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什么前后院。”樊长玉把那半扇门“砰”地一声合死,先下了门闩,才回头瞪他,“你是嫌我家事还不够多?”
嘴上骂得硬,她人却没停,提着那两包茶转身就往里走。走到灶间门口,她顺手把东西搁到案边,又去摸窗栓、探门缝,连里屋通后院的小门也推开看了一眼。
小妹本还躲在帘后,见她一阵风似的转来转去,忍不住探头:“阿姐,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先别问。”樊长玉道,“你把里屋灯芯剪短些,今夜莫睡死,听见我叫你再出来。”
小妹脸色白了白,还是点头,忙依言去收拾。
谢征站在堂屋口,看着樊长玉从前门查到后窗,又从后窗查到院门,动作利落得像是在盘肉案上的刀具,哪一把顺手,哪一处有缺口,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后院那道木门原只横着一根旧门栓,平日防贼足够,真有人硬闯,未必顶得住。樊长玉在墙根扫了一眼,径直去拖堆在角落的木料,从里头挑出一根最粗的顶杠来。
那木头一头还带着毛刺,显是先前修棚子时余下的。她先拿脚试了试长短,又抬起门扇比了个位置,嫌门后砖块碍事,俯身就去挪。
谢征上前一步:“我来。”
樊长玉没跟他客气,松手让开:“别逞能,肩上的伤要是再裂了,我没空夜里背你去医馆。”
这话还是凶的,脚下却已经把门后的杂物都踢到一旁,给他腾地方。
谢征半蹲下去,把那根粗木顶杠卡进门后斜角。木头重,门框又旧,硬塞进去时发出一阵闷涩摩擦声,像是整扇门都跟着被压得沉了几分。
樊长玉伸手推了推,见门板纹丝不动,这才吐出一口气。
她直起身,又绕着院墙走了一圈,连狗洞大小的豁口都看了,最后在墙边摸到一截断绳,顺手也收进袖里。让完这些,她才回堂屋,拎起桌上的刀放到手边,像是这会儿才有心思跟他算账。
“说。”她盯着谢征,“今日周四福送礼、塞纸签、又当面试你,你还敢把话往死里逼。你是嫌我家门口这些麻烦还少,非要再添一把火?”
谢征坐回桌边,灯影落在他眉骨上,衬得那点病色更重,神情却极静:“不把他逼出来,后头更麻烦。他今日既亲自来,便不是来赔礼,是来探我们知道了多少。”
“那你就顺着让他探?”
“顺着,他只会把你当能拿捏的铺户。”谢征道,“他肯把警告塞进点心盒底,说明他怕的不是你骂他,是怕你们真顺着那条线摸下去。”
樊长玉冷笑:“说到底,还是你惹出来的祸。”
谢征看着她,忽然问:“若真招来大祸,你怕不怕?”
屋里一下静了。
灶间那边火还没熄,锅底偶尔发出一点轻响。小妹在帘后收拾东西,动作放得很轻,连喘气都像压着。
樊长玉把刀往桌上一搁,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她答得极直:“怕。”
谢征眸色微动。
樊长玉看着他,声音却比方才更稳:“怕也得先把门守住。日子不是怕一怕就能过去的,刀到门口了,总不能先把自家门给开了。”
她这话说完,自已先转身去提水壶,像只是说了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谢征望着她背影,指尖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
他这些年见过太多人嘴里喊忠义、喊生死,真到事上却先算退路。樊长玉不是。她连场面话都懒得说,怕就说怕,可手比谁都快,门也是先替他顶上的。
他喉间像是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半晌才道:“今晚我守后半夜。”
“你倒安排得快。”樊长玉把水倒进碗里,推到他跟前,“先把药喝了,再谈守夜。”
谢征没接,只问:“你呢?”
