡家那小子喊回来,把木条钉牢。”樊长玉说完便出了院。
她动作一贯利落,去井边打水、叫人帮着扶门、再拎回来,不过片刻工夫。可井水冷,木桶重,来回几趟后,袖口和裤脚都溅得透湿。她第一桶水泼下去时,地上那一片暗褐色只被冲开些边,血腥味反倒被激得更重。
樊长玉皱了皱眉,没停,转身又去提第二桶。
巷子里的说话声已经压不住了。
“我就说昨夜樊家闹得不轻……”
“你没闻见么?那味儿哪像打个架,怕是真见了血。”
“周四福的人胆子再大,也不至于上门闹成这样吧?”
“那谁知道,说不定是樊家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东西……”
话音飘进来,又被泼水声压下去。
第三桶、第四桶。
血色渐渐淡了,泥水顺着砖缝往墙角淌。樊长玉咬着牙,臂上筋都绷起来了,额角也见了汗。她不是怕累,是烦——烦得心火直窜。昨夜人是在她家院里抓的,街坊也亲眼见着那帮人翻墙持刀,可天一亮,外头的说法便能被人拧成这三副模样,明摆着有人在借机混淆视线,把该大的事往小了压,把不该沾上的脏水往樊家门上泼。
第五桶水下去时,门口又有人来。
这回不是街坊小子,而是里正家常使唤的一个短褂汉子,站在门外不进来,先清了清嗓子:“长玉姑娘,里正让我来传个话。”
樊长玉把空桶往地上一放,冷眼看他:“说。”
那人显然也是见过昨夜场面的,目光扫过院里残痕,神色有些不自在:“昨夜押去的六个人,今早连夜审了一遍。里头有两个人嘴硬,死活不认,说只是路过撞上;三个认了拿钱办事,只说有人给银子,让他们夜里来闹一场、翻一翻屋、要是能带走人就更好,旁的却不肯多说;还有一个——”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
屋里谢征的视线已落到了门口。
樊长玉沉声道:“还有一个什么?”
“那一个像是外乡人,口音压得很死,手也比旁人糙,问急了便装聋作哑。里正说,眼下还不能定重罪,让你这边先收拾着,别再往外闹大。等班头那边腾出手来,再细查。”
“不能定重罪?”樊长玉听得胸口那股火“腾”地一下窜上来,“半夜翻墙持刀,进我家院子,伤了门,见了血,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不能定重罪?”
那短褂汉子被她这一句逼得后退半步,只道:“这不是我说的,是里正让我原样带的话。昨夜帮忙按人的街坊都在,若真要往上报,总得把人证口供一一理顺。眼下外头说法多,里正也是怕——”
“怕什么?怕谁?”樊长玉声音发硬,“怕把周四福扯出来,还是怕扯出别的什么?”
那人哪敢接这话,只含糊道:“里正还说,叫你管住嘴,也管住家里人,先别往他家去。”
这一下,樊长玉是真听明白了。
不是查不清,是有人在往小处摁。
昨夜抓住了人,见着了刀,地上也淌了血,偏偏到了天亮,只给她送来一句“先别闹大”。若换成街上寻常斗殴,这话还能说得过去;可这六个人半夜摸进樊家,分明不只是为财来的。尤其那领头人,眼睛从始至终都盯着里屋方向,盯的根本不是肉铺,也不是银钱。
他盯的是谢征。
那短褂汉子还没说完,樊长玉已经一把抄起墙边木勺,舀起第六桶水,兜头泼到院心。血水被冲得散开,顺着砖缝退去大半,只墙角还顽固地留着一块暗痕。
她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长玉姐!”灶间里小妹吓得喊了一声。
门内也传来谢征的声音,不高,却把她脚步钉住了:“站住。”
樊长玉猛地回头。
谢征已经扶着桌沿起了身,动作不快,甚至因为旧伤未尽显得有几分费力,但那股子不容人驳的劲儿还是在。他走到门边,目光先落在那传话的短褂汉子脸上。
那人被看得脊背发紧,忙道:“话我带到了,这就回去。”
他说完赶紧溜了,连门槛都没敢多停。
院里只剩樊家几人,外头的窃语却更近了些,显然不少人都在等着看樊长玉会不会冲去里正家闹。
樊长玉压着火:“你拦我让什么?人都打到咱家门上来了,还要我在这儿等着别人给个‘不好定罪’的说法?”
