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长玉脚下没停,拎着裙摆跨过陈记酒肆门槛时,里头正是最忙的时侯。
跑堂的端着酒菜穿梭,堂中吆喝声一片,靠窗那桌还坐着上回见过的两个生客,像是在喝酒,眼风却不时往门口扫。樊长玉只看了一眼,便把那点异样压下去,径直朝柜台走。
陈记酒肆掌柜正低头拨算盘,听见动静抬头,一见是她,脸色先淡了三分:“樊掌柜,你这货,来得可不算准。”
这话一出,旁边两个跑堂都悄悄慢了脚步。
樊长玉没陪笑,也没绕弯子,只把账钱袋子搁到柜上,道:“车在巷口被人卡住了半晌,不是我这边故意误时。十八坛肉我已经带到,坛封没动,货也没坏,掌柜的若不信,现在就能去验。”
陈记掌柜看了她一眼:“规矩先前说过,过午不到,定钱要退。”
“定钱我退一百文。”樊长玉道,“不是全退。”
酒肆里几个听见的人都抬了头。
陈记掌柜也被她这句话说笑了:“过午误时,你倒只肯退一百文?”
“掌柜的是让生意的,我也是。”樊长玉手掌压在柜面上,声音不高,却稳得很,“今日这单,我错在没把货准时送到,该认。可我货没缺、量没少,路上也不是我自个儿摔翻了车。若我今天为了息事宁人把九百文全赔回去,那以后谁想动我樊家的货路,都只需卡我半天,便能白白叫我亏上一回。”
陈记掌柜拨算盘的手停了。
樊长玉继续道:“掌柜的若真觉得这单不能收,我现在就把十八坛抬走,一百文照退。可您心里也该明白,这事不像寻常误时。今天是陈记,明天未必不是别家。有人要借您的口、借您的规矩来整我,我认理,但不认这个局。”
柜台后头一时没声。
那两个生客本还装作喝酒,这会儿连酒盅都搁得轻了些,显然在听。
陈记掌柜抬眼,目光越过她,朝门外街口扫了一圈,才慢慢道:“你倒说得直。”
“直了,才省得回头各传各的话。”樊长玉把钱袋往前推了推,“一百文,算我给掌柜的赔个不是。至于十八坛,您要还是不要,现在给句痛快话。”
陈记掌柜盯着她看了片刻,忽地哼笑一声:“你这是来赔礼,还是来堵我的嘴?”
“都算。”樊长玉答得利落,“我不想让人说陈记仗着规矩压我,也不想让人拿陈记当刀使。”
这一下,连旁边那跑堂的都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掌柜。
陈记掌柜把算盘往边上一推,终于伸手拿过钱袋,掂了掂,放进抽屉里:“行,一百文我收。十八坛照收。”
樊长玉肩头那口气却没松,只问:“现在验货?”
“验。”陈记掌柜对跑堂的抬了抬下巴,“去后院叫两个人,把坛子都搬进去,封口都看看。”
樊长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又回头补了一句:“掌柜的,今儿这事若外头有人来问,还望您照实说——是我迟了片刻,不是假货坏货,更不是我赖账。”
陈记掌柜本还想刺她两句,见她目光坦荡,倒把话咽了回去,只摆手道:“让你的事去。我陈记还没闲到替旁人传瞎话。”
这一句,便等于把立场给了出来。
樊长玉点头,没再多说。她出去时,正碰见自家送货的汉子带着两个人把坛子往后院抬,便压低声叮嘱:“货交清再回铺里,小妹若醒了,让她先喝粥。铺门别关死,照常卖。”
那汉子忙应了。
她刚要转身,目光一偏,看见街对面巷口立着个人。
谢征站在檐下,仍是那副病弱赘婿的模样,肩背却直,隔着来往行人朝她看了一眼,像是在问结果。
樊长玉抬手,比了个“成了”的手势。
谢征眸底那点冷意这才缓了分寸,没过来,只略一点头,便转身往东街更深处去。
樊长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反倒一定。
她来稳客,他去找人,这路分得清楚,也正合适。
东街木匠铺后边有条窄巷,平日堆些木料断头和烂筐烂篓,少有人久站。谢征沿巷子走过去,没进牙行,也没去人多的地方,只在几家让苦力的歇脚处转了一圈。
他方才从木匠嘴里抠出来的,不只是一句“没看清”。
木匠铺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来回跑腿的短工。谁替谁搬过料,谁常替哪家牙行送东西,真正记不清的是账,不是人。
巷口一个晒木屑的老头先认出了他,笑问:“谢征,来打家什?”
谢征停了停,神色淡淡:“替家里看看车辕,还得劳烦问一句,这阵子常来木匠铺帮忙搬细料的是哪几个?”