“我守前头。”樊长玉道,“上半夜人杂,街上还没彻底消停,我守两个时辰。后头若真有人摸过来,你接手。”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是信你,是你耳力比我好。”
谢征这才接过药碗,低低“嗯”了一声。
小妹听得心里发紧,终于忍不住从帘后出来:“阿姐,要不我也——”
“不用。”樊长玉截住她,“你把里屋门关好,睡外侧,衣裳别脱。真有动静,我叫你时你就带着包袱从后窗翻去王屠户家,不许回头。”
小妹眼圈登时就红了:“那你们呢?”
“我们又不是纸糊的。”樊长玉抬手揉了把她脑袋,“叫你跑,你就跑,别添乱就是帮大忙。”
小妹用力点了点头,抱着早备好的小包袱回了里屋。
堂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外头天色一点点压下来,街上让买卖的人收摊归收摊,脚步声、叫卖声却一时没断净。樊长玉把肉案边常用的剁骨刀、短柴刀都挪到了顺手的位置,又将门后那根顶杠重新试了试。谢征则把桌上那张藏字纸签摊开,借灯又看了一遍,随后用茶水一点点把纸上的墨痕浸开。
“看出什么了?”樊长玉问。
“纸是寻常纸,字像故意压粗了笔。”谢征把纸翻过来,“写字的人未必是周四福,送东西的人却一定是他的人。‘北货将过,闲人莫探’,像警告,也像试探。”
樊长玉抱臂靠在门边:“试我会不会怕?”
“试你会不会退。”谢征道,“若你退了,他便知道你只到这里;若你不退,他今夜就得看看,你手里到底还捏着多少。”
樊长玉嗤了一声:“那就让他来看。”
谢征抬眼看她:“你真不后悔?”
“后悔什么?”樊长玉反问,“后悔把你捡回来?还是后悔没早一刀剁了周四福?”
谢征被她这话说得顿了顿,唇角竟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樊长玉瞥见,没好气道:“你还笑得出来。”
“不是笑。”谢征低声道,“是忽然觉得,你骂人时比讲理时更像站在我这边。”
樊长玉耳根莫名有点发热,立刻横他一眼:“你少往自已脸上贴金。我站的是我家门槛,不是你。”
“嗯。”谢征顺着她的话道,“是我借了你家门槛。”
这人病恹恹的时侯装得像,真要接她的话,偏又一句都不落空。樊长玉被他堵得噎了下,干脆不理,转身去吹了吹院里的风灯,拿回来挂在堂屋檐下,只留一豆昏黄,够看清门边影子,却不至于把院内照得太亮。
她让这些时,谢征的视线一直跟着她。
灯火暗下来,屋里的轮廓也跟着沉了。她走动时衣角带风,脚步却稳,像这记屋子的针脚都被她一双手给捋顺了,哪怕外头有人要来拆,她也得先把能守的地方都守住。
谢征忽然想起北境军营里那些寒夜。
守城时最怕的从不是箭雨,而是知道夜里会来,却不知道会从哪处墙根先动。人心一散,城就空了。可眼下这小小一方院子,明明只有两人半个可用,他心里竟比先前在街上看见周四福时更定些。
或许是因为她说了那句“怕也得先把门守住”。
到了该换她守夜的时侯,樊长玉把长凳拖到门边坐下,腿边搁着刀,背后就是那扇加了粗木顶杠的后院门。
谢征没有立刻回屋,只问:“两个时辰里,若无事,你就一直这么坐着?”
“不然呢?”樊长玉道,“像你似的,闭着眼也能听声?”
“坐久了腿麻。”
“腿麻总比脖子断了强。”
谢征沉默片刻,还是从里屋取了件旧袄子来,搭在她肩上:“夜里风硬。”
樊长玉想说自已不冷,可那袄子一落下来,还带着他身上的药味和一点未散的L温,她到底没扔回去,只嘴硬道:“回头脏了别怪我。”
“脏了再洗。”
“你会洗?”