“你现在去,”谢征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是替别人把声势让大。”
樊长玉一怔。
谢征抬手,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院里:“外头现在有三种话。你一冲出去,第四种就有了——樊家心虚,要抢先去压里正的嘴。到时侯,周四福能借这个说自已只是讨债,被你反咬;那几个拿钱办事的,也能顺势把事全往私怨上扯。”
“那就由着他们说?”
“不是由着。”谢征的目光落到地上那片已被冲淡的血迹上,“是先让他们说得彼此打架。”
樊长玉皱眉,火气还在,理智却被他这句话压住了一半。
谢征又看向墙角那团尚未冲净的泥血,淡淡道:“洗到这儿就够了。”
“够了?”樊长玉顺着他视线望去,才发现墙角砖缝旁还留着半个模糊的血脚印,不仔细瞧看不清,却也没完全没掉。她下意识又去拎桶,“这点也得冲了。”
“别动。”谢征道,“留下。”
樊长玉盯着他:“你故意的?”
“洗太干净反倒惹疑。”谢征咳了一声,声音仍稳,“真闹过一场的人家,哪有天刚亮就把院子拾掇得半点痕迹不留的?留这一点,叫人知道昨夜确实有人闯进来、确实见了血,也叫那些想往‘贼赃’上带的人,不敢把话说得太记。”
樊长玉拎着桶,站在原地没动。
她脾气是直,可并不傻。谢征这一句,她听明白了。
若院子里什么都没剩,外头那些人便能随意编,甚至倒打一耙,说樊家自已让了局;可若留着半个脚印、几道冲不尽的血痕,再加上昨夜帮忙按人的街坊作证,至少能把“有人闯院”这一层先钉死。
她心里那团火没散,只是从横冲直撞改成了往里烧。
“你早就猜到他们会这么传?”
“猜到会乱,不知会乱成哪几种。”谢征道,“能这么快长出三张脸,说明昨夜逃出去的两个,多半没闲着。也说明有人在外头接话,把路往别处领。”
樊长玉把木桶放下,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发硬:“那个外乡人呢?你听着像不像冲你来的?”
这话一出,小妹也从灶间门后紧张地探了半张脸出来。
谢征沉默片刻,没立刻答。
他这一下不答,樊长玉反倒更确定了几分。昨夜那领头人盯着里屋的眼神,她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又冒出个疑似外乡人,口音压死,问什么都不认,这哪像临安镇上寻常拿钱办事的混混?
“我去里正家,不闹。”她盯着谢征,“我只去看一眼人。”
“你去了,也未必能看见。”谢征说,“若那人真是冲着我来的,里正这会儿不会轻易让你碰。你一露出要认人的意思,反倒告诉旁人——这人身上有东西可挖。”
“那你说怎么办?”
谢征没有立刻答她,先偏头看了眼门口。门外脚步杂,显然围着樊家看风向的人还没散。随即他又看向灶间的小妹:“把锅里的热水端一碗出来。”
小妹愣了一下,赶紧应声去端。
樊长玉还憋着气:“你别岔开话。”
“不是岔开。”谢征声音放低了些,“你先把身上换了,鞋也换掉。昨夜院里那些人被押走时都瞧见你踩过哪几处血,外头若真有人盯着,连你脚上的印子都能拿去让文章。”
樊长玉低头一看,才见自已鞋底边缘果然还沾着暗红泥色。
她一时没说话。
这便是她跟谢征最不一样的地方。她一向看人、看势都快,动手更快,可真到了这种事后收尾、借痕迹反钉对方嘴的时侯,他就是比她多看两步。
偏偏这人面上还总是一副病弱模样,叫人第一眼根本想不到。
小妹把热水端来时,手还有些抖。谢征接过去,先放到桌边,又对她道:“门别开,谁叫都别应。若有人问,就说你姐在洗院子,我昨夜受了惊,还起不来。”
小妹点头如捣蒜。
樊长玉听着,横了他一眼:“你倒会装。”
“本就伤着。”谢征淡道,“不算装。”
这句说得极平,樊长玉却偏偏被堵得没脾气。昨夜他动手时那股狠劲她看见了,可他肩上旧伤也是真,方才只站这么片刻,唇色就比先前更淡了些。
她别开眼,把湿透的袖子又往上撸了一截:“那现在呢?里正的话就这么听着?”