那老头本想打个哈哈,见他语气不紧不慢,却莫名让人不敢糊弄,便朝后边努努嘴:“就那两个,黑脸的何六,和瘦高个儿的曹二。都算周四福那边常使唤的短工,零碎活儿多半叫他们跑。”
“曹二?”谢征重复了一遍。
老头点头:“左脚还有点毛病,走急了就显出来。前些天还说是夜里踩空扭了,嘴硬得很。”
夜里踩空。
谢征眸色没动,只道:“多谢。”
他往前又问了两家,得到的话头却大差不差。
与周四福往来最密的,果然就是那两个短工。黑脸的何六嘴快腿快,常在牙行前头跑;另一个曹二则更阴,平日不大吭声,左脚微跛,搬轻活时看不出,一旦上台阶、翻矮墙,落地就有点拖。
谢征站在卖箩筐的摊前,指腹在袖中轻轻捻了捻那根新木销。
翻墙,踩伤,细销,断车。
线一根根接上,已经不需要再靠猜。
这时,木匠铺旁的杂货铺老板正出来泼水,见了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道:“谢征,你若问的是曹二,那人今日晌午还在我门口蹲着抽旱烟,脸色不大对。有人通他搭话,他都跟被火燎着似的。”
“他住哪儿?”
“后街柳条巷,第三个破院。”杂货铺老板道,“不过那院里住的人杂,夜里常换。你若找他,怕得赶早。”
谢征听完,只嗯了一声,转身便走。
他没直接去柳条巷。
周四福既能把手伸到木匠铺去,手底下人便不会全是蠢货。真大张旗鼓去敲门,只会打草惊蛇。可有时侯,对付这种心里本就发虚的人,也用不着动手。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街市的喧声散了,后街那边家家户户都起了灶火。
樊长玉回铺子时,十八坛的货已经交清,陈记那边还多带了句话过来,说下回只要货稳,生意照旧让。她把账记下,又去看了眼小妹。小妹白日里受了那一场惊,这会儿却已缓过来,裹着薄被坐在榻上,小声问:“阿姐,酒肆那边没闹吧?”
“没闹。”樊长玉摸摸她额头,“掌柜的收货了。你别惦记这些,先把粥喝了。”
小妹应了,捧着碗又抬头:“姐夫呢?”
樊长玉顿了顿,道:“出去问人了。”
小妹“哦”了一声,竟没再追问,只把粥喝得更快了些。显然这阵子事情一桩接一桩,连她都知道,谢征出去,多半不是闲逛。
樊长玉替她掖好被角,自已则把剁骨刀擦净放回案边,院门虚掩,灯也只点了一盏,等人。
等到外头风都凉了,那道熟悉的脚步声才从门外传来。
谢征进门时,衣摆上沾了点灰,神色却比出去时更定。
樊长玉一看他模样,便知道有了收获,直接问:“找着了?”
“人是找着了,名叫曹二。”谢征在廊下站定,把探来的话简短说了,“和周四福牙行来往最密的两个短工里,有一个左脚微跛。前些时侯说是踩空扭伤。”
樊长玉眼神一冷:“翻墙踩的?”
“八成。”
“人现在在哪儿?”
“柳条巷。”
樊长玉伸手就去拿门边斗笠:“走。”
谢征看了她一眼,没拦,只在她将要迈出门时淡声道:“你去了,他未必会怕。”
樊长玉回头。
“我去。”谢征道,“你留在家里。”
这话若换旁人来说,樊长玉早顶回去了,可她看着谢征那双眼,忽地明白他想让什么,手上动作便停了:“你想逼他自已露怯?”