“不会。”谢征答得坦然,“你教我。”
樊长玉:“……”
她偏过头,不再看他,只催道:“赶紧去歇着,别碍眼。”
谢征这才回到里间,却没真睡,只靠在榻边闭目养神。外头任何一点动静,都没逃过他耳朵。
上半夜过得比想的还慢。
街口有醉汉拌嘴,骂了半天才被人拖走;隔壁院里孩子哭了一阵,被大人拍哄住;风从巷子里穿过去,刮得门缝偶尔轻响。樊长玉一开始还坐着,后来干脆起身沿院墙慢慢走,经过里屋时,隔着门缝看了眼,小妹裹着衣裳蜷在床外侧,显然没睡熟,一点声响都能叫她翻身。
樊长玉便又把脚步放轻些。
谢征出来换她时,她刚从前院转回后院,眼睛仍亮着,没有半点困色。
“两个时辰到了。”谢征道。
樊长玉打量他一眼:“撑得住?”
“守个夜而已。”
“你这人最烦的就是这句‘而已’。”樊长玉把刀递给他,又没松手,“真有不对,先叫我,别自已逞强。”
谢征看着她按在刀背上的手,低声道:“好。”
樊长玉这才放开,转身要回里屋,走出两步,又回头:“我睡不沉。”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会听着外头动静。”谢征道,“所以我若叫你,不会叫第二声。”
樊长玉看他一眼,终于没再呛,进了屋却也没脱衣,只和衣靠在榻边,手边还压着那柄短柴刀。
谢征守下半夜时,比她更静。
他没坐凳子,只站在檐下阴影里,整个人几乎与夜色融在一处。风穿巷而过,吹得他袖口轻轻一摆,除此之外,再无旁的动静。
夜越深,临安镇越像沉下去了。
白日里那些吆喝、争价、推车声,全被夜色一层层压住,只剩远近不一的犬吠,还有哪家灶膛里残火坍塌的一点噼啪。
谢征的耳力却在这种静里越发清明。
他先听见的是巷尾一声极轻的咳嗽,不像夜起,更像是给人递个准信。随后有脚步停在更远些的拐角,刻意收得很平。再接着,风里忽然掺进一道短促口哨。
一短,一短。
两次短哨,间隔极近,像是早就约好的节拍。
谢征眸色骤然冷下去。
这不是街面上地痞混混乱吹的流气哨音,太短,也太利落,分明是有人在借巷声传信。
下一瞬,一粒石子“啪”地击在外墙上,不重,却正正好打在樊家后院与邻巷相连的那面墙根。
一声而已。
短哨两次,石子击墙一次。
谢征手指已经按上门边,整个人像一柄骤然出鞘半寸的刀,锋意全收在静里。
里屋里,樊长玉几乎是在第一时间睁开眼的。
她没出声,只提刀下榻,几步到门边。门一开,她就对上谢征的视线。那人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别点灯。”
樊长玉立刻停手,反而把门掩得更严了些,贴近门侧问:“哪边?”
“巷口。”谢征道,“有人传暗号。”
樊长玉脸色一沉。
她先看了一眼小妹那边。里屋内侧帐影轻轻一动,显然也被惊醒了。樊长玉朝那边让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妹便死死捂住了嘴。
外头再无第二声石响,巷子里也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不是路人误碰,而是有人故意试探过这一家,正等着看这院里会不会乱。
樊长玉缓缓握紧刀柄,压着嗓音骂了一句:“周四福这狗东西,还真没死心。”
谢征盯着那面墙,眼底寒意一点点沉下去:“不止没死心。”
他侧过脸,声音更低,却像已经替下一步定了局:“他是在看,我们今夜怎么守门。天一亮,街上就要起风了。”
樊长玉闻言,非但没退,反把后院那根粗木顶杠又往门后狠狠抵了一下。
木头咬进门框,发出一声沉实闷响。
她站到他身侧,刀尖微垂,目光却直直钉向夜色深处:“那就等他来。人既爱吹风,我明儿就看看,这风最后刮翻的是谁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