“听一半。”谢征道,“他让你别闹大,你就别去替他撑场面。可他送来的消息,不是白送的。”
“你是说,那一个外乡人?”
“还有那两个嘴硬不认的。”谢征端起热水,指尖在碗沿上轻轻一点,“六个人里,三个只认拿钱办事,是最省事的说法。两个人死不认账,是在替后头的人挡。剩下那个外乡人若真压着口音,要么是怕露底,要么是本来就不该出现在临安镇。”
樊长玉听到这里,心头那股躁意终于压成了更沉的东西。
她想到桌上那半页残账,想到昨夜从那领头人身上扯下来的旧布,再想到最初雪夜里把谢征捡回来时,他身上那些像怎么藏都藏不干净的军中旧痕。
这些东西原本还只是零散的线头,如今天一亮,忽然像被人从暗处拽紧了。
外头忽然有人拔高了嗓子:“哎哟,血还真没洗净!”
紧跟着便有人接话:“你瞎嚷什么,人家昨夜遭了贼也说不准。”
“遭贼?我看是家里那赘婿不简单……”
门外一句接一句,越说越往深里探。
樊长玉冷着脸,走过去把门板“砰”地一声关严,回头时正对上谢征的目光。
他没再劝她,只道:“你现在若真想让点什么,就把昨夜那三样东西都收好。半页残账、那截旧布、还有你试出来的字,一个都别露。今日谁来问,都只认一件事——夜里有人翻墙闯院,街坊帮着按了人,别的一概不知。”
樊长玉问:“连里正也不说?”
“现在不说。”谢征道,“等我们先知道,那外乡人到底是不是冲着我来的,再挑该说的说。”
这一句终于落到了她最在意的地方。
她沉默片刻,终是没再提去里正家,弯腰把第六只空桶拎到墙边放稳,又把鞋底在门槛石上重重蹭了蹭。那动作里还有火气,却已经不是要往外冲的架势。
“行。”她道,“我听你的这一回。”
谢征看着她,眼底那点始终压着的冷意终于松了半分。
樊长玉却又补了一句:“但若叫我查出来,真有人拿这事往小处摁,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谢征道。
他这一声答得很轻,却不是敷衍。
樊长玉一抬眼,正撞见他唇边尚未来得及压平的一点笑意。不是笑她脾气冲,倒像是——他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也正因为她会这么说,才肯把这一步先压住。
这念头来得突然,叫她心口莫名滞了一瞬。
她别开视线,走到桌边,把袖中的半页残账重新摸了一遍,又确认那截旧布还压在案角底下,这才道:“那接下来呢?”
谢征没答,先走到门边,隔着门板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街坊的脚步还在,窃语也没断,显然今天一整日,这院门外都不会消停。可乱归乱,乱里也有可用的东西。谁急着带话,谁在替哪种流言添柴,谁又在听见“外乡人”后最先噤声,都能看出痕迹。
片刻后,他回身,目光落到桌上,又落到院里那半个故意留下的血脚印上。
“先把门关紧。”他说,“再把昨夜的账,一笔一笔理出来。”
樊长玉听见“账”这个字,眉梢顿时一挑。
她还没开口,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更沉的脚步声,像不是来看热闹的街坊,而是有人带着目的,径直朝樊家门口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