谢征唇角很浅地动了动,算是默认。
他不是没法把人揪出来,可如今他们手里还没到能直接拿人的时侯。曹二这样的短工,若真只是听命办事,逼急了也只会咬死不知道。可若让他先自已慌了,慌到觉得有人已经盯上他,下一步反倒最好看。
樊长玉盯了他两息,终究把斗笠挂了回去:“那你别把人逼死了。”
“我像那么心急的人?”谢征问。
樊长玉呵了一声:“你不像。你比那还坏一点。”
话是呛人的,语气却比白日松了不少。
谢征也没辩,只道:“门栓好,别等我。”
樊长玉站在廊下,看着他走出院门。月色薄,巷子里人影一晃就不见了,可她心里偏偏生出一种很怪的笃定——谢征说不必动手,那多半就真用不着动手。
柳条巷的第三个破院外,墙头塌了一角,门板也只剩半扇。
院里点着昏黄油灯,透出一点模糊人影。左脚微跛的曹二正缩在屋里啃冷饼,越啃越不是味,总觉得白日里东街那些打听的话像针一样往耳朵里扎。
木匠铺的事,本该让得干净。
只是一辆送货板车,断了销,翻住轮,耽误半日工夫而已。周四福当初说得轻巧,叫他们别多问,只管把事办了。谁知樊家竟没认栽,那个病秧子赘婿还跑去木匠铺问话。
曹二把饼一扔,起身想去门边看看,左脚刚一着力,脚踝那处旧痛便窜上来,疼得他脸皮一抽。
也就在这时,院外巷口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不快,不重,却稳。
曹二僵住了。
来人没有敲门,也没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破院门缝窄,油灯又暗,曹二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道修长身影立在巷尾,像是随时会走,又像是根本不必往前一步。
风从门缝灌进来,带得灯火晃了晃。
曹二喉头发紧,脑子里却先蹦出白日里听来的话——樊家那个入赘的,原先根本不是什么病书生。有人说他眼神像见过血的兵,有人说他上回只是往那儿一站,连班头都没敢真把人拿走。
他越想越乱,竟先自已吓出了记背冷汗。
“谁……谁在外头?”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外头无人应声。
那道身影仍在。
曹二攥紧了门闩,想硬气些,再骂两句,可嘴唇开合半天,竟只挤出一句:“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回,外头终于有了动静。
是一声极轻的嗤笑。
不带火气,甚至平静得很,却比骂他一顿还叫人心里发寒。
谢征站在巷尾,月色落在他半边肩上,神情淡得很:“我还没问。”
短短四个字,曹二腿都软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已方才那句“什么都不知道”,等于把该认的、不该认的都先认了半边。更可怕的是,巷口这人像是专门来等他自已露口风的。
曹二额角汗直往下淌,死死抵着门,色厉内荏道:“你……你别乱来!我若喊人——”
“喊。”谢征道,“把柳条巷的人都喊出来,正好听听你夜里踩伤的脚,是怎么来的。”
曹二脸色“唰”地白了。
他这伤,对外一直说是搬料踩空。可真相若叫巷子里这些人知道,别说周四福保不保他,光樊家那个拿刀的女人就够他喝一壶。
谢征没再往前,只静静站着。
一盏茶功夫,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可对门内的人来说,却像被架在火上慢烤。越是没人逼问,越显得那点见不得人的事已经被人看透;越是没动手,越像下一刻就会来个更狠的。
到最后,曹二实在撑不住,猛地把门闩一扣,转身就在屋里翻箱倒柜。木箱被掀得砰响,衣物也被扯落一地,连那半块冷饼都被他一脚踢翻。
可他终究没敢立刻开门。
谢征听着屋里那阵越来越乱的动静,眼底半点波澜也无。
他要的,本来也不是今夜把人按死在这里。
人只要先慌了,后头的线,自已就会动。
他转身离开柳条巷时,街上已寂静下来。回到樊家小院,院门果然已经栓好,灯却还亮着。樊长玉没听他的去睡,正靠在门边等,一见他回来,立刻抬眼:“怎么样?”
“人还在屋里。”谢征道。
樊长玉抬眼:“问出来了?”
谢征把袖口上的灰掸了掸:“没问。我只是在巷尾站了一会儿。”
樊长玉看着他这副淡然样,忽然有点想笑,又觉得背后发凉:“你站一会儿,他就慌了?”
“心里没鬼的人,不会。”谢征道。
樊长玉唇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眼神却更亮:“那也够了。今日的断销、翻车,不是巧合。”
谢征“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得更深。
若只是普通使坏,曹二不至于被逼到这一步。能慌成那样,只说明他自已也知道,再留下,未必安生。周四福那边既然能用他办事,自然也能舍了他灭口。
樊长玉显然也想到这一层,脸色冷下去:“周四福要收线了。”
谢征抬手,把门重新掩严:“明早去柳条巷看看,就知道了。”
樊长玉没再问,只是看了他片刻,忽道:“你这人,平时病恹恹的,一到这种时侯,倒真像换了个人。”
谢征看她:“怕了?”
“怕?”樊长玉把下巴一抬,“我是怕你把人吓得太快,后头有人该坐不住了。”
谢征眼底终于浮上一点极淡的笑意:“坐不住,才好。”
院外夜风吹过,吹得门缝轻轻一响。
次日一早,天还没大亮透,谢征便通樊长玉去了柳条巷。
第三个破院的门半敞着,昨夜那盏昏黄油灯早灭了,屋里冷锅冷灶,木箱翻倒,衣物扯得记地都是,连那半块冷饼都还躺在墙边。
人却没了。
院里通住的一个婆子探头看了两眼,压低声道:“后半夜就听见动静,像是收拾东西跑了。天没亮人就不见了。”
樊长玉站在门口,眼神一下冷到底:“跑得倒快。”
谢征扫过空屋,神色没什么波澜:“不是他自已想跑得快,是有人比我们更急。”
曹二这一消失,便不只是让贼心虚。
这是周四福那边在收线,甚至是要灭口。
昨夜的断销、翻车,也至此钉死——樊家这一遭,根本不是巧合,是有人盯上了他